第410章 搬遷前的瑣事
八月三號，上午。
高速公路兩邊的樹，被太陽曬得發蔫。
郭旭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這兩天，他帶著楊鈞怡開起了自己的蜜月旅行，先是去了南方一座小城。
而在此期間。
郭旭也是難得放鬆了下來，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充滿「煙火」起的凡間。
有時候楊鈞怡看上一頂草帽，跟老闆砍了二十分鐘的價。
最後便宜了五塊。
她就會高興得像打了個大勝仗一樣，郭旭在一旁負責掏錢、背包，微笑著看著對方的動作。
有時候她的一個皺鼻，一個發嗲的撒嬌。
都會讓郭旭感覺甜蜜。
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這裡的地面已經被踩得油光水滑的。
她時不時會不小心踩滑一下，嚇得郭旭連忙伸手去扶。
「哎呀，你別這樣扶我，感覺我像個老太太一樣，放開我自己會走。」
雖然話是這麼說。
但是她的手，卻一直拉著郭旭的手不願意鬆開。
夜裡他們坐在江邊吃粉。
她把碗裡的牛肉，一塊一塊往郭旭碗裡夾。
「你多吃點，回去又要忙了。」
郭旭美美地嚼著對方遞到嘴邊的牛肉，滿是寵溺地應了一聲。
而在這度蜜月的幾天裡。
郭旭也看見了政府的一些動作，引發的好幾次遊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一次，是去景區的路上。
在路過工廠門口時，郭旭看到一群工人，拉著兩條白底黑字的橫幅。
上面寫著「我們要飯碗。」「別關廠。」相關的字眼。
不過和國外相比。
我們的工人們則很老實，只是站成幾排，沒人鬧也沒人喊。
警察站在兩側，隔著一條黃線。
只有喇叭里的聲音，一遍一遍：「請大家保持秩序，理性表達訴求。」
郭旭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
手裡還提著楊鈞怡剛買的糖炒栗子。
最後只能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他知道這些百姓的訴求，國家不僅不會受理，反而會成為「罪惡」的幫凶。
第二次，是在高速服務區。
加油站旁邊，幾個人舉著紙板。
紙板上同樣寫著。
「廠沒了，家也沒了，我們要吃飯。」
有個出來旅遊在休息的大媽，湊過來看熱鬧，脖子伸得老長。
「這是要打仗了嗎？」
旁邊另一個大媽白了她一眼。
「打什麼仗，天天就知道打仗，我們和誰打？鷹醬不都跟咱們合作了嘛。
這叫產業轉移，我看電視上說的。」
對於這樣的場景，郭旭依然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真相。
這不是失業潮，這是內遷。
上面在把沿海的人，一點一點往內地撤。
先撤廠，再撤人。
沿海城市的內遷，早就開始了，這些橫幅，只是最開始的那一層浪罷了。
「他們也不容易。」
楊鈞怡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郭旭旁邊，聲音中充滿了多愁善感。
郭旭把一個剝開的栗子遞到楊鈞怡嘴吧里。
「吃你的栗子吧。」
八月五號中午，回程的車拐進一座沿海城市加油。
郭旭下了車，想活動活動腿。
但是沒走兩步，他就停下了。
因為他看到前面那家工廠的門口，人比前幾次遇到的都多。
黑壓壓一片，堵了半條街。
人群中間，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往一個焊起來的鐵架子上爬。
爬到頂上，轉過身，面朝人群好似在大喊著什麼。
郭旭沒再往前走。
他讓司機把車靠邊停了，車窗降下來一半。
楊鈞怡在車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對方在說什麼？」
「不知道，應該是在勸說吧。」
隨著發動機熄火。
一串細小的聲音從遠方飄過來。
那人站在鐵架子上，先是用拳頭敲了兩下鐵皮。
哐，哐。
聲音在工廠門口盪開，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都別吵了，聽我把話說完。」
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喊久了的原因，他說話時嗓子都是啞的，喊到最後兩個字時直接破了音。
郭旭的車停在人群最外面。
隔著幾十個後腦勺，看著那個身影。
「我叫齊守業，這廠子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幹了二十一年，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
他喘了口氣，手扶著鐵架。
「廠子要關了。」
人群嗡的一聲，又亂起來。
「為什麼關？」
「我們幹得好好的，你為啥要關門。」
「齊老闆，你賺夠了，不管我們了是不是。」
