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戰後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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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門大廳的警報燈還在閃爍,但頻率已經降了下來。從每秒鐘三次降到了每三秒一次,像是戰場上的心跳從瘋狂的悸顫慢慢回到了一種疲憊但還在堅持的節奏。

  林寒躺在擔架車上,臉上的血跡已經被醫護人員用無菌紗布小心地擦去大半,但眼角和鼻孔邊緣殘留的暗紅色血痂仍然觸目驚心。那是毛細血管在高強度的顱壓波動下爆裂後的痕跡——不是外力傷害,是他自己的大腦在跟外星主控核心的正面對抗中,把顱內壓力逼到了極限。左手背上插著輸液針,透明的藥液以恆定的速率滴入靜脈,膠管上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林寒,O型,神經興奮拮抗劑,10ml/h。

  心率監測儀的蜂鳴聲從刺耳的尖嘯降回了平穩的滴滴聲——每分鐘一百一十次,仍然偏高,但已經脫離了室顫的危險區間。軍醫蹲在擔架旁,手裡捏著一塊沾了血跡的消毒棉,目光在心率儀和腦電圖之間來回切換。

  「生命體徵趨於穩定,但腦電圖仍然顯示大範圍的異常放電——主要集中在前額葉和頂葉交界區,那個區域通常負責空間認知和身體邊界感。」軍醫壓低聲音對站在旁邊的陳國鋒說,「需要轉入深度鎮靜。他的神經元現在就像一個跑完了馬拉松之後還在被電擊刺激的肌肉群,如果不讓它休息,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認知功能障礙。」

  陳國鋒點了點頭,白髮在警報燈的餘暉中微微顫動。他看著擔架車上臉色慘白的林寒——這個年輕人剛才用自己全部的意識扛住了外星主控核心在兩秒鐘內完成的反向追溯,在林寒的精神障壁前築起了一道肉體不可能承受的防線。沒有人知道那兩秒鐘他在意識世界裡經歷了什麼,但從監護儀上那個短暫飆升到每分鐘兩百二十次的心率峰值來看,那兩秒鐘的負荷足以讓任何一個沒有門控權限的普通人當場腦死亡。

  陳國鋒的手指在保溫杯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蘇婉那邊呢?」他轉過頭,聲音沙啞。

  「鸞鳥號報告,協議錯判軟體已寫入完成。」通訊參謀快速匯報——他的軍裝領口被汗浸濕了一圈,但他本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敵艦核心的防禦協議已陷入邏輯死循環,正在對內部系統進行反覆的無效校驗。根據遙測,主艦上的自動防禦單元已經有百分之四十失去了統一指揮,開始執行各自本地緩存里的最後一條有效指令。但主艦整體尚未失去戰鬥力——它的動力系統和武器總線仍然在線。雷龍上校的突擊隊仍在艦內——他們在核心艙外圍建立了一個臨時防線,正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陳國鋒沉默了片刻。大廳里警報聲每響一次,牆角那排機柜上的綠色狀態燈就跟著同步閃爍一次,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排正在緩慢眨眼的機器瞳孔。

  協議寫入只是第一步。它在敵艦的防禦中樞里植入了一個邏輯錯誤——讓核心無法區分"正常指令"和"異常指令",陷入無止境的自我校驗循環。但這只是讓敵人變得又聾又瞎,不是讓敵人死。只要它的動力堆還在運轉,只要它的武器總線還能供電,它仍然可以用最原始的方式——無差別的飽和攻擊——把廢土軌道上的所有目標全部覆蓋掉。

  必須趁這個窗口把第二步完成:欺騙協議。讓核心的底層清洗邏輯判定自己就是需要被清洗的污染源。讓這台自動清掃車把自己掃進垃圾桶。

  「陳老。」


  「欺騙協議的代碼框架已經準備好了。它的邏輯核心比錯判協議簡單——不需要糾結於篡改防禦參數,只需要偽造一組傳感器的自我檢測報告,把主艦自己的能量核心特徵偽裝成清洗網絡資料庫里的高污染閾值信號。但它的數據體積是錯判協議的六倍——它需要覆蓋主艦核心的整個底層引導區,而不是只寫入一個防禦模塊。我們需要通過物理埠直連核心總線來注入,遠程傳輸的帶寬不夠。」

  「時間窗口?」陳國鋒問。

  「預計不超過十五分鐘。」蘇婉說,「一旦核心從當前的邏輯死循環中掙脫——它在以每秒數億次的速率進行校驗,出現有效校驗結果的概率會隨著時間指數上升——它會立刻掃描所有外部物理埠的狀態。一旦發現異常接入,協議自動熔斷所有外部接口。在那之後,想要再注入任何代碼,都得先穿過一層清醒的、完整激活的防禦系統。」

