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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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三十一日,周三,上午八點零三分。

  江辭的視頻叫進來時,林嶼剛把昨晚的預算表關掉。

  「客戶把決定時間往前挪了。」江辭說,「周五中午前,他們要一個名字。乙倉房東不願意再等。」

  林嶼看了看日曆。

  還剩兩天半。

  「甲倉呢?」

  「甲倉說可以等。客戶還是更想要乙倉,資料齊,離港區近,價錢也沒貴到不能接受。」江辭頓了一下,「他們問,如果今天只能先放下一處,你們會放哪一處?」

  「把資料發過來。」

  「已經發了。check一下。」

  電話掛斷,蘇晚把電腦轉向林嶼。共享文件夾里躺著一批凌晨補來的文件,她沒有全開,只點開了路線圖和排水說明。

  甲倉在南堤舊工業區,離主港碼頭不到四公里。租金低,層高夠,進出車道窄。去年做過排水改造,文件里只有驗收照片和一張蓋章的竣工表,沒有泵站檢修記錄。

  乙倉在東平碼頭外側,新建,防水和消防資料都在,租金比甲倉高三成。路線圖上畫著沿江線和繞城線,一條經過青嵐橋,一條上北環高架。

  「乙倉這套資料,像是專門給驗收準備的。」蘇晚說,「甲倉的問題倒不複雜,就是改造過程不完整。」

  林嶼把路線圖放大:「乙倉這兩條線從哪兒真正分開?」

  「找下陸沉。」

  陸沉在遠衡的技術接口裡收到授權,查看了工程資料和路線圖,隨後發來一張截屏:兩張圖的終點不是同一個裝卸點。

  下一條消息緊跟著進來:北環高架的限高、限重和夜間通行規則沒有材料說明,青嵐橋也缺少近年的橋檢報告。

  林嶼把手機推給蘇晚。她用指甲在屏幕邊緣敲了一下。

  江辭很快發來視頻請求。鏡頭晃著,背景有人在催他回電話。

  「客戶問,能不能先按公開地圖判斷。」

  「公開地圖只能查路還在不在。」林嶼說,「車型、橋樑限重和實際裝卸點這些看不到,資料里也沒提供。」

  「車隊是四十噸級掛車,平時夜裡進港。」江辭低頭翻了一頁,「我叫客戶把這個補進去。」

  蘇晚打開北環高架的養護公告。公告說四月八日至十二日,東段夜間封閉半幅,重型車輛要繞行青嵐橋。她沒有立刻下結論,只把日期圈出來。

  「公告沒寫具體限重。」她說,「只寫施工時要繞行。」

  陳柏言拿過路線圖:「客戶簽一年租約,還是冷鏈。備用路只在四天裡不能用的話,影響不大吧。」

  江辭那邊傳來翻紙聲。他問車隊要了調度表,轉發過來。兩條路線編號不同,最後卻都落在同一個地方:青嵐橋南引道的臨時集散場。

  「司機平時是不是都從這兒過?」林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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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一定。」蘇晚說,「調度表只說明他們走過,不能說每一班都只走這一段。」

  陳柏言指著路線圖:「那就去現場看。圖上說不清。」

  江辭鬆了口氣似的往後一靠:「客戶方負責倉儲運營的周經理今天在嵐川,能讓我們進門。他們不想為一次勘查另付一筆錢。」

  「不另付,就把範圍寫清楚。」林嶼說,「現場看什麼,沒看什麼,都留在單子上。」

  「這次去幾個人?」江辭問。

  「三個。」林嶼說,「我、蘇晚和陳柏言。蘇晚是課題掛在我這,陳柏言在醫院有本職工作,兩個人都不從研究院領工資,按參與的項目結算。」

  江辭笑了一下:「我會寫三個人,下午三點先看南堤甲倉,再去東平碼頭乙倉。兩處都在嵐川港區,經理陪同。」

  上午,合同草案送到啟明。陳柏言把加粗的驗收條款翻給林嶼看:報告要明確推薦一個倉庫,還要確認至少一條全年可用的備用運輸路線,否則客戶有權不付尾款。

  「他們要我們下結論。」陳柏言說。

  視頻里的江辭把臉湊近鏡頭:「他們明早要拿一頁紙去開會。先寫『優先排除』,你們沒損失吧?」

  「可以。」林嶼說,「但後面得跟著依據,和還要補的東西。」

  江辭翻到合同末頁:「客戶怕簽錯以後退不出來。你們寫得越謹慎,他越覺得你們在推卸責任。」

  下午一點四十,陸沉和李文在遠衡樓下碰面。李文檢查測距儀的電池,然後把橋樑公開檢修資料塞進文件袋。另一輛車已經在路邊等著,林嶼、蘇晚和陳柏言從車窗里朝他們招了招手。

