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簽名
四月五日，晚上十點半。
「餵？」
那頭沒有立刻應聲。
「你今晚為什麼提這個名字？」
是孟遠。背景里原本有電視的聲音，隨即被關掉。
「林嶼？」
「嗯。」
「我有個公益項目，叫「清源計劃」，是給偏遠地區的學校修水井、送淨水設備。三年前項目在北方一個學校修了井，這個井每年都在加深，但還是沒用，現在學生們用水都成問題。」孟瑤說，「項目方找到我要接市政管網，水務那邊說井打多深都沒用。」
「這和林嶼有什麼關係？因為一個什麼井？」
「不是一口井的問題，我問過助理，她老家的井也在逐年加深。我擔心這不是個例，清源計劃有幾百所學校，如果都出現怎麼辦？所以就查了一下，查來查去，最後就查到他了。」
「都出現也和你沒關係。咸吃蘿蔔淡操心，這種事輪得到你關心麼？出事了自然有對口的部門和單位去處理。」孟遠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過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他壓著聲音，「我說別碰這個人，別接觸。你轉頭就在五萬人面前把名字說出來。」
「那口井就沒人管。」孟瑤說，「我不說他的名字，誰聽得見。」
「井你可以找別人。」他的聲音抬了一下，「現在外面有多少風言風語，你知不知道？」
孟瑤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那頭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哥……」
「網上那些人不知道我是誰。」孟遠說，「單位知道。明天一上班，我就得去說明情況。」
「會影響到你？」
「我最多是被問幾句。」他說，「你不一樣，你明白麼。林嶼這個人很特殊，很敏感，上面有些人不想他的言論傳開。」
「這幾天別看評論。」他停了停，「也別再發和他有關的任何東西。」
「有這麼嚴重麼？」
「這裡面水真的很深。還有……」孟遠說，「你最近別再聯繫我。有人問，我照程序說。」
「哥……」
電話掛了。
孟瑤把手機放到床頭。她想起三天前那條消息，最後兩個字是「聽話」。
---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四月六日，周二，上午十點。
經紀公司在酒店開了間會議室。林姐比她們早到，桌上攤著兩樣東西：這周的行程表，和一頁紙的稿子。
行程表上有三個通告，兩個被畫了圈。
「這兩個先停。」梁珊把表推到孟瑤面前，「彩妝那個照拍，棚期排到月底，動不了。」
「為什麼停？」
「品牌方說是排到下個季度了。」
林姐拿起那張稿子，直接遞給孟瑤。
四行字。開頭是孟瑤的名字，後面跟著「僅有一次公開交流」「不認同林嶼及其言論」「不支持任何未經證實的預測」「今後專注本職工作」。
這是一封以孟瑤口吻寫的說明，孟瑤不記得自己有寫過類似的東西。
「這是誰寫的？」
「公司。」林姐說，「稿子你不用操心。看一眼，簽個字，今天下午發。」
「發到哪兒？」
「你的帳號，還有工作室的號。」林姐說，「同一時間。」
「簽不了。不認同這三個字，我不認同。」
「怎麼不認同？」
「我是不知道他說的那些是真是假。」孟瑤說，「但你說我不認同這個人，那我做不到。」
林姐看了她兩秒：「你認真的？就為了一個聊了20分鐘的路人？」
「這和聊多久沒關係。是不是有什麼人聯繫你了？」
「昨天晚上。上面。」林姐用手指往上比劃了一下，說，「不是正式的那種。有人打了個電話過來，列了幾條要求，讓我們注意最近的輿情。」
「哪兒打來的？」
林姐沒有接這句。她把稿子往前推了推：「孟瑤，這不是我們敢替你扛的事。能扛我就扛了。」
「上面的意思是你先休息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你少說話，通告該停的停，物料該緩的緩，採訪不接，宣發暫停，一切等過了這個月再說。」
「公司的意思，還是誰？」
「我說了是上面，你是在裝傻還是真聽不懂？」
