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沉降
郵件發了，剩下的只能等待。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陸沉回歸了本職工作：出差、開會、申報告、寫評審意見。
每天早晨到辦公室，先處理好工作郵件，然後就是掃一遍自然資源系統和氣象部門的風險預警、看公司簡報、再刷幾個專家群，看看北方七城有沒有異常。
頭一個月基本沒什麼值得關注的信息。
第二個月專家群里傳出一條簡短的消息：七城中的某城地下水位出現輕微異常，當地啟動了常規排查。沒什麼風險預警，也算不上什麼新聞，但是陸沉的心裡卻因此蒙上了一層陰影。
還有一天，簡報里夾著一則國土建設部的通知，要求各地對戰略物資儲備庫加一輪統計排查。措辭克制，沒說原因。陸沉皺了皺眉，這似乎不太尋常。
同事有人注意到他最近有些心不在焉。一天，隔壁組主管在茶水間遇到陸沉，閒聊的時候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陸哥最近是不是哪個項目不太順？」他笑了笑，說沒有。
期間他給張旭發了一條消息，問近況。張旭回得很簡短：「在家待崗，挺好，能多陪陪孩子。」
西南廊道三標段滑坡事故調查還在走流程，但除了邊坡封了外，其他仍在照常施工。項目部幾個分管領導都受了牽連，張旭作為現場技術主管也不例外，一樣被暫停職務，回家等消息。
陸沉不知道該怎麼回他。
一個在滑坡前直接救了四條人命的人，現在只能回家等消息。
---
中秋節到了，陸沉回了趟父母家。
父母就住在隔壁市，車程大概兩個多小時。
母親知道他回來，特意做了八個菜，桌子中間還擺了一盤月餅。父親端著用了快十幾年的搪瓷茶杯，問他最近在忙什麼，他說還是項目上那些事。
父親點點頭，說最近項目也不好干，油價、銅價、鋼材都漲得很兇，有些甚至還延期交付，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又說起陸沉的一個在糧站工作的表舅，前幾天和他說，這糧價漲幅，他幹了幾十年都沒見過。
母親則主要關注陸沉的健康狀況，一直說他又瘦了，要注意休息，錢是賺不夠的云云。他說沒有多累，就是最近多跑了幾趟工地，沒啥事，不用擔心。
飯後他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客廳里的電視在播晚間新聞：國際糧價持續上漲。西方多國爆發了大規模遊行示威。
他把最後一個碗刷完，關掉水龍頭。
如果林嶼說的都是真的……
像這樣的中秋還能有幾個？
他擦乾手，拖了拖地，然後陪母親在客廳坐了一會。母親忽然說：「你王阿姨家的女兒，你見過的，比你小四歲，最近剛升正科，調到市規劃局了。要不要約著見一面，你王阿姨問了我好幾次了。」他說最近項目太忙，再說吧。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晚上罕見的起了大霧，看不到月亮。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第二天上午回澄州，路上在服務區加油。前面一輛麵包車后座堆滿了米麵糧油。司機正在和加油員閒聊：先備著唄，這世道，不好說。陸沉下車買了箱礦泉水放後備箱，加完油，開走了。
---
這幾個月里，陸沉去過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兩次。
第一次是寫那份報告的時候，裡面有幾個點想找林嶼確認下。前台說林總去外地出差了，具體多久回來還不太清楚，有什麼事情可以跟她留言，她轉發給林總。陸沉沒說什麼。後來報告寫完的時候，也給林嶼的郵箱發了一份。
第二次是報告發出去了以後，他順手列印了幾份，準備給林嶼也送一份。前台說林嶼在外地還沒回來，讓他把材料直接放林嶼辦公室就行，然後寫給了陸沉一個手機號，補了一句：「林總說了，這個電話給您，有事聯繫。」
陸沉走進辦公室，在林嶼辦公桌上看到一堆資料：《全國主要農作物種子目錄》《耐旱作物品種區域試驗報告》《各地農資生產企業名錄》。都是糧食相關的，看來林嶼也在提前做一些準備。他沒打給林嶼，一是沒想好問什麼，二是沒想好以什麼身份。
