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醃肉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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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獵戶棚外。

  一個半人高的醃肉缸靠在牆根,缸口壓著木蓋,邊上還壓了一塊舊石頭。

  獵戶家的女人把木蓋掀開一條縫,先聞了聞。

  鹽味很沖。

  還帶著一點新肉壓進去以後翻上來的生腥氣。

  她沒嫌,只是把手伸進去,沿著缸壁摸了一圈,又把手抽出來,在裙邊上擦了擦。

  然後她蹲下身,從牆角摸出一小塊炭頭,在缸壁外側重新畫了一道線。

  那是去年冬天,家裡肉最多的時候。

  她畫完,怔了好一會兒,又忍不住低頭去看缸口。

  今年這缸里的水位,已經快頂到那條線了。

  要是再往裡壓兩回肉,興許還能過。

  她喉頭動了動,抬手把木蓋重新按嚴,像怕這一點漲起來的底氣被風吹跑似的。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她男人背著空麻袋回來,肩膀上全是灰,一進門就先彎腰揉了揉後腰。

  「今天這麼早?」她問。

  「不是早。」獵戶把麻袋放下,「東門外那邊立牌子了,很多人都圍著看,路堵了一陣。」

  女人一怔。

  「立了什麼?」

  「木牌。」獵戶說,「上頭寫著字。老木匠家的小兒子認得幾個,說叫什麼……灰杉協作營。」

  女人沒聽明白後頭兩個字,只抓住了前頭那兩個。

  「灰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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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獵戶點頭,「說到底還是灰杉領的地方。不是那幫外鄉人另起了灶。」

  女人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不懂那些大人物的事,可她懂一點:只要地方還是灰杉領的,活就還能接著干,工分就還能換東西。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牆根下的醃肉缸,眼神比剛才穩了些。

  上午。東門外,通往緩坡的路口。

  一塊新削平的厚木板立在路邊,兩根木柱埋得很深,底下還打了斜撐。

  木牌上的字刷得很黑。

  灰杉協作營(臨時)。

  下面還有一行更小些的字,是工務組的小吏按本地通用寫法補上去的:施工、轉運、登記處。

  牌子前站了不少人。

  有的是剛挑完水路過的,有的是來送柴草的,也有幾個純粹是為了看熱鬧,站得遠遠的,邊看邊低聲議論。

  「營?」

  「不是營寨吧?」

  「聽說不是駐軍。」

  「那掛這個做什麼?」

  木牌底下,灰杉堡原先管外庭倉庫的兩個小吏正拿著帳冊站著,旁邊還跟著一個專做通譯的年輕人。該記什麼、該怎麼記、牌子掛出去以後路口的話該怎麼說,都是灰杉堡自己的人出面,那年輕人只負責把華夏那邊定下的說法一句句翻清楚。

  「這裡是灰杉領境內的協作營。」

  「做的是施工、轉運、登記。」

  「幹活換工分,領料有登記,進出有規矩。」

  「不是另起山頭,也不是關起門來不讓人過。」

  有人縮在人群後頭,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那……以後活都在這邊登記?」

  其中一個小吏翻了一頁冊子。

  「倉庫區照常辦。」

  「只是東南緩坡這邊,以後算主工地。」

  這話說得不重,可圍著的人都聽懂了。

  以前大家心裡總有點懸:這群華夏人像是忽然落下來的,今天在舊倉庫,明天在酒窖口,後天又把料往東門外運。誰也說不準,他們到底是修一段牆、扎幾天營,還是哪天說走就走。

  現在牌子一立,意思就不一樣了。

  他們是要在這兒把事做下去。

  人群邊上,老漢斯站著看了片刻,沒往前擠。

  他眼裡先看的不是牌子,是牌子後頭那條已經被車輪壓實的土路。

  路一頭連著倉庫區,一頭連著緩坡工地。

  車轍來回疊著,已經壓出兩道淺溝。

  路通了,牌子只是把這件事說破而已。

  他把肩上的皮袋往上提了提,轉身往坡上走。

  緩坡上的風比城門口更硬些。

  可這塊地方已經不像前幾天那樣只有一股亂忙的勁了。

  圍欄全了。

  溝渠順著坡勢往下走,昨夜裡剛修過的地方,邊緣還留著新翻的濕土。材料堆場用白灰和木牌分開,粗料、木料、石料、邊角鐵,各占一塊。更上頭一點,幾間板房骨架已經起來了,木柱釘得方方正正,頂梁也合上了。旁邊是一間更矮些的棚子,外頭晾著洗淨的粗布和幾條還帶水的綁帶,看樣子以後是醫護棚。再往左是一排低矮灶台,煙從擋風板後頭緩緩冒出來,共用廚房的雛形已經有了。