「粉絲那邊怎麼辦？」
「讓工作室發一條休整的說明，具體怎麼措辭他們會給你看。」林姐說，「別自己發。」
「清源那個項目呢？」
「跟項目有關的對外宣傳，先暫停。」林姐說，「你別出面，交給公司處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孟瑤，語氣沒變，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演出呢？」孟瑤問，「後面還有兩場。」
「公司去說。」
孟瑤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孟董那邊也在問。」她站起來收東西，「不是只有你自己在扛。」
孟瑤聽見「孟董」兩個字，沒有追問。
「這份稿子……」
「三天內給我個準話。」林姐說，「簽不簽，你自己定。」
梁珊把人送到電梯口。回來的時候，孟瑤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那頁紙攤在她面前。
「不簽會怎麼樣？」
「一個月有可能變三個月，甚至更久。」梁珊把門帶上，「簽了，就是你現在能想到的最輕的那一種。」
「你建議我簽？」
「我當然建議你簽，為什麼不簽？」
「田禾呢？」
「在外面跟商務打電話。」梁珊說，「工作室的電話今天就沒停過。有人問要不要統一口徑，有人問下個月的活還排不排，還有人問要不要把之前對接的品牌先撤出來。」
「別撤。」孟瑤說，「要停也是品牌自己停。」
梁珊看了她一眼，記下來了。
「這個月我幹什麼？」
「休息。」梁珊說，「錄音棚你可以去，別往出發就行。」
「清源的材料我還能看嗎？」
「隨便看。」梁珊說，「要資料、問問題都行。就是整件事交給公司處理。別自己私下去回消息，別出面。」
「我要是有話想跟他們說呢？」
「發給我，我發商務。」梁珊說。
孟瑤把那頁紙對摺，夾進了行程表里。
「回去好好想想。」梁珊拍了拍她的胳膊。
孟瑤低著頭，沒吭聲。
---
下午三點，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
同處的老周端著杯子從孟遠桌邊過，停下來：「孟遠，網上那個林嶼，是去年澄州峰會闖進來的那個吧？」
「是。」
「喲。」老周笑了一下，「這回可鬧大了，不會再影響到你吧。」
孟遠勉強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桌上的是省里那份地面沉降覆核意見，一份要蓋三個章的正式件，改到第二頁，處長打電話讓他上去一趟。
辦公室里，處長問他覆核什麼時候能出。
「月底。」
「月底好。」處長點了下頭，「你家裡的事，最近少摻和。」
「我知道。」
「這份覆核你先放下，讓老周接過去。」處長說，「你歇一段時間。」
孟遠沒問為什麼。回位子上整理好文件給老周送過去，然後回來坐著發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上午有個跨部門的協調會，通知上原本有他。他拿著本子過去，在會議室門口的簽到表上找了兩遍，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回工位，把本子放回桌上。
中午在食堂，他端著盤子經過靠窗那一桌，聽見有人在說「那個大明星」，接著說了一句「聽說她家裡有人在部里呢」。他沒停步，找了個背對那桌的位置坐下。
下午他手上沒活，坐在位子上刷手機。去年澄州峰會上的場景也被有心人找出來，發了一條短視頻，掛了孟瑤的標籤，下面評論數有七百多條。
帖子後面跟了張圖：澄州峰會那天的現場舊圖、孟遠的工作照和孟瑤的照片拼在一起，中間加了一行字，說「林嶼與其背後的神秘家族」。
這條視頻他看了好幾遍。裡面沒有一處是真的，但他也不想反駁，只默默點了個舉報。
下班前，他去檔案室調了澄州那次峰會的處置記錄。
