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守門人的舊權限
崑崙星門大廳內，淡藍色的雷射射束在空氣中交織出一片冰冷的光網。超導磁環的低頻嗡鳴從地板下方傳來，那種震動太低沉了，耳朵聽不見，但腳底能感覺到——像是一隻被關在地下深處的巨獸在緩慢地呼吸。
林寒站在厚重的防震隔離玻璃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懸浮在隔離艙中央的暗銀色金屬碎片。這塊從三號先遣艦核心剝離出來的碎片，已經被雷射切割成了一塊截面平整的正六邊形薄片，厚度不足三毫米。在微秒級的力場剝離後，碎片表面裸露出的結晶管線內部，幽藍色的螢光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頻率閃爍。
那不是隨機的閃爍。林寒盯著那片幽藍看了很久，發現它的閃爍周期和雙穿門光幕邊緣的紋路脈動之間，存在一個極其精密的時間對應關係。每當門的光幕紋路向外擴散一圈，碎片裡的藍光就會在恰好零點三秒後回應一次閃爍。不是同步，而是一問一答。
「它在跟門說話。」林寒低聲說。
「林顧問，第一階段的協議耦合測試已經就緒。」陳國鋒院士在控制台前按下了電平輸出電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科學家進入實驗關鍵階段時才有的專注，「我們要將它的內部協議接口接入雙穿門的能量穩定場。這個過程可能會對你的神經系統產生額外的負擔——門的意識鏈路和清洗協議的底層代碼將在同一個頻段上共振，你的大腦就是共振腔。」
「請保持注意力集中，穩定你腦海中的門控意識。」
「明白。」
林寒深吸了一口氣。他將雙手平平地貼在隔離外壁的合金力場感應板上——手掌接觸金屬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涼順著掌心竄上了手臂。他閉上眼，在意識中主動放開了門控系統最外層的那道灰色屏障。
屏障落下的瞬間，他的感知世界驟然改變了。
原本平靜流轉的幽藍色光門突然泛起了劇烈的漣漪，那感覺不是視覺上的——他的視網膜並沒有接收到任何新的圖像——而是更深層的、直接作用在大腦空間感知中樞上的衝擊。他能"看見"那塊核心碎片內部的協議結構，看見它們像成千上萬條半透明的灰色觸鬚，順著空氣中游離的靜電弧，朝著雙穿門的光幕邊緣延伸而去。
那些觸鬚每一條都攜帶著林寒無法解讀的編碼信息。它們接觸門框幾何紋路的剎那，門沒有排斥它們——但它也沒有接納。門只是保持了一種居高臨下的靜默，像是在審視一份遞上來的文件，不做任何評價。
第一縷幽藍色的電光觸碰到光幕的瞬間。
「嗡——」
大廳內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時空震盪聲。那聲音不來自任何揚聲器——它是從空間本身的曲率變化中直接產生的，像是現實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四周的微量氣壓儀指針同時出現了劇烈的偏轉，防爆玻璃後面的空氣密度在一毫秒內波動了零點三個百分點，天花板上的防爆燈管同時閃了一下。
在所有科研人員震驚的注視下，雙穿門原本純淨的幽藍色光幕邊緣，竟然憑空浮現出了一層從未見過的灰藍色複雜紋路。
這些紋路纖細如髮，但極其精確。它們從光幕邊緣向門框外圍輻射擴散，在半空中勾勒出無數個類似幾何堆疊的立體結構。那不是什麼裝飾性的花紋——在場的每一個物理學家都看得出來，那是空間曲率在微觀尺度上的拓撲切面圖。每一個紋路節點，都對應著一個底層物理參數的偏置量。
而所有這些紋路，都在以一種緩慢而規律的節奏遊走，像是在沿著某種比人類文明更古老的時鐘周期做周期性巡檢。
林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視線中，虛空里突然閃爍起一層淡淡的灰色迷霧——那是他熟悉的系統界面，但這一次完全不同。以往的系統彈窗乾淨利落，文字清晰，像是任何人機互動界面的標準答覆。但這一次，屏幕上的文字卻像是由無數碎裂的結晶體拼湊而成，每個字的邊緣都帶著毛刺和裂隙，字跡忽明忽暗，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滄桑。那不是為他這一任守門人準備的界面，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清洗網絡還沒有被編寫出來——就已經寫好的底層代碼，此刻被核心碎片的協議脈衝勉強激活了一小部分。