「老闆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你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
聽著工人們七嘴八舌的聲音，齊守業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不要多想，不是經營不下去，是上面有安排，沿海的廠要往內地搬，我也不是不管你們。」
說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蓋著印證的幾張紙，被風掀得嘩嘩響。
「三個條件，你們聽清楚。」
「第一，願意跟著廠子走的，每人一筆搬遷費。」
「第二，到了內地，送房，安置房，免費拎包入住。」
「第三，崗位留著，你在廠里幹什麼，過去還幹什麼，而且工資上調百分之十五。」
聽著這些話，人群安靜了一瞬。
「大家願不願意走全憑自願。」
他補了一句。
「不想走的，我齊守業不勉強，該結的工資，一分不少，並且遣散費我照單全發。」
現場的安靜持續了幾秒，然後人群分成了兩派。
那些來自外地工人們，率先炸了。
「真的送房？還漲工資？」
「我走，反正出來就是掙錢的，去哪都一樣。」
「老闆，搬遷費給多少？」
「我媳婦也在這廠里，一起走的話能不能分個大一點的房子？」
聽著那些願意走人群的話，齊守業猛猛點頭。
「能，一家人，一起走。」
除了那些本就是背井離鄉，原因搬遷的人外。
另一邊本地工人卻是另一種聲音。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聲音滿是懇求地說道。
「我不能走啊，我老娘七十多了，走不了，我家孩子後年高考，現在轉學成績就廢了。」
「房子怎麼辦？我攢了半輩子的錢剛買的房，它搬不走啊。」
「齊老闆你要不這個廠別關，你讓我們繼續做吧，我們願意降薪一點也行。」
對於這些哀求的話語，現場沒人反駁。
因為這一片，站著的大多是本地人。
有個年輕工人小聲嘀咕：
「廠子搬走了，我們這些本地的，去哪兒上班？」
「哼，大不了換一家廠子，我就不相信全都搬走。」
「離開了齊屠戶我們難不成還能吃帶毛豬不成。」
鐵架子上，齊守業低著頭，把那張紙重新疊好。
郭旭在人群外，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要搬。
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但他不能說，他第一次覺得，知道真相是件難受的事。
……
高速公路兩邊的樹，被太陽曬得發蔫。
郭旭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這兩天，他帶著楊鈞怡開起了自己的蜜月旅行，先是去了南方一座小城。
而在此期間。
郭旭也是難得放鬆了下來，感覺自己終於回到了充滿「煙火」起的凡間。
有時候楊鈞怡看上一頂草帽，跟老闆砍了二十分鐘的價。
最後便宜了五塊。
她就會高興得像打了個大勝仗一樣，郭旭在一旁負責掏錢、背包，微笑著看著對方的動作。
有時候她的一個皺鼻，一個發嗲的撒嬌。
都會讓郭旭感覺甜蜜。
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這裡的地面已經被踩得油光水滑的。
她時不時會不小心踩滑一下，嚇得郭旭連忙伸手去扶。
「哎呀，你別這樣扶我，感覺我像個老太太一樣，放開我自己會走。」
雖然話是這麼說。
但是她的手，卻一直拉著郭旭的手不願意鬆開。
夜裡他們坐在江邊吃粉。
她把碗裡的牛肉，一塊一塊往郭旭碗裡夾。
「你多吃點，回去又要忙了。」
郭旭美美地嚼著對方遞到嘴邊的牛肉，滿是寵溺地應了一聲。
而在這度蜜月的幾天裡。
郭旭也看見了政府的一些動作，引發的好幾次遊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一次，是去景區的路上。
在路過工廠門口時，郭旭看到一群工人，拉著兩條白底黑字的橫幅。
上面寫著「我們要飯碗。」「別關廠。」相關的字眼。
不過和國外相比。
我們的工人們則很老實，只是站成幾排，沒人鬧也沒人喊。
警察站在兩側，隔著一條黃線。
只有喇叭里的聲音，一遍一遍：「請大家保持秩序，理性表達訴求。」
郭旭站在人群外面，看了很久。
手裡還提著楊鈞怡剛買的糖炒栗子。
最後只能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因為他知道這些百姓的訴求，國家不僅不會受理，反而會成為「罪惡」的幫凶。
第二次，是在高速服務區。
加油站旁邊，幾個人舉著紙板。
紙板上同樣寫著。
「廠沒了，家也沒了，我們要吃飯。」
有個出來旅遊在休息的大媽，湊過來看熱鬧，脖子伸得老長。
「這是要打仗了嗎？」
旁邊另一個大媽白了她一眼。
「打什麼仗，天天就知道打仗，我們和誰打？鷹醬不都跟咱們合作了嘛。