  陳國鋒的眉頭鎖得更深了。

  十五分鐘。雷龍突擊隊的承影外骨骼能源已經消耗過半——每一套外骨骼的紅石電池組在滿功率交火模式下只能支撐不到半小時,而從第一次突擊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分鐘。雷龍本人的右臂外骨骼在剛才的交火中被防禦機器人的切割雷射從肘關節處整齊地截斷,斷裂的液壓管路雖然在應急卡箍的鎖定下不再泄漏,但那截耷拉著的機械臂在真空中無法提供任何支撐力。他只能用左手單臂操作武器。

  能堅守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而他們現在的位置離欺騙協議需要接入的能量總線終端,還有至少一百米的艦內縱深。

  「需要第二波突擊。」陳國鋒做出了判斷。

  就在這時,星門大廳的隔離門滑開了。門頁的液壓杆在移動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排氣聲——那種厚重合金門特有的、讓人本能地感到安全的聲音。

  剛從廢土地表防空戰撤回的王猛大步走了進來。他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玄武三型外骨骼——剛從裝備庫領出來的,裝甲表面的防輻射塗層還沒有完全固化,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有機溶劑氣味——頭盔夾在左腋下,露出滿是汗水的短髮。在廢土地表防空戰結束後,他沒有去休息區,沒有去食堂,第一時間向崑崙請求了歸隊。

  「陳老,我聽到了。」王猛站在擔架車旁,低下頭看了一眼正在接受輸液的林寒。林寒的嘴唇因為失血而發白,和白色枕套的色差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是睜開的,眼球的運動還有意識——他在跟隨王猛的動作。王猛朝他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陳國鋒,「雷頭胳膊斷了,但他在戰術頻道里還在指揮手下布防。我帶隊上去,把欺騙協議的物理埠打通。路線已經同步了——走能量總線走廊,不走主通道,那邊防禦單元還沒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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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寒在擔架上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還很模糊。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像是在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後面運行——每個念頭都需要穿越額外的阻力才能到達執行層。但他的指尖在王猛的外骨骼護臂上輕輕一碰,那觸碰很輕,輕到不足以在外骨骼的壓力傳感記錄上留下可分辨的信號——但王猛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灰藍色螢光,順著那觸碰傳到了他的外骨骼戰術平顯上。是一組坐標參數。林寒用最後一點門控意識,提前把能量總線走廊入口的空間坐標標在了王猛的地圖上。

  「門……我撐得住。」林寒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振翅,乾燥的嘴唇幾乎只是動了動。王猛不得不彎下腰把耳朵湊近才能聽清。「但需要蘇婉回來。欺騙協議的數據體量太大,必須用崑崙本地的量子計算機運行。鸞鳥號上的戰術終端算力不夠——它的量子比特數量只有崑崙五號機的十分之一,跑不動六倍數據體積的注入。」

  陳國鋒一怔,隨即完全明白了林寒的意思。

  雙穿門還在維持。雖然因為剛才的反向追溯攻擊降到了最低功率,那層光幕薄得只剩下一層若隱若現的灰藍色光膜,但它還在——就像一根燒到了最後一截的蠟燭芯,只要還有火焰,光就在。蘇婉可以從鸞鳥號穿過門回到地球側的崑崙科學院,在崑崙的超算集群上完成欺騙協議的最後編譯和運行,然後通過承影突擊隊新搭建的物理埠,將協議直接注入敵艦核心的總線。協議灌注的速度會比從鸞鳥號遠程傳輸快一個數量級——更重要的是,崑崙的量子計算機有足夠的糾錯冗餘來處理注入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敵方防火牆反制。這是一條更快更穩的管道。

  「通知蘇婉,立刻撤回崑崙。走星門——鸞鳥號正處在門控覆蓋範圍的正中央,門打開的時間可以控制在零點三秒以內。」

  陳國鋒按下了通訊鍵。他的手指按下按鈕的動作比平時更用力,像在摁一個必須摁到底才生效的開關。

  王猛重新戴上了頭盔。面罩合攏時發出一聲低沉的氣密鎖定音,戰術平顯在他的視網膜前亮起幽藍色的網格和數據標識。那組林寒傳來的坐標參數已經自動標註在了他的三維導航地圖上——能量總線走廊,入口在主艦裂口右翼,深度四十米,沿途有三道自動防禦光柵,預計抵抗強度中等,盡頭是一個大型防衛核心單元。

  「我去集結剩下的人員。雷頭傷了,這次我打頭陣。」王猛說。

  他轉身走向裝備區。外骨骼的磁吸靴踏在合金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撞擊聲——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上一塊地板的中央,不快不慢,像一個在閱兵場上數步點的老兵。裝備區入口的衛兵看到他走過來,提前拉開了武器櫃的鐵門,將他那把已經充好電的斬仙戰刀遞了出來。

  身後,星門那層薄薄的灰藍色光膜仍在微微閃爍。它看起來脆弱得像一道隨時會散去的晨霧——但它沒有散。林寒躺在擔架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應急燈,手指在擔架的金屬欄杆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

  那個節奏,和光膜脈動的周期,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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