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逆向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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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科學院的中央數據中心內,伺服器機群的嗡鳴聲低沉而密集。在這個深埋於山體之下兩百米的大廳里,晝夜已經失去了意義——沒有窗戶,沒有自然光,只有天花板上那排永不停歇的白色LED燈管,把每一張面孔都照得蒼白而清晰。

  淡藍色的指示燈在數米高的機櫃表面如潮水般閃爍。排風口持續噴吐著被伺服器加熱過的乾燥空氣,將大廳內的溫度維持在一個略高於舒適區的水平。空氣里有股淡淡的金屬焦味——那是高負荷運轉的超導濾波器在絕緣材料上留下的氣味,不算難聞,但聞久了會讓喉嚨發乾。

  陳國鋒院士站在一張巨大的全息工作檯前。他的白髮在屏幕螢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雜亂,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深了不少。他已經連續三十多個小時沒有真正合過眼——中間有四十分鐘在椅子上打了個盹,但醒來後保溫杯里的濃茶一口沒喝就已經涼透了。他手中捧著那個掉了漆的保溫杯,杯身上的溫度指示條顯示茶水已經降到室溫,但他毫不在意,神色亢奮得異乎尋常。

  「把剛剛從鋼鐵城圓球里拿到的底層應答參數,和我們在第四位面回收的白脊山口總錨頻譜記錄疊在一起。」

  他將保溫杯隨手擱到操作台角落——杯子差點滑下去,被旁邊的信號組組長眼疾手快地接住——雙手在空氣中拉開了一張龐大的三維數據模型。那模型的複雜度足以讓任何一個沒有博士學位的旁觀者當場放棄理解,但在場的三十六名科研人員每一個人都目不轉睛。

  工作檯上,代表外星護盾的藍色節拍曲線,和代表阿爾利亞斯魔法位面地獄封印的紊亂頻譜,在超級計算機的矩陣排列下開始進行高頻的自適應融合。兩條曲線起初像兩個完全不同的物種——一個有著極其規則的方波節拍,另一個則是雜亂無章的多頻疊加——但在經過數萬次比對後,在底層的某些波峰處,它們出現了完美重合。

  不是相似。不是近似。是重合到小數點後六位。

  「陳老,對上了!」信號組總工程師的聲音中帶著顫抖——他已經在這個項目上連續工作了超過四十個小時,聲音沙啞得像個煙嗓,但那絲顫抖依然穿透了喉嚨里的砂紙,「外星護盾的能量流動,底層同樣依賴著一種固定的、參數化的刷新窗口。我們之前以為那是某種不可解析的高維物理現象,但它不是——它就是高度規律化的時空偏轉能量場!頻率固定,振幅固定,刷新周期固定!魔法和科技的兩個體系,在底層物理上用的是同一套數學!」

  「阿爾利亞斯大陸那幾位魔能修煉者的協同規程,現在可以派上用場了。」

  陳國鋒指向屏幕上由阿貝爾法師、楚劍秋以及趙小滿共同整理出的頻譜矩陣。這些都是從第四位面的戰爭日誌中篩選出來的實戰數據——阿貝爾在門廊戰役中使用參數化干擾法術時的魔力波動記錄,楚劍秋在實戰中激活魔能護盾時的能量閾值序列,以及趙小滿記錄的每次法術對沖後的頻譜殘餘特徵。

  「阿貝爾用身體感知並引導能量閾值的規程,本質上就是一套用生物微觀結構進行多源信號調製的算法。他自己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數學題——在他看來那是在吟唱和感受魔力——但他的神經系統在客觀上執行的是一套極其精確的頻率調製。把這套算法轉化為數字無線電干擾模型,我們就能在前線製造出針對外星護盾的多源節拍干擾波——用它的刷新周期去摧毀它自己的防禦。」