「底層協議比對通過，舊權限驗證啟動。」
「權限主體判定：守門人。當前模式：本地被動監測模式。」
「已檢索到本地清洗網絡殘片數據。正在導入並解析系統功能樹……」
林寒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輕輕扎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一股略顯冰涼的龐大信息流順著他的精神鏈路湧入了他的感知。那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圖像，不是任何他用過的數據格式。它們像是直接從空間本身的幾何結構中提取出來的體驗，每一幀都在他的意識里投射出一個巨大功能樹的局部切面。
那棵樹太大了，大到他在那一瞬間只能看清最底層的四個分支。在他的視野深處，那些原本隱藏在系統最深處的灰色鎖定欄，在這一刻亮起了四個冰冷的漢字詞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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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哨、錨點、航道、熔斷。
四個詞。每一個詞在亮起的同時，都伴隨著一陣不同質感的空間感知。觀察哨讓他"看到"了一個遍布群星的監測網絡——不是某一顆行星，而是跨越數十個星系的廣域感知。錨點讓他"感到"了空間中無數個可以被固化的坐標節點，像是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浮標。航道讓他"觸摸"到了那些節點之間可以被蜿蜒穿過的時空走廊。而熔斷——熔斷讓他體會到了一種絕對的控制感：在任何一個節點、任何一條走廊上，只要他下達指令，整條鏈路就會在物理層面上被不可逆地切斷。
但這一切只持續了一秒。
「林寒，你的腦電波讀數在剛才那一秒鐘飆升了五倍！」蘇婉在後方的分析儀前大聲疾呼。她面前的屏幕上，林寒的腦電圖呈現出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模式——不是癲癇的異常放電，不是睡眠的慢波，而是一種在整個大腦皮層上同時出現的、高度同步的伽馬振盪。就好像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被切換到了另一個工作頻率。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罕見的不加掩飾的擔憂，「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出現精神恍惚或生理不適？」
林寒鬆開了按在力場感應板上的雙手。在雙手離開金屬表面的那一刻，那股古老的信息流驟然中斷，像是被切斷電源的投影儀。他大口喘了幾口氣，額頭上隱隱有冷汗滲出——掌心接觸過合金板的位置留下了兩個清晰的濕手印。他轉過頭，看著神色緊張的蘇婉和陳國鋒，搖了搖頭。
「我沒事。」他的聲音略微有些發啞，但每一個字都很篤定。他將視線落在那行碎裂的灰色提示框上，沉默了兩秒鐘，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不是幻覺，「陳老，蘇婉，我的系統……彈出了新的界面。它第一次給出了門的源頭功能分類。觀察哨——偵測和監視整個清洗網絡的廣域感知系統。錨點——在空間中固化坐標節點，建立連接和識別。航道——在節點之間開闢安全的通行走廊。還有緊急熔斷——在任何一條鏈路上，物理性地切斷連接。」
他把四個功能逐一念出來時，大廳里安靜得只剩超導磁環的低鳴。
聽到林寒的話，陳國鋒院士的臉色猛地一變。他快步走到林寒身旁，步子之快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霧氣，重新戴上，死死盯著隔離艙內依舊在閃爍灰藍紋路的光門。