記錄寫得很簡單：現場由會務負責人處置，涉事人員帶離，未造成會議中斷。後面附著一頁手寫說明，是他那次寫的那一份，開頭一句是「我來處理」。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去年七月他說這句話，是想大事化小。現在這句話被人從整份記錄里剪出來，單獨貼在那張拼圖旁邊。
他把整份記錄複印了一份，放進抽屜。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他想過要不要寫點東西說明一下，最後還是沒寫。
第二天上午，機關黨委那邊叫他去填表。表上問近親屬和主要社會關係，父親、母親、配偶、子女，一欄一欄往下填。堂妹不在表上。
填完，對面的人把筆收起來，問他：「林嶼這個人，你有過接觸嗎？」
「有。五年前，部里的深地調查項目，當時司里很多同事都參與了，林嶼作為合作科研機構里的研究員，我和他有過工作方面的接觸。但不存在私人關係，項目結束後也沒有再聯繫。」孟遠說，「峰會上那次是按規定處置的，事後做過檢查。」
「那個臨時通行證，是你給他辦的麼？」
「是。他走的公開申請渠道，材料齊全，我就批了。我沒想到他會拿這個證往會場裡闖。」
「好。材料我們調過了，對得上。」對方說，「這兩天記者可能會問到你，口徑就按剛才說的來。」
「好。」
他簽了字出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是孟瑤前一天晚上發的：「哥，家裡是不是有人找你。」
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點開對話框，打了兩個字：「在忙。」
看了幾秒，又刪掉。鎖屏，回辦公室去了。
傍晚，他母親打來電話，說在網上看到有人說要爆發流感，問他女兒有沒有打疫苗，他說打了。然後聊了一些家常，最後，他母親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嘴：「瑤瑤那個事，是不是很麻煩？會影響到你麼？」
「沒事兒。」孟遠說，「外面瞎炒，過幾天熱度下去就好了。」
「她媽前兩天還問我。」
「你別跟著摻和。」他說，「真有什麼我會說的。」
「你爸要是問，你就說不知道。他老愛出去瞎說。」
「我真不知道。」
「那就好。媽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他翻開手機相冊，看著那張過年時候家族聚餐的照片。照片裡一桌人，表叔在說什麼，滿桌都在笑，孟瑤也在笑，只有他自己看著桌面。
---
四月七號，上午，梁珊把手機遞到孟瑤面前。
品牌方的官微撤了一條預告，原定的發布時間是第二天上午。沒有解釋，也沒有新的日期。
「他們說是先不發。」
「什麼時候發？」
「沒給時間。」梁珊說，「商務那邊問過了，對方只說配合一下最近的輿情。」
第二件事是田禾拿來的。清源項目負責人下午發來一條消息，說接到上面的通知：以後和項目有關的對外宣傳，不要出現藝人的名字。
下面還附了一張群聊截圖。有人問「那井的事以後誰去說」，校長回了一句：「先別提孟老師，對誰都不好。」
梁珊晚上又來了一趟，把當天的變化列給她聽：品牌預告撤了；一個已經錄好的訪談被通知延後播出；下個月的雜誌封面換了人。
「還有嗎？」
「還有兩個在問。」梁珊說，「都是同一個說法，先看看。」
「行吧，那就先看看。」
「緋聞呢？」孟瑤問。
「沒人問了。」梁珊說，「跟緋聞有關的預案今天全撤了。」
「呵，那我還算是把它壓下去了。」
「哪有這麼壓的，大小姐。」梁珊說，「這個坑踩的還不夠深呀。」
孟瑤沒接話，轉頭問：「小禾，清源的材料呢？」
「商務那邊收到預算明細了。」田禾說，「檢測報告和井深的原始記錄還沒有。」
「那就接著要。」
「公司接手，你別管了。」梁珊說，「要材料也是商務去要。他們這兩天也顧不上這個。」
孟瑤沒有再說什麼。
田禾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過了十幾分鐘，她又敲門進來，把手機遞過來。
是一個粉絲群的截圖。有人在群里問：「姐姐昨晚說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