---
七城對郵件的回應有早有晚。
最早的是A城，市勘察設計研究院總工程師，在收到報告的第一周內就和陸沉陸續通了幾次電話。
他之前和陸沉在多次行業會議上見過面，並且有過深入討論，對陸沉的專業水平十分認可，因此收到郵件的第一時間就組織技術團隊仔細研究了整篇報告。
電話里兩人對該市地下管網和裂隙帶的空間對應關係以及InSAR、地下水異常均做了充分的溝通，最後一次掛電話時對方說：「十分感謝陸總的提醒，我一定向上層領導認真反映。」
幾周後，陸沉從行業簡報里看到該城已對老城區管網啟動了一輪集中排查和加固。
B、C兩座城的反應和第一個類似：追加了邊坡勘探，加固了幾處老舊的地下管網線路，提高了幾處新建項目的支護標準。
D、E兩座城市回應得客氣而敷衍。郵件回復用詞禮貌、周全、無可挑剔：「已閱，感謝提醒，我市目前相關風險總體可控。暫無必要開展專項排查」、「報告收到了，我們正在內部覆核，會持續關注。」
然而陸沉沒聽說兩城有任何實質性的動作。還是後來，其中一座城裡有陸沉的老熟人透露給他，技術負責人把報告轉發給了分管領導，但是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剩下兩座城直接無視。郵件已讀不回，也沒有任何聯繫他的舉動。後來陸沉在某一次行業會議上遠遠見到了其中一個城市的代表，對方看見他面無表情，目光冷淡。
陸沉嘗試通過其他渠道再提醒，收到的也只是明晃晃的拒絕：「暫無必要開展專項排查。」
初冬時節，第一場雪落下時，北方七城大面積的地面沉降，如林嶼預言的一樣發生了。
接下來的幾個月里，陸沉回歸了本職工作：出差、開會、申報告、寫評審意見。
每天早晨到辦公室，先處理好工作郵件，然後就是掃一遍自然資源系統和氣象部門的風險預警、看公司簡報、再刷幾個專家群，看看北方七城有沒有異常。
頭一個月基本沒什麼值得關注的信息。
第二個月專家群里傳出一條簡短的消息：七城中的某城地下水位出現輕微異常，當地啟動了常規排查。沒什麼風險預警，也算不上什麼新聞，但是陸沉的心裡卻因此蒙上了一層陰影。
還有一天，簡報里夾著一則國土建設部的通知，要求各地對戰略物資儲備庫加一輪統計排查。措辭克制，沒說原因。陸沉皺了皺眉，這似乎不太尋常。
同事有人注意到他最近有些心不在焉。一天，隔壁組主管在茶水間遇到陸沉，閒聊的時候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陸哥最近是不是哪個項目不太順？」他笑了笑，說沒有。
期間他給張旭發了一條消息，問近況。張旭回得很簡短：「在家待崗，挺好，能多陪陪孩子。」
西南廊道三標段滑坡事故調查還在走流程，但除了邊坡封了外，其他仍在照常施工。項目部幾個分管領導都受了牽連，張旭作為現場技術主管也不例外，一樣被暫停職務，回家等消息。
陸沉不知道該怎麼回他。
一個在滑坡前直接救了四條人命的人，現在只能回家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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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節到了，陸沉回了趟父母家。
父母就住在隔壁市，車程大概兩個多小時。
母親知道他回來，特意做了八個菜，桌子中間還擺了一盤月餅。父親端著用了快十幾年的搪瓷茶杯，問他最近在忙什麼，他說還是項目上那些事。
父親點點頭，說最近項目也不好干，油價、銅價、鋼材都漲得很兇，有些甚至還延期交付，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又說起陸沉的一個在糧站工作的表舅，前幾天和他說，這糧價漲幅，他幹了幾十年都沒見過。
母親則主要關注陸沉的健康狀況，一直說他又瘦了，要注意休息，錢是賺不夠的云云。他說沒有多累，就是最近多跑了幾趟工地，沒啥事，不用擔心。