「功能分類？」陳國鋒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是因為他猜到了一種可能性，而那可能性太大了，大到需要他花幾秒鐘才能穩住自己的嗓音，「從協議層和能量響應來看，雙穿門的權限層級果然高於這塊外星核心。你看這組數據——門在處理核心的協議觸鬚時，平均時延是核心自主響應周期的三千倍。這不是並行處理，這是降級兼容。門不是在跟清洗網絡對話，門是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對清洗網絡的協議進行向下兼容判定。就像你拿一台現代的量子計算機去模擬一台二十世紀的真空管計算器——模擬出來的結果沒錯，但那不是對等關係。」
「陳老，您能確定它的來源嗎？」林寒低聲問道。他其實已經隱約有了自己的猜測，但他需要聽到陳國鋒的結論。
陳國鋒嘆了一口氣，戴回眼鏡，看著半空中閃爍的數據線。全息投影的光映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些銀絲染成了灰藍色。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許多。
「林顧問，從純科學的口徑來看，我們現在依然無法對這扇雙穿門的最終來源下任何確定性的結論。它可能來自投放這套清洗網絡的同一批高維文明——如果他們需要一個觀測工具來記錄清洗實驗的數據，一扇能跨越維度、追蹤坐標的門，是最理想的選擇。它也可能來自更早期的實驗組——在清洗網絡被創造出來之前，可能還有一個更早的、負責探索和標記文明坐標的高維項目。這扇門，也許是那個項目留下來的遺物。還有一種可能——它來自某個我們無法歸類的高維遺產，它的創造者已經不在了，但門繼續按照預設規則運行，直到你這樣一個符合激活條件的碳基智能體觸發了它的權限校驗。」
陳國鋒頓了一下，轉過頭，用那雙被老花鏡片放大了幾個倍率的眼睛看著林寒。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扇門過去一直被鎖在被動狀態——被動等待坐標，被動開啟通道，被動承受外界的危機。是你——只有你——讓它轉入了一級級的主動升級。你不是被它選中的人，你是唯一能激活它的鑰匙。而鑰匙和鎖的關係，從來都不是誰擁有誰，而是——只有對的那把，才能讓鎖開始運轉。」
林寒沒有絲毫猶豫或隱瞞。他直接按下了通訊器，將系統剛剛彈出的界面內容以及陳國鋒的分析，原封不動地向中央最高戰略規劃辦公室進行了實時匯報。
在與大國意志綁在一起的這幾年裡，他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場諸界博弈的龐大棋局中，個人的隱瞞是毫無意義的。不管這扇門來自哪裡，不管它最終指向什麼——只有將所有線索向國家機器徹底公開，動用舉國智囊的智慧去推演、去解析，才是他這個凡人守門人能在高維觀察者的注視下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如果有一天門把他吞了，至少國家還有全部的中間數據和推導過程。
大屏幕上，張國維主任的投影神色嚴峻地點了點頭。
「林顧問，國家感謝你的信任。最高決策會議已經下達指示，關於門的來源以及舊權限解析，將列為與南天門計劃同級別的最高機密研究項目。崑崙基地將調配最頂尖的理論物理學家協同陳老進行逆向攻關。」
張國維的話音剛落，林寒腦海中的灰色界面再次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閃爍。
這一次的閃爍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灰藍色的線條在光幕邊緣開始向中心劇烈收縮，收縮的速度快到幾乎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原本亮起的四個功能詞組中，觀察哨和航道兩個詞組突然黯淡下去——不是被關閉，而是被某個外部條件強行鎖定。它們下方刷出了一行冰冷且刺眼的紅色字樣。
「校驗失敗。本地清洗網絡觀察哨正處於強激活應答狀態，主鏈路坐標已向深空擴散。」
「舊權限不足。需切斷本地觀察哨的主鏈路，方可接管航道控制權限。」
「當前目標判定：地球月球背面，監視者零一觀察哨。」
林寒看著那行紅字，沉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國鋒和全息投影中的趙建國。