下面跟了幾百條。有人說別亂傳，有人說自己已經開始囤水和藥，還有人貼了一張超市貨架的照片。
「群主問怎麼回。」
「不回。」孟瑤說。
田禾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孟瑤又叫住她。
「讓群主把發囤東西的那幾個人禁言了。」
「會被說吧。」
「說就說，別讓他們再添亂了。」
晚上孟瑤把下周的一個本來要客串的電影劇本翻出來，看了十幾頁，一個字也沒記住。她把劇本合上，放進抽屜，又想起那個抽屜里還存著幾份清源的舊材料。
她坐下來，把那些材料按日期排了一遍。有三份沒有日期，還有兩份她不知道該算哪一類。
還是看不明白，她心想。
這幾天她一直沒看熱榜的評論。這會兒點進去，第一條是罵她的，說她拿末日刷存在感。往下翻，有人開始造黃謠，說她和她那天在台上提的那個人肯定有一腿。最後一條是個鐵粉，寫得很長，都是替她辯解，說她都是受了小人蒙蔽之類的話。
孟瑤把評論看了幾遍，退出來，鎖了屏。
田禾在門口敲了兩下，沒進來。
「我媽打電話來了。」她說，「村裡有人看了直播，問她我是不是跟著你干。」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
「然後呢？」
「她說鎮上這兩天發通知，讓大家別亂傳。」田禾說，「她還問我，問我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你怎麼答的？」
「我說不知道。」田禾說，「我本來也不知道。」
孟瑤笑了笑：「你跟阿姨說，不用管我說了什麼。該種地種地，該吃飯吃飯，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田禾嗯了一聲，把門帶上了。
---
十一點半，手機響了。屏幕上那個號碼她存了很多年，備註一直沒改過：長川叔。
「叔。」
「瑤瑤，睡了沒？」
「沒有。」
「嗯。網上那些新聞我都看了。」孟長川說，「你媽那邊可能還不知道，先別告訴她。」
「嗯。」
「小林給你稿子了吧。」
「給了。」
「簽了吧。」他說得很平靜，「一句話的事，簽完這事就過去了。」
「簽完呢？」孟瑤說，「我這個月還發不發歌，接不接活動？」
「都能談。」孟長川說，「簽了都能談。」
「有一句話我有異議。」
「哪句？」
「不認同林嶼那句。」孟瑤說，「我說一句不認同，可能就把他幾年的努力都毀了。」
「現在是考慮這個林嶼的時候麼？孰輕孰重啊。」孟長川說。
那頭安靜了兩秒。
「叔。」孟瑤說，「我不想簽。除非把那句刪了。」
「就那句不能刪，你以為那句是我要加的？」
「孟瑤。」他說，「你以為這是你跟誰賭氣的事？」
「我沒有賭氣。」
孟長川長呼一口氣。「公司那份稿子你不簽，」他說，「我也能讓他們發。」
「上面沒有我的簽名，發不了。」
「發得了。」他說，「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寫字。」
孟瑤緊緊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你遠哥那邊比你還難。」孟長川說，「他今天被問了一天的話。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難受？」
「叔。」她說，「你急的，到底是公司還是別的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這些事你少打聽，早點睡。」孟長川說，「稿子的事，你好好想想，我還是希望你自己簽。」
掛了電話，孟瑤坐在床邊沒動。
她想起過年那頓飯。表叔在桌上拿一個名字當笑話講，講完滿桌人都笑，她也跟著笑了一下，只有孟遠從頭到尾沒出聲。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是為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她點開和孟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還是她發的那句「哥，家裡是不是有人找你」，下面沒有回覆。