  蘇婉在一旁調出了一份厚厚的生物學報告。她翻報告的動作很輕,但每翻一頁,眉頭就皺得更緊一分。

  「陳老,我必須提醒大家。」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機房裡格外清晰,「我們之前在母巢戰役中通過神經網絡重寫解決戰鬥的經驗,在這場星際級別的對決中存在深刻的局限性。母巢是有機生命體——它有神經元,有突觸,有可以被生化信號欺騙的生物神經網絡。我們當時是用電磁脈衝把一段偽造的神經指令寫進了母巢的中樞神經節,讓它自己攻擊自己的生物組織。」

  她翻到報告最後一頁,指著上面的對比表。

  「但敵方的主戰艦,是純粹的強相互作用力封裝協議器。它的物理結構里不含任何有機神經元,所有的決策都是通過底層協議的硬體邏輯門直接執行的。我們的生物錯誤識別模型,只能作為頻譜干擾中欺騙協議的側面參考——它可以幫我們理解協議的死板程度,但無法用來直接接管敵艦的控制權。你不可能用騙過一隻昆蟲神經系統的信號,去控制一台真空管都不用的電腦。」

  「蘇婉說得對。」陳國鋒院士贊同地點了點頭。他很欣賞蘇婉這種在所有人都興奮的時候潑冷水的習慣——這不是悲觀,是科學家的底線思維。「我們不求直接控制敵人的戰艦,這不現實——它有數萬條硬體保護的物理總線,任何寫入指令都會在總線仲裁層被攔截。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誘導它的火控協議執行錯誤的識別判定。讓它把我們的飛彈和軌道炮彈頭誤判為己方單位,從而在那一瞬間主動關閉防護光幕。」

  陳國鋒轉身,大手一揮。

  「實驗組,準備進行第一次小規模電平實測。」

  防護玻璃後方的測試艙內,一塊磨盤大小的三號先遣艦裝甲殘片被懸掛在惰性氣體保護的測試架上。殘片表面殘留的引力波防護場在通電後散發出微弱的藍色電網,將測試艙內的光線扭曲成一道道交錯的波紋——透過那層薄薄的護盾看測試艙對面的牆壁,就像透過一塊不斷晃動的玻璃看一樣,畫面在不斷被拉伸和壓縮。

  測試艙周圍的觀測廊道里,所有人都戴上了防護目鏡。在超高頻微波環境下,即使是最微小的散射也足以對視網膜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測試開關被按下的瞬間,整個觀測廊道安靜到了極點。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把手按在胸口,有人只是死死地盯著測試艙的高速攝像機監視器。屏幕上,一具安裝了全新微波干擾晶片的發射器開始對殘片釋放高頻脈衝。脈衝在頻譜儀上呈現出一條完美的正弦波——頻率恰好鎖定在陳國鋒從圓球數據中提取出的護盾刷新窗口的精確倒數上。

  在高速攝像機每秒鐘二十萬幀的捕捉下,那層原本牢不可破的空間偏轉光幕,在接觸到干擾脈衝的剎那間,表面的藍色電紋突然劇烈一顫。不是被擊穿——電紋還在,但它覆蓋的範圍在一個極其微小的時間窗口內出現了全局性的空白。那空白持續了零點七秒。

  零點七秒。對於一場以光速為計量單位的星際戰爭來說,那就是一扇被踹開的大門。

  一束低能雷射在設置好的時序下精準地穿過那片空白區域,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防護場所在的坐標,在暗銀色的金屬外殼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融化斑點。斑點不大,直徑不到一厘米,深不到兩毫米——但在高清特寫畫面下,它看起來比任何煙花都要耀眼。

  「成功了!」

  控制室內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有人拍桌子,有人摘下眼鏡揉眼睛,有人轉身抓住身旁同事的肩膀用力晃了幾下。總工程師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然後因為久坐導致的腿部發麻差點摔倒,被後面的人一把扶住,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發出了沙啞的大笑。

  「零點七秒的協議刷新中斷!第四位面的魔能參數不是旁支,它為我們找到了攻克外星護盾最關鍵的代碼鑰匙!」

  陳國鋒沒有跟著大家一起歡呼。他站在全息工作檯前,雙手撐著台沿,看著那組數據,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做最後的驗算。幾秒鐘後,他轉過頭,找到了站在大廳邊緣的林寒。