「它給我列了一張待辦清單。」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月背的黑塔，就是本地觀察哨。只要它還亮著，門的航道權限就鎖著。要解鎖，先得關了它。」
趙建國在通訊頻道另一端點了根煙——沒有抽，只是捏在指尖，看著煙霧在指揮台頂燈的照射下緩緩升起。
「那就關了它。」
林寒站在厚重的防震隔離玻璃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懸浮在隔離艙中央的暗銀色金屬碎片。這塊從三號先遣艦核心剝離出來的碎片，已經被雷射切割成了一塊截面平整的正六邊形薄片，厚度不足三毫米。在微秒級的力場剝離後，碎片表面裸露出的結晶管線內部，幽藍色的螢光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弱的頻率閃爍。
那不是隨機的閃爍。林寒盯著那片幽藍看了很久，發現它的閃爍周期和雙穿門光幕邊緣的紋路脈動之間，存在一個極其精密的時間對應關係。每當門的光幕紋路向外擴散一圈，碎片裡的藍光就會在恰好零點三秒後回應一次閃爍。不是同步，而是一問一答。
「它在跟門說話。」林寒低聲說。
「林顧問，第一階段的協議耦合測試已經就緒。」陳國鋒院士在控制台前按下了電平輸出電閘，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科學家進入實驗關鍵階段時才有的專注，「我們要將它的內部協議接口接入雙穿門的能量穩定場。這個過程可能會對你的神經系統產生額外的負擔——門的意識鏈路和清洗協議的底層代碼將在同一個頻段上共振，你的大腦就是共振腔。」
「請保持注意力集中，穩定你腦海中的門控意識。」
「明白。」
林寒深吸了一口氣。他將雙手平平地貼在隔離外壁的合金力場感應板上——手掌接觸金屬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冰涼順著掌心竄上了手臂。他閉上眼，在意識中主動放開了門控系統最外層的那道灰色屏障。
屏障落下的瞬間，他的感知世界驟然改變了。
原本平靜流轉的幽藍色光門突然泛起了劇烈的漣漪，那感覺不是視覺上的——他的視網膜並沒有接收到任何新的圖像——而是更深層的、直接作用在大腦空間感知中樞上的衝擊。他能"看見"那塊核心碎片內部的協議結構，看見它們像成千上萬條半透明的灰色觸鬚，順著空氣中游離的靜電弧，朝著雙穿門的光幕邊緣延伸而去。
那些觸鬚每一條都攜帶著林寒無法解讀的編碼信息。它們接觸門框幾何紋路的剎那，門沒有排斥它們——但它也沒有接納。門只是保持了一種居高臨下的靜默，像是在審視一份遞上來的文件，不做任何評價。
第一縷幽藍色的電光觸碰到光幕的瞬間。
「嗡——」
大廳內響起了一聲沉悶的時空震盪聲。那聲音不來自任何揚聲器——它是從空間本身的曲率變化中直接產生的，像是現實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推了一下。四周的微量氣壓儀指針同時出現了劇烈的偏轉，防爆玻璃後面的空氣密度在一毫秒內波動了零點三個百分點，天花板上的防爆燈管同時閃了一下。
在所有科研人員震驚的注視下，雙穿門原本純淨的幽藍色光幕邊緣，竟然憑空浮現出了一層從未見過的灰藍色複雜紋路。
這些紋路纖細如髮，但極其精確。它們從光幕邊緣向門框外圍輻射擴散，在半空中勾勒出無數個類似幾何堆疊的立體結構。那不是什麼裝飾性的花紋——在場的每一個物理學家都看得出來，那是空間曲率在微觀尺度上的拓撲切面圖。每一個紋路節點，都對應著一個底層物理參數的偏置量。
而所有這些紋路，都在以一種緩慢而規律的節奏遊走，像是在沿著某種比人類文明更古老的時鐘周期做周期性巡檢。
林寒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他的視線中，虛空里突然閃爍起一層淡淡的灰色迷霧——那是他熟悉的系統界面，但這一次完全不同。以往的系統彈窗乾淨利落，文字清晰，像是任何人機互動界面的標準答覆。但這一次，屏幕上的文字卻像是由無數碎裂的結晶體拼湊而成，每個字的邊緣都帶著毛刺和裂隙，字跡忽明忽暗，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與滄桑。那不是為他這一任守門人準備的界面，那是很久以前——久到清洗網絡還沒有被編寫出來——就已經寫好的底層代碼，此刻被核心碎片的協議脈衝勉強激活了一小部分。