她把相冊里那張稿子的照片刪掉，給梁珊發了一條：
「不發。」
發送後不到一分鐘，屏幕亮起來。
是林姐：「明早九點，公司等你簽字。」
孟瑤看著這行字，沒有回。
她起身把那份稿子從行程表里抽出來，攤平。稿子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不認同林嶼及其言論」。
她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把筆壓在上面。
「餵？」
那頭沒有立刻應聲。
「你今晚為什麼提這個名字？」
是孟遠。背景里原本有電視的聲音，隨即被關掉。
「林嶼？」
「嗯。」
「我有個公益項目，叫「清源計劃」，是給偏遠地區的學校修水井、送淨水設備。三年前項目在北方一個學校修了井，這個井每年都在加深，但還是沒用，現在學生們用水都成問題。」孟瑤說，「項目方找到我要接市政管網，水務那邊說井打多深都沒用。」
「這和林嶼有什麼關係？因為一個什麼井？」
「不是一口井的問題，我問過助理，她老家的井也在逐年加深。我擔心這不是個例，清源計劃有幾百所學校，如果都出現怎麼辦？所以就查了一下，查來查去，最後就查到他了。」
「都出現也和你沒關係。咸吃蘿蔔淡操心，這種事輪得到你關心麼？出事了自然有對口的部門和單位去處理。」孟遠嘆了口氣。
「我跟你說過的話，你是一句都沒聽。」他壓著聲音，「我說別碰這個人，別接觸。你轉頭就在五萬人面前把名字說出來。」
「那口井就沒人管。」孟瑤說，「我不說他的名字，誰聽得見。」
「井你可以找別人。」他的聲音抬了一下，「現在外面有多少風言風語，你知不知道？」
孟瑤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那頭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哥……」
「網上那些人不知道我是誰。」孟遠說，「單位知道。明天一上班，我就得去說明情況。」
「會影響到你？」
「我最多是被問幾句。」他說，「你不一樣，你明白麼。林嶼這個人很特殊，很敏感，上面有些人不想他的言論傳開。」
「這幾天別看評論。」他停了停，「也別再發和他有關的任何東西。」
「有這麼嚴重麼？」
「這裡面水真的很深。還有……」孟遠說，「你最近別再聯繫我。有人問，我照程序說。」
「哥……」
電話掛了。
孟瑤把手機放到床頭。她想起三天前那條消息，最後兩個字是「聽話」。
---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
四月六日，周二，上午十點。
經紀公司在酒店開了間會議室。林姐比她們早到，桌上攤著兩樣東西：這周的行程表，和一頁紙的稿子。
行程表上有三個通告，兩個被畫了圈。
「這兩個先停。」梁珊把表推到孟瑤面前，「彩妝那個照拍，棚期排到月底，動不了。」
「為什麼停？」
「品牌方說是排到下個季度了。」
林姐拿起那張稿子，直接遞給孟瑤。
四行字。開頭是孟瑤的名字，後面跟著「僅有一次公開交流」「不認同林嶼及其言論」「不支持任何未經證實的預測」「今後專注本職工作」。
這是一封以孟瑤口吻寫的說明，孟瑤不記得自己有寫過類似的東西。
「這是誰寫的？」
「公司。」林姐說，「稿子你不用操心。看一眼，簽個字，今天下午發。」
「發到哪兒？」
「你的帳號，還有工作室的號。」林姐說，「同一時間。」
「簽不了。不認同這三個字，我不認同。」
「怎麼不認同？」
「我是不知道他說的那些是真是假。」孟瑤說，「但你說我不認同這個人，那我做不到。」
林姐看了她兩秒：「你認真的？就為了一個聊了20分鐘的路人？」
「這和聊多久沒關係。是不是有什麼人聯繫你了？」
「昨天晚上。上面。」林姐用手指往上比劃了一下，說，「不是正式的那種。有人打了個電話過來，列了幾條要求，讓我們注意最近的輿情。」
「哪兒打來的？」
林姐沒有接這句。她把稿子往前推了推：「孟瑤，這不是我們敢替你扛的事。能扛我就扛了。」