  「林顧問,你那邊有什麼新的發現嗎?」他的聲音壓過了周圍的喧鬧。

  林寒一直站在角落裡,後背靠著冰涼的機櫃外殼,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幾道剛才搬運樣本時不小心蹭上的金屬油污。他沒有參與歡呼,不是因為不高興,而是因為他正忙著看腦海中那個系統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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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切斷了月背黑塔和廢土圓球的通信鏈路後,門控系統的錨點模塊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他不確定是自己精神消耗太大導致的感知偏差,還是門真的在回應這幾次連續的成功操作。但他看到了一件事:在他使用熔斷功能強行關閉圓球信號的時候,門控界面的四個功能分類中,錨點功能的圖標的亮度比其他三個略高了一點。不是數據上的變化,而是他感覺那個圖標在回應他的意念——像是在告訴他,這個功能下面還有子目錄,只是目前權限不夠。

  「陳老,」林寒睜開眼,神色平靜,但聲音里有一絲不尋常的專注,「系統提示我,在切斷了月背黑塔和廢土圓球的通信鏈路後,門的空間錨點遷移功能在微觀層面上解鎖了新的使用方式。在極短的距離和時間內——大概幾米的範圍內、幾十秒的窗口——我可以用門在空間中製造短暫的坐標錯位。也就是說,在決戰開始時,如果敵人把定向能武器或者動能彈頭射向鸞鳥號,我可以在它的彈道前方打開一扇只有幾米寬的門,讓彈頭穿過門出現在另一個方向的真空中。用空間本身做偏轉護甲。」

  「太好了!」陳國鋒眼中精光閃爍——他已經不困了,這個新發現在物理上的意義足以讓任何一個高能物理學家三天三夜不睡覺,「這不是護盾,這是空間坐標系層面的路徑重定向!在理論上,任何實體彈頭——不管動能多大——都沒有辦法對抗空間本身的重定向!這等於是給我們加了一層絕對的空間物理護甲!」

  就在科學院內一片振奮的時刻,大廳內的一級黃色戰備燈毫無徵兆地熄滅了。

  像有人關掉了一盞普通的燈。然後,取而代之的是冰冷而刺眼的猩紅色光芒——那種紅不是普通警報的暖紅色,而是一種帶有紫色調的冷紅,專門用來在視網膜上產生最大程度的刺激反應。

  悽厲的防空警報在整個地下基地內瘋狂迴蕩起來。那聲音不是從揚聲器里出來的——它從地板下方的共振器直接傳導到腳底,讓你不可能忽略它。

  「警告!深空天眼剛剛捕捉到了土星軌道外圍主艦隊的減速拋物線!」

  陳國鋒和信號組所有人同時扭頭看向大廳中央那塊最大的全息星圖。星圖上,那個標記為"清洗者主艦隊"的區域裡,原本密密麻麻、死寂不動的暗紅色光點群,此刻正在以一種極高的負加速度在真空中改變姿態。

  不是一兩個光點在動。是全部。數十個、上百個暗紅色光點如同一個正在收攏的巨大手掌,在真空中劃出一道道筆直而整齊的減速尾跡。它們的航跡呈現出一個完美的收攏弧線——每一條弧線的曲率都精確一致,沒有誤差,沒有偏差,像是一群被同一個程序控制的無人機同時執行了同一條變軌指令。

  而那弧線的指向,全部對準了內太陽系。

  「主艦隊已完成變軌減速!」

  信號組參謀的聲音在空曠的警報聲中幾乎被淹沒,但他用盡全力喊出來的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穿透了噪聲。

  「預計七日後抵達廢土近地軌道!」

  林寒看著星圖上那些正在逼近的光點,將手中的毛巾——那是不知道誰塞給他的、用來擦手臂上油污的舊毛巾——慢慢疊成了一個整齊的方塊,放在旁邊的機柜上。

  他沒有說話。但他腦海中的門,已經開始計算空間偏轉的第一組坐標參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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