「底層協議比對通過，舊權限驗證啟動。」
「權限主體判定：守門人。當前模式：本地被動監測模式。」
「已檢索到本地清洗網絡殘片數據。正在導入並解析系統功能樹……」
林寒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像是被一根無形的針輕輕扎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一股略顯冰涼的龐大信息流順著他的精神鏈路湧入了他的感知。那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圖像，不是任何他用過的數據格式。它們像是直接從空間本身的幾何結構中提取出來的體驗，每一幀都在他的意識里投射出一個巨大功能樹的局部切面。
那棵樹太大了，大到他在那一瞬間只能看清最底層的四個分支。在他的視野深處，那些原本隱藏在系統最深處的灰色鎖定欄，在這一刻亮起了四個冰冷的漢字詞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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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哨、錨點、航道、熔斷。
四個詞。每一個詞在亮起的同時，都伴隨著一陣不同質感的空間感知。觀察哨讓他"看到"了一個遍布群星的監測網絡——不是某一顆行星，而是跨越數十個星系的廣域感知。錨點讓他"感到"了空間中無數個可以被固化的坐標節點，像是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浮標。航道讓他"觸摸"到了那些節點之間可以被蜿蜒穿過的時空走廊。而熔斷——熔斷讓他體會到了一種絕對的控制感：在任何一個節點、任何一條走廊上，只要他下達指令，整條鏈路就會在物理層面上被不可逆地切斷。
但這一切只持續了一秒。
「林寒，你的腦電波讀數在剛才那一秒鐘飆升了五倍！」蘇婉在後方的分析儀前大聲疾呼。她面前的屏幕上，林寒的腦電圖呈現出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模式——不是癲癇的異常放電，不是睡眠的慢波，而是一種在整個大腦皮層上同時出現的、高度同步的伽馬振盪。就好像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被切換到了另一個工作頻率。她抬起頭，聲音裡帶著罕見的不加掩飾的擔憂，「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出現精神恍惚或生理不適？」
林寒鬆開了按在力場感應板上的雙手。在雙手離開金屬表面的那一刻，那股古老的信息流驟然中斷，像是被切斷電源的投影儀。他大口喘了幾口氣，額頭上隱隱有冷汗滲出——掌心接觸過合金板的位置留下了兩個清晰的濕手印。他轉過頭，看著神色緊張的蘇婉和陳國鋒，搖了搖頭。
「我沒事。」他的聲音略微有些發啞，但每一個字都很篤定。他將視線落在那行碎裂的灰色提示框上，沉默了兩秒鐘，像是在確認自己剛才看到的東西不是幻覺，「陳老，蘇婉，我的系統……彈出了新的界面。它第一次給出了門的源頭功能分類。觀察哨——偵測和監視整個清洗網絡的廣域感知系統。錨點——在空間中固化坐標節點，建立連接和識別。航道——在節點之間開闢安全的通行走廊。還有緊急熔斷——在任何一條鏈路上，物理性地切斷連接。」
他把四個功能逐一念出來時，大廳里安靜得只剩超導磁環的低鳴。
聽到林寒的話，陳國鋒院士的臉色猛地一變。他快步走到林寒身旁，步子之快不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霧氣，重新戴上，死死盯著隔離艙內依舊在閃爍灰藍紋路的光門。