「上面的意思是你先休息一個月。這一個月里你少說話，通告該停的停，物料該緩的緩，採訪不接，宣發暫停，一切等過了這個月再說。」
「公司的意思，還是誰？」
「我說了是上面，你是在裝傻還是真聽不懂？」
「粉絲那邊怎麼辦？」
「讓工作室發一條休整的說明，具體怎麼措辭他們會給你看。」林姐說，「別自己發。」
「清源那個項目呢？」
「跟項目有關的對外宣傳，先暫停。」林姐說，「你別出面，交給公司處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孟瑤，語氣沒變，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演出呢？」孟瑤問，「後面還有兩場。」
「公司去說。」
孟瑤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
「孟董那邊也在問。」她站起來收東西，「不是只有你自己在扛。」
孟瑤聽見「孟董」兩個字，沒有追問。
「這份稿子……」
「三天內給我個準話。」林姐說，「簽不簽，你自己定。」
梁珊把人送到電梯口。回來的時候，孟瑤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那頁紙攤在她面前。
「不簽會怎麼樣？」
「一個月有可能變三個月，甚至更久。」梁珊把門帶上，「簽了，就是你現在能想到的最輕的那一種。」
「你建議我簽？」
「我當然建議你簽，為什麼不簽？」
「田禾呢？」
「在外面跟商務打電話。」梁珊說，「工作室的電話今天就沒停過。有人問要不要統一口徑，有人問下個月的活還排不排，還有人問要不要把之前對接的品牌先撤出來。」
「別撤。」孟瑤說，「要停也是品牌自己停。」
梁珊看了她一眼，記下來了。
「這個月我幹什麼？」
「休息。」梁珊說，「錄音棚你可以去，別往出發就行。」
「清源的材料我還能看嗎？」
「隨便看。」梁珊說，「要資料、問問題都行。就是整件事交給公司處理。別自己私下去回消息，別出面。」
「我要是有話想跟他們說呢？」
「發給我，我發商務。」梁珊說。
孟瑤把那頁紙對摺，夾進了行程表里。
「回去好好想想。」梁珊拍了拍她的胳膊。
孟瑤低著頭，沒吭聲。
---
下午三點，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
同處的老周端著杯子從孟遠桌邊過，停下來：「孟遠，網上那個林嶼，是去年澄州峰會闖進來的那個吧？」
「是。」
「喲。」老周笑了一下，「這回可鬧大了，不會再影響到你吧。」
孟遠勉強笑了一下，沒接話。
他桌上的是省里那份地面沉降覆核意見，一份要蓋三個章的正式件，改到第二頁，處長打電話讓他上去一趟。
辦公室里，處長問他覆核什麼時候能出。
「月底。」
「月底好。」處長點了下頭，「你家裡的事，最近少摻和。」
「我知道。」
「這份覆核你先放下，讓老周接過去。」處長說，「你歇一段時間。」
孟遠沒問為什麼。回位子上整理好文件給老周送過去，然後回來坐著發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上午有個跨部門的協調會，通知上原本有他。他拿著本子過去，在會議室門口的簽到表上找了兩遍，沒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在門口站了幾秒，轉身回工位，把本子放回桌上。
中午在食堂，他端著盤子經過靠窗那一桌，聽見有人在說「那個大明星」，接著說了一句「聽說她家裡有人在部里呢」。他沒停步，找了個背對那桌的位置坐下。
下午他手上沒活，坐在位子上刷手機。去年澄州峰會上的場景也被有心人找出來，發了一條短視頻，掛了孟瑤的標籤，下面評論數有七百多條。
帖子後面跟了張圖：澄州峰會那天的現場舊圖、孟遠的工作照和孟瑤的照片拼在一起，中間加了一行字，說「林嶼與其背後的神秘家族」。
這條視頻他看了好幾遍。裡面沒有一處是真的，但他也不想反駁，只默默點了個舉報。
下班前，他去檔案室調了澄州那次峰會的處置記錄。