  到了這個地步,哪怕最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這裡不只是工地。

  這是一塊能住人、能開伙、能養傷、能記帳、能把貨一層層吞進去再吐出來的地方。

  老漢斯站在坡下看了一會兒,才繼續往上走。

  他今天不是空手來的。

  皮袋裡裝著昨夜打好的第二批鐵件:六對鉸鏈,三副門箍,一把補強扣件,另有兩道鐵箍。

  到了倉庫旁邊,兩個小吏正在和德叔核對一車木料,旁邊還站著個拿短冊記數的工務記錄員。

  「寬板十六。」

  「嗯。」

  「短柱八。」

  「嗯。」

  「有兩根裂了口,放旁邊,別混進去。」

  那記錄員記下這句,德叔點點頭,扛著木料就走。

  老漢斯一抬頭,便把皮袋放下。

  「驗貨?」

  老漢斯把皮袋放下。

  「驗。」

  東西一件件倒出來,平碼在桌上。

  鉸鏈、門箍、扣件、鐵箍,顏色都還是新打過的暗灰,邊角處帶著細細磨過的光。

  負責驗貨的是緩坡這邊管收料的工務小吏。他沒多說,先拿起一對鉸鏈,走到工具棚那邊,照著門框預留位比了比。

  卡得進去。

  他又抬手推了一下。

  開合順。

  第二對、第三對,都是一樣。

  再回頭試門箍。木門骨架外沿一扣,尺寸正好。補強扣件拿去對木樑接縫,也嚴絲合縫。最後那兩道鐵箍還沒上正式構件,工程組長便讓人搬了一根要用的木柱來,當場試套。

  套得進去,也吃得住勁。

  周圍有幾個人停了手,朝這邊看。

  不是看熱鬧,是看結果。

  老漢斯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麼表情,手卻一直背在身後,指節微微繃著。

  那工務小吏試完最後一道鐵箍,才抬頭。

  「都合格。」

  老漢斯肩膀鬆了一線。

  他原本已經準備把皮袋重新收起來走人,誰知工程組長卻沒立刻去看下一車料,而是順手把其中一副門箍掛回門框邊上,抬眼看了看工具棚頂部那道橫樑。

  老漢斯也順著看過去。

  「那地方,」他忽然開口,抬下巴點了點,「再過幾天會松。」

  工程組長轉頭。

  老漢斯走過去,用粗糙的手指在木樑和側柱接縫處點了點。

  「門天天開合,勁不只吃在鉸鏈上。」

  「這道梁現在看著穩,等木頭一干一縮,門框就會帶著往外扯。你們這兒要麼先補一道扣件,要麼外側再加薄鐵片墊住。」

  他說完,又往旁邊走了兩步,指向另一處木樁和橫木的連接位。

  「還有這兒。」

  「現在沒事。等人一多,繩子掛多了,燈杆再一壓,木頭邊口遲早被磨開。到時候不是換繩,是換整塊木。」

  工程組長正好路過,聽見這話,腳步一頓。

  他先看了看老漢斯指的地方,又伸手按了按那處連接位,眉頭慢慢皺起來。

  「現在補?」

  老漢斯點頭。

  「現在補,費一片鐵。」

  「以後壞,費一根木。」

  工程組長沒吭聲,轉頭去看旁邊記數的工務記錄員。

  那記錄員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記下來。」

  他這句是對旁邊的小夥計說的。

  然後他又看向老漢斯。

  「等會兒秦大人過來,你自己跟他說。」

  午後,秦鋒果然來了。

  他先看了一圈緩坡上的進度,問了排水、木料、夜間照明,又看了看新立的牌子。最後才走到倉庫這邊。

  桌上還擺著那批剛驗過的鐵件。

  秦鋒拿起一隻補強扣件,翻過來看了一眼,又放下。

  「這是你打的?」

  「嗯。」老漢斯應了一聲。

  「剛才你說門框會松?」

  老漢斯沒繞彎子,把剛才那兩處問題又說了一遍。

  他說得不快,也沒故意賣弄,像是在講一件遲早會發生的普通事。

  秦鋒聽完,只問了一句:

  「你能提前把要補的件做出來?」

  老漢斯看了他一眼。

  「能。」

  「那以後鐵件這條線,你一起盯。」

  這話不響。

  可邊上幾個人都聽見了。

  老漢斯沒立刻接話。

  他活了半輩子,給人打過農具,修過車軸,補過鐵鍋,給領主莊子換過門箍,也給窮人家補過斷犁。可從沒人對他說過,讓他「盯一條線」。

  那不是打一件活。

  是讓他看一塊地方以後會怎麼長。

  他喉結動了一下,只回了一個字。

  「行。」

  下午太陽偏西的時候,第二批好料也送到了鐵匠鋪。

  除了幾塊質量更勻的鋼料,還有兩把已經磨鈍了的舊鋤頭。

  那不是報廢。

  是試手。

  老漢斯把舊鋤頭拆開,把還能用的鐵拿出來和新料擺在一起,敲、看、摸、再敲。

  他沒急著先打一堆配件。

  這回他先打一把鋤頭。

  不是為了賣,是為了試一件更直接的東西——本地手藝打出來的活,能不能跟營地如今這種干法接得上。

  夜裡,爐火又亮起來。

  這一回,他沒有像前兩夜那樣只盯著細小尺寸反覆磨。

  鋤頭這種東西,他太熟了。

  熟得閉著眼都知道刃口該收幾分,背脊該留多厚,火候到什麼顏色該起錘,淬到什麼程度既吃土又不至於崩口。

  可他還是照著白天看到的那片緩坡去想。

  那邊挖溝的人多,土裡夾石,刃口不能太薄。

  平地的人發力急,柄眼得更穩。

  修牆腳的人常拿鋤頭臨時撬石角,背脊得再厚一分。

  他一邊想,一邊下錘。

  錘聲一下一下,在夜裡聽著比前兩天更穩。

  第二天一早,這幾把新鋤頭就被送到了倉庫區。

  管工具發放的小吏沒像驗配件那樣把它們平碼入庫。

  他看了一會兒,直接抬手點了幾個人。

  「修牆的,拿一把。」

  「挖溝的,拿兩把。」

  「平地那邊,留一把試手。」

  德叔接過鋤頭的時候,下意識掂了一下。

  分量順手。

  他又拿拇指在刃口上輕輕蹭了蹭,沒敢真按,只是眼裡亮了一點。

  「這是老漢斯打的?」

  那小吏點頭。

  「先用。」

  「用壞了再說。」

  德叔應了一聲,扛著鋤頭就往坡上去。

  瑪莎那時正蹲在共用廚房旁邊,幫著把一筐粗鹽分進小布袋裡。

  她動作還是慢,可已經不再像頭幾天那樣總怕出錯。分完一袋,她抬頭看見有人背著新鋤頭往坡上走,目光不由得追過去。

  那東西和以前灰杉堡里常見的舊鋤頭不太一樣。

  刃口更利,背脊也更整。

  可又不是華夏人帶來的那些讓人不敢隨便碰的鋼傢伙。

  它像是這邊的人也能摸、也能用、也能慢慢做出來的東西。

  傍晚的時候,獵戶家的女人又回到了那口醃肉缸邊。

  她今天白日在共用廚房幫了一整天,換了些工分,男人那邊也記了扛料的分。兩邊湊一湊,換回來一小包粗鹽和兩條處理好的肉。

  她把鹽一層層撒進缸里,再把肉壓下去。

  缸里的水慢慢往上漫。

  漫過了上午那道炭線。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手抹了把眼角。

  不是哭。

  像是被鹽氣熏著了。

  院門外,她男人正坐在門檻上磨鞋底的泥。

  「今天坡上又起了一間棚。」他低聲說。

  女人「嗯」了一聲,手還壓在缸沿上。

  獵戶又說:「聽說以後傷了病了,也不全往堡里抬。那邊先有個棚子能看。」

  女人沒接這話,只看著缸里的肉。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聲說:

  「今年冬天,興許能熬過去。」

  這話很輕。

  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就不作數了。

  夜裡,東門外的坡上亮著燈。

  鐵匠鋪里,爐火也亮著。

  一邊照著剛起好的板房和溝渠,一邊照著鐵砧旁那幾張已經被摸出油光的圖紙。

  風從城牆外吹過來,卷著土腥、木頭味、熱鐵味,還有一點共用廚房那邊晚飯沒散盡的煙火氣。

  站在高處往下看,會看見兩團光。

  一團在緩坡上。

  一團在灰杉堡舊巷深處。

  一明,一暗。

  卻像是被同一隻手,慢慢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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