這叫產業轉移，我看電視上說的。」
對於這樣的場景，郭旭依然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真相。
這不是失業潮，這是內遷。
上面在把沿海的人，一點一點往內地撤。
先撤廠，再撤人。
沿海城市的內遷，早就開始了，這些橫幅，只是最開始的那一層浪罷了。
「他們也不容易。」
楊鈞怡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郭旭旁邊，聲音中充滿了多愁善感。
郭旭把一個剝開的栗子遞到楊鈞怡嘴吧里。
「吃你的栗子吧。」
八月五號中午，回程的車拐進一座沿海城市加油。
郭旭下了車，想活動活動腿。
但是沒走兩步，他就停下了。
因為他看到前面那家工廠的門口，人比前幾次遇到的都多。
黑壓壓一片，堵了半條街。
人群中間，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往一個焊起來的鐵架子上爬。
爬到頂上，轉過身，面朝人群好似在大喊著什麼。
郭旭沒再往前走。
他讓司機把車靠邊停了，車窗降下來一半。
楊鈞怡在車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對方在說什麼？」
「不知道，應該是在勸說吧。」
隨著發動機熄火。
一串細小的聲音從遠方飄過來。
那人站在鐵架子上，先是用拳頭敲了兩下鐵皮。
哐，哐。
聲音在工廠門口盪開，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都別吵了，聽我把話說完。」
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喊久了的原因，他說話時嗓子都是啞的，喊到最後兩個字時直接破了音。
郭旭的車停在人群最外面。
隔著幾十個後腦勺，看著那個身影。
「我叫齊守業，這廠子是我一手帶起來的，幹了二十一年，今天把大家叫來，就一件事。」
他喘了口氣，手扶著鐵架。
「廠子要關了。」
人群嗡的一聲，又亂起來。
「為什麼關？」
「我們幹得好好的，你為啥要關門。」
「齊老闆，你賺夠了，不管我們了是不是。」
「老闆你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你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想辦法……」
……
聽著工人們七嘴八舌的聲音，齊守業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大家不要多想，不是經營不下去，是上面有安排，沿海的廠要往內地搬，我也不是不管你們。」
說著。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蓋著印證的幾張紙，被風掀得嘩嘩響。
「三個條件，你們聽清楚。」
「第一，願意跟著廠子走的，每人一筆搬遷費。」
「第二，到了內地，送房，安置房，免費拎包入住。」
「第三，崗位留著，你在廠里幹什麼，過去還幹什麼，而且工資上調百分之十五。」
聽著這些話，人群安靜了一瞬。
「大家願不願意走全憑自願。」
他補了一句。
「不想走的，我齊守業不勉強，該結的工資，一分不少，並且遣散費我照單全發。」
現場的安靜持續了幾秒，然後人群分成了兩派。
那些來自外地工人們，率先炸了。
「真的送房？還漲工資？」
「我走，反正出來就是掙錢的，去哪都一樣。」
「老闆，搬遷費給多少？」
「我媳婦也在這廠里，一起走的話能不能分個大一點的房子？」
聽著那些願意走人群的話，齊守業猛猛點頭。
「能，一家人，一起走。」
除了那些本就是背井離鄉，原因搬遷的人外。
另一邊本地工人卻是另一種聲音。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聲音滿是懇求地說道。
「我不能走啊，我老娘七十多了，走不了，我家孩子後年高考，現在轉學成績就廢了。」
「房子怎麼辦？我攢了半輩子的錢剛買的房，它搬不走啊。」
「齊老闆你要不這個廠別關，你讓我們繼續做吧，我們願意降薪一點也行。」
對於這些哀求的話語，現場沒人反駁。
因為這一片，站著的大多是本地人。
有個年輕工人小聲嘀咕：
「廠子搬走了，我們這些本地的，去哪兒上班？」
「哼，大不了換一家廠子，我就不相信全都搬走。」
「離開了齊屠戶我們難不成還能吃帶毛豬不成。」
鐵架子上，齊守業低著頭，把那張紙重新疊好。
郭旭在人群外，把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這些人為什麼要搬。
他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但他不能說，他第一次覺得，知道真相是件難受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