飯後他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著，客廳里的電視在播晚間新聞：國際糧價持續上漲。西方多國爆發了大規模遊行示威。
他把最後一個碗刷完，關掉水龍頭。
如果林嶼說的都是真的……
像這樣的中秋還能有幾個？
他擦乾手，拖了拖地，然後陪母親在客廳坐了一會。母親忽然說：「你王阿姨家的女兒，你見過的，比你小四歲，最近剛升正科，調到市規劃局了。要不要約著見一面，你王阿姨問了我好幾次了。」他說最近項目太忙，再說吧。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晚上罕見的起了大霧，看不到月亮。
TW 看書網超好用，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享
第二天上午回澄州，路上在服務區加油。前面一輛麵包車后座堆滿了米麵糧油。司機正在和加油員閒聊：先備著唄，這世道，不好說。陸沉下車買了箱礦泉水放後備箱，加完油，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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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里，陸沉去過啟明工程風險研究院兩次。
第一次是寫那份報告的時候，裡面有幾個點想找林嶼確認下。前台說林總去外地出差了，具體多久回來還不太清楚，有什麼事情可以跟她留言，她轉發給林總。陸沉沒說什麼。後來報告寫完的時候，也給林嶼的郵箱發了一份。
第二次是報告發出去了以後，他順手列印了幾份，準備給林嶼也送一份。前台說林嶼在外地還沒回來，讓他把材料直接放林嶼辦公室就行，然後寫給了陸沉一個手機號，補了一句：「林總說了，這個電話給您，有事聯繫。」
陸沉走進辦公室，在林嶼辦公桌上看到一堆資料：《全國主要農作物種子目錄》《耐旱作物品種區域試驗報告》《各地農資生產企業名錄》。都是糧食相關的，看來林嶼也在提前做一些準備。他沒打給林嶼，一是沒想好問什麼，二是沒想好以什麼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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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城對郵件的回應有早有晚。
最早的是A城，市勘察設計研究院總工程師，在收到報告的第一周內就和陸沉陸續通了幾次電話。
他之前和陸沉在多次行業會議上見過面，並且有過深入討論，對陸沉的專業水平十分認可，因此收到郵件的第一時間就組織技術團隊仔細研究了整篇報告。
電話里兩人對該市地下管網和裂隙帶的空間對應關係以及InSAR、地下水異常均做了充分的溝通，最後一次掛電話時對方說：「十分感謝陸總的提醒，我一定向上層領導認真反映。」
幾周後，陸沉從行業簡報里看到該城已對老城區管網啟動了一輪集中排查和加固。
B、C兩座城的反應和第一個類似：追加了邊坡勘探，加固了幾處老舊的地下管網線路，提高了幾處新建項目的支護標準。
D、E兩座城市回應得客氣而敷衍。郵件回復用詞禮貌、周全、無可挑剔：「已閱，感謝提醒，我市目前相關風險總體可控。暫無必要開展專項排查」、「報告收到了，我們正在內部覆核，會持續關注。」
然而陸沉沒聽說兩城有任何實質性的動作。還是後來，其中一座城裡有陸沉的老熟人透露給他，技術負責人把報告轉發給了分管領導，但是最後還是不了了之。
剩下兩座城直接無視。郵件已讀不回，也沒有任何聯繫他的舉動。後來陸沉在某一次行業會議上遠遠見到了其中一個城市的代表，對方看見他面無表情，目光冷淡。
陸沉嘗試通過其他渠道再提醒，收到的也只是明晃晃的拒絕：「暫無必要開展專項排查。」
初冬時節，第一場雪落下時，北方七城大面積的地面沉降，如林嶼預言的一樣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