記錄寫得很簡單：現場由會務負責人處置，涉事人員帶離，未造成會議中斷。後面附著一頁手寫說明，是他那次寫的那一份，開頭一句是「我來處理」。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又翻回來。
去年七月他說這句話，是想大事化小。現在這句話被人從整份記錄里剪出來，單獨貼在那張拼圖旁邊。
他把整份記錄複印了一份，放進抽屜。走出檔案室的時候，他想過要不要寫點東西說明一下，最後還是沒寫。
第二天上午，機關黨委那邊叫他去填表。表上問近親屬和主要社會關係，父親、母親、配偶、子女，一欄一欄往下填。堂妹不在表上。
填完，對面的人把筆收起來，問他：「林嶼這個人，你有過接觸嗎？」
「有。五年前，部里的深地調查項目，當時司里很多同事都參與了，林嶼作為合作科研機構里的研究員，我和他有過工作方面的接觸。但不存在私人關係，項目結束後也沒有再聯繫。」孟遠說，「峰會上那次是按規定處置的，事後做過檢查。」
「那個臨時通行證，是你給他辦的麼？」
「是。他走的公開申請渠道，材料齊全，我就批了。我沒想到他會拿這個證往會場裡闖。」
「好。材料我們調過了，對得上。」對方說，「這兩天記者可能會問到你，口徑就按剛才說的來。」
「好。」
他簽了字出來，手機在口袋裡震了兩下。
是孟瑤前一天晚上發的：「哥，家裡是不是有人找你。」
他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點開對話框，打了兩個字：「在忙。」
看了幾秒，又刪掉。鎖屏，回辦公室去了。
傍晚，他母親打來電話，說在網上看到有人說要爆發流感，問他女兒有沒有打疫苗，他說打了。然後聊了一些家常，最後，他母親似是不經意地提了一嘴：「瑤瑤那個事，是不是很麻煩？會影響到你麼？」
「沒事兒。」孟遠說，「外面瞎炒，過幾天熱度下去就好了。」
「她媽前兩天還問我。」
「你別跟著摻和。」他說，「真有什麼我會說的。」
「你爸要是問，你就說不知道。他老愛出去瞎說。」
「我真不知道。」
「那就好。媽就放心了。」
掛了電話，他翻開手機相冊，看著那張過年時候家族聚餐的照片。照片裡一桌人，表叔在說什麼，滿桌都在笑，孟瑤也在笑，只有他自己看著桌面。
---
四月七號，上午，梁珊把手機遞到孟瑤面前。
品牌方的官微撤了一條預告，原定的發布時間是第二天上午。沒有解釋，也沒有新的日期。
「他們說是先不發。」
「什麼時候發？」
「沒給時間。」梁珊說，「商務那邊問過了，對方只說配合一下最近的輿情。」
第二件事是田禾拿來的。清源項目負責人下午發來一條消息，說接到上面的通知：以後和項目有關的對外宣傳，不要出現藝人的名字。
下面還附了一張群聊截圖。有人問「那井的事以後誰去說」，校長回了一句：「先別提孟老師，對誰都不好。」
梁珊晚上又來了一趟，把當天的變化列給她聽：品牌預告撤了；一個已經錄好的訪談被通知延後播出；下個月的雜誌封面換了人。
「還有嗎？」
「還有兩個在問。」梁珊說，「都是同一個說法，先看看。」
「行吧，那就先看看。」
「緋聞呢？」孟瑤問。
「沒人問了。」梁珊說，「跟緋聞有關的預案今天全撤了。」
「呵，那我還算是把它壓下去了。」
「哪有這麼壓的，大小姐。」梁珊說，「這個坑踩的還不夠深呀。」
孟瑤沒接話，轉頭問：「小禾，清源的材料呢？」
「商務那邊收到預算明細了。」田禾說，「檢測報告和井深的原始記錄還沒有。」
「那就接著要。」
「公司接手，你別管了。」梁珊說，「要材料也是商務去要。他們這兩天也顧不上這個。」
孟瑤沒有再說什麼。
田禾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了。
過了十幾分鐘，她又敲門進來，把手機遞過來。
是一個粉絲群的截圖。有人在群里問：「姐姐昨晚說的那個人，是不是真的？」
下面跟了幾百條。有人說別亂傳，有人說自己已經開始囤水和藥，還有人貼了一張超市貨架的照片。
「群主問怎麼回。」
「不回。」孟瑤說。
田禾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孟瑤又叫住她。
「讓群主把發囤東西的那幾個人禁言了。」
「會被說吧。」