「功能分類？」陳國鋒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不是因為不確定，而是因為他猜到了一種可能性，而那可能性太大了，大到需要他花幾秒鐘才能穩住自己的嗓音，「從協議層和能量響應來看，雙穿門的權限層級果然高於這塊外星核心。你看這組數據——門在處理核心的協議觸鬚時，平均時延是核心自主響應周期的三千倍。這不是並行處理，這是降級兼容。門不是在跟清洗網絡對話，門是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對清洗網絡的協議進行向下兼容判定。就像你拿一台現代的量子計算機去模擬一台二十世紀的真空管計算器——模擬出來的結果沒錯，但那不是對等關係。」
「陳老，您能確定它的來源嗎？」林寒低聲問道。他其實已經隱約有了自己的猜測，但他需要聽到陳國鋒的結論。
陳國鋒嘆了一口氣，戴回眼鏡，看著半空中閃爍的數據線。全息投影的光映在他花白的頭髮上，把那些銀絲染成了灰藍色。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開口，聲音比平時慢了許多。
「林顧問，從純科學的口徑來看，我們現在依然無法對這扇雙穿門的最終來源下任何確定性的結論。它可能來自投放這套清洗網絡的同一批高維文明——如果他們需要一個觀測工具來記錄清洗實驗的數據，一扇能跨越維度、追蹤坐標的門，是最理想的選擇。它也可能來自更早期的實驗組——在清洗網絡被創造出來之前，可能還有一個更早的、負責探索和標記文明坐標的高維項目。這扇門，也許是那個項目留下來的遺物。還有一種可能——它來自某個我們無法歸類的高維遺產，它的創造者已經不在了，但門繼續按照預設規則運行，直到你這樣一個符合激活條件的碳基智能體觸發了它的權限校驗。」
陳國鋒頓了一下，轉過頭，用那雙被老花鏡片放大了幾個倍率的眼睛看著林寒。
「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這扇門過去一直被鎖在被動狀態——被動等待坐標，被動開啟通道，被動承受外界的危機。是你——只有你——讓它轉入了一級級的主動升級。你不是被它選中的人，你是唯一能激活它的鑰匙。而鑰匙和鎖的關係，從來都不是誰擁有誰，而是——只有對的那把，才能讓鎖開始運轉。」
林寒沒有絲毫猶豫或隱瞞。他直接按下了通訊器，將系統剛剛彈出的界面內容以及陳國鋒的分析，原封不動地向中央最高戰略規劃辦公室進行了實時匯報。
在與大國意志綁在一起的這幾年裡，他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場諸界博弈的龐大棋局中，個人的隱瞞是毫無意義的。不管這扇門來自哪裡，不管它最終指向什麼——只有將所有線索向國家機器徹底公開，動用舉國智囊的智慧去推演、去解析，才是他這個凡人守門人能在高維觀察者的注視下活下去的唯一辦法。如果有一天門把他吞了，至少國家還有全部的中間數據和推導過程。
大屏幕上，張國維主任的投影神色嚴峻地點了點頭。
「林顧問，國家感謝你的信任。最高決策會議已經下達指示，關於門的來源以及舊權限解析，將列為與南天門計劃同級別的最高機密研究項目。崑崙基地將調配最頂尖的理論物理學家協同陳老進行逆向攻關。」
張國維的話音剛落，林寒腦海中的灰色界面再次發生了一次劇烈的閃爍。
這一次的閃爍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灰藍色的線條在光幕邊緣開始向中心劇烈收縮，收縮的速度快到幾乎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原本亮起的四個功能詞組中，觀察哨和航道兩個詞組突然黯淡下去——不是被關閉，而是被某個外部條件強行鎖定。它們下方刷出了一行冰冷且刺眼的紅色字樣。
「校驗失敗。本地清洗網絡觀察哨正處於強激活應答狀態，主鏈路坐標已向深空擴散。」
「舊權限不足。需切斷本地觀察哨的主鏈路，方可接管航道控制權限。」
「當前目標判定：地球月球背面，監視者零一觀察哨。」
林寒看著那行紅字，沉默了整整五秒鐘。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國鋒和全息投影中的趙建國。
「它給我列了一張待辦清單。」他的語氣出奇地平靜，「月背的黑塔，就是本地觀察哨。只要它還亮著，門的航道權限就鎖著。要解鎖，先得關了它。」
趙建國在通訊頻道另一端點了根煙——沒有抽，只是捏在指尖，看著煙霧在指揮台頂燈的照射下緩緩升起。
「那就關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