「說就說，別讓他們再添亂了。」
晚上孟瑤把下周的一個本來要客串的電影劇本翻出來，看了十幾頁，一個字也沒記住。她把劇本合上，放進抽屜，又想起那個抽屜里還存著幾份清源的舊材料。
她坐下來，把那些材料按日期排了一遍。有三份沒有日期，還有兩份她不知道該算哪一類。
還是看不明白，她心想。
這幾天她一直沒看熱榜的評論。這會兒點進去，第一條是罵她的，說她拿末日刷存在感。往下翻，有人開始造黃謠，說她和她那天在台上提的那個人肯定有一腿。最後一條是個鐵粉，寫得很長，都是替她辯解，說她都是受了小人蒙蔽之類的話。
孟瑤把評論看了幾遍，退出來，鎖了屏。
田禾在門口敲了兩下，沒進來。
「我媽打電話來了。」她說，「村裡有人看了直播，問她我是不是跟著你干。」
「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
「然後呢？」
「她說鎮上這兩天發通知，讓大家別亂傳。」田禾說，「她還問我，問我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你怎麼答的？」
「我說不知道。」田禾說，「我本來也不知道。」
孟瑤笑了笑：「你跟阿姨說，不用管我說了什麼。該種地種地，該吃飯吃飯，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田禾嗯了一聲，把門帶上了。
---
十一點半，手機響了。屏幕上那個號碼她存了很多年，備註一直沒改過：長川叔。
「叔。」
「瑤瑤，睡了沒？」
「沒有。」
「嗯。網上那些新聞我都看了。」孟長川說，「你媽那邊可能還不知道，先別告訴她。」
「嗯。」
「小林給你稿子了吧。」
「給了。」
「簽了吧。」他說得很平靜，「一句話的事，簽完這事就過去了。」
「簽完呢？」孟瑤說，「我這個月還發不發歌，接不接活動？」
「都能談。」孟長川說，「簽了都能談。」
「有一句話我有異議。」
「哪句？」
「不認同林嶼那句。」孟瑤說，「我說一句不認同，可能就把他幾年的努力都毀了。」
「現在是考慮這個林嶼的時候麼？孰輕孰重啊。」孟長川說。
那頭安靜了兩秒。
「叔。」孟瑤說，「我不想簽。除非把那句刪了。」
「就那句不能刪，你以為那句是我要加的？」
「孟瑤。」他說，「你以為這是你跟誰賭氣的事？」
「我沒有賭氣。」
孟長川長呼一口氣。「公司那份稿子你不簽，」他說，「我也能讓他們發。」
「上面沒有我的簽名，發不了。」
「發得了。」他說，「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寫字。」
孟瑤緊緊握著手機，沒有出聲。
「你遠哥那邊比你還難。」孟長川說，「他今天被問了一天的話。你以為只有你一個人難受？」
「叔。」她說，「你急的，到底是公司還是別的什麼？」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這些事你少打聽，早點睡。」孟長川說，「稿子的事，你好好想想，我還是希望你自己簽。」
掛了電話，孟瑤坐在床邊沒動。
她想起過年那頓飯。表叔在桌上拿一個名字當笑話講，講完滿桌人都笑，她也跟著笑了一下，只有孟遠從頭到尾沒出聲。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是為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她點開和孟遠的對話框。最後一條還是她發的那句「哥，家裡是不是有人找你」，下面沒有回覆。
她把相冊里那張稿子的照片刪掉，給梁珊發了一條：
「不發。」
發送後不到一分鐘，屏幕亮起來。
是林姐：「明早九點，公司等你簽字。」
孟瑤看著這行字，沒有回。
她起身把那份稿子從行程表里抽出來，攤平。稿子第一行是她的名字，第二行是「不認同林嶼及其言論」。
她在這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線，把筆壓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