  兩輛車一前一後離開澄州。嵐川在七十公里外,正常路況要一個多小時。江辭已經提前到港區,和周經理在甲倉等他們。

  陳柏言跟科室換了班才騰出這個下午,上車後還在回消息。

  南堤甲倉的捲簾門只拉起來一半。水泥地上還有一層沒幹透的水印,周經理把門往上拉了拉,先解釋起去年的排水改造:「施工隊散了,物業那邊就剩這點兒材料。」

  陸沉蹲到泵站旁。備用電源接在倉庫總配電箱上,旁邊的應急開關落著灰。

  「停電的時候,泵會自己切嗎?」

  周經理掏出手機:「有開關。我問下物業。」

  電話撥了兩次都沒人接。他把手機放下:「自動不自動,我現在說不準。」

  林嶼在貨架底部找到一條舊水位線。險損記錄只寫著三箱包裝材料報廢,沒寫水泡了多久。蘇晚沿著排水溝走到後門,竣工表上的高程被她用鉛筆圈了出來。

  「這裡沒有原始測量點。」她說,「今天量出來的,只能說明現在的相對高差。」

  李文架好測距儀,第一次讀數後又重來一遍。

  「出口比倉內最低點高六厘米。」

  周經理臉色變了:「竣工表不是這樣。」

  「表上是設計高程。」陸沉把儀器收回箱子,「現場是現在的地面。」

  江辭從門口進來,鞋底沾著一圈黑泥。他看了看排水溝,又看手機上的時間。

  「客戶在問我,甲倉到底能不能用。」

  「今天只能說條件。」陸沉說,「短租,少放貨,先把測繪和泵站切換查清楚。不是很建議滿倉放一年。」

  江辭沒有爭。他把物業電話記在紙上,轉身問周經理:「維護記錄今晚能發嗎?」

  離開甲倉時,江辭追上林嶼:「那不是已經偏乙倉了?」

  「都看過再說。」

  江辭看了一眼客戶發來的消息。乙倉房東要求明早九點前確認。

  四點零五分,他們從甲倉轉到乙倉。兩處倉庫相隔不到二十分鐘車程。乙倉的地面乾淨得發亮,牆角沒有水痕,周經理一進門就把兩張路線圖展開。

  「沿江線過青嵐橋,繞城線從北環高架轉到北側集散場。平時一條進,一條出。」

  陸沉指著圖邊緣:「北側集散場在哪?」

  經理說在橋北。

  李文調出車輛軌跡。過去三個月,所謂繞城線的車大多在青嵐橋南引道的稱重點留下記錄;其中有七分鐘的軌跡缺口,北側集散場只在圖上出現過,現場沒有四十噸掛車掉頭的空間。

  「這七分鐘不能說路線不存在。」李文說,「但現有記錄里,重車都在南引道匯過。」

  經理抿了抿嘴:「北環高架有一處限重,滿載車確實走不了。平時是司機自己繞。」

  江辭給車隊主管打電話。對方一聽見「繞城線」三個字就提高了聲音:「那是給小車畫的,重車當然先過橋。你們資料里沒寫嗎?」

  蘇晚看著路線圖:「這張圖沒有車型。誰拿到它,都會以為兩條線可以互換。」

  陸沉沿著高架入口走了一圈。限重牌被廣告牌擋住一半,壞掉的燈還沒修。四十噸掛車不按規定也許能過去,但這不是能寫給客戶的方案。

  「青嵐橋的橋檢報告呢?」他問。

  周經理搖頭:「橋是市政的,房東只給倉庫資料。」

  客戶法務的電話打進來,催江辭今晚給出推薦。江辭捂住聽筒,回頭看林嶼。

  「現在能不能先排除乙倉?」

  林嶼看著那張有摺痕的路線圖。建築資料沒有明顯問題,真正卡住的是橋和備用路;而那兩項都不在房東手裡。

  「一年租約先別簽。」他說,「乙倉等獨立路線和橋檢資料。甲倉的問題能拆成幾項先補,短租可以試,滿倉不行。」

  江辭鬆開聽筒:「客戶會說,甲倉也有排水缺口,為什麼不是一起排除?」

  「因為甲倉缺的是測繪和設備記錄。」蘇晚說,「乙倉缺的是發生管制後還能不能走的證據。一個可以補,一個今晚補不出來。」

  「他們不喜歡聽這個。」

  「那就把不喜歡也寫進決定記錄。」林嶼說。

  江辭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繼續和法務通話。

  五點四十五分,車隊離開乙倉,沿快速路往澄州走。江辭的手機在車裡震了一下,是交通部門剛推送的更新公告:高架施工從四月八日提前到四月六日,夜間封閉由三晚延長到七晚,臨時繞行圖把所有重型車輛都引向青嵐橋南引道。

  陳柏言把公告翻到最後:「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收到的?」

  「不知道。」蘇晚說,「先把推送時間和來源記上。」

  林嶼在前排回頭:「我們什麼時候看到,就寫什麼時候看到。」

  陸沉在手機里敲了一句,刪掉,又重寫:乙倉備用線暫不按獨立路線處理,橋檢資料待市政確認。甲倉另列短期使用條件,泵站切換未核。

  七點十二分,幾個人回到澄州。啟明會議室的空調還開著,桌上放著下午沒來得及吃完的麵包。江辭把視頻會議重新接起來,客戶法務、周經理和車隊主管的畫面擠在同一排。

  「報告什麼時候給?」法務問。

  「十點前先給一頁摘要,附件明早補。」江辭說。

  「合同要完整報告。我們只想知道簽哪一處。」

  林嶼把甲、乙兩列推到鏡頭前:「甲倉只能短租過渡,限庫存;乙倉一年租約暫緩,等獨立路線和橋檢資料。」

  法務皺眉:「這算推薦?」

  「今天我們只能負責到這一步。」

  對方追問首期費用能不能退。江辭拿起合同,沒有看林嶼:「資料核驗已經開始,現場人員和差旅也已經發生。退出可以,已經發生的部分不退。」

  法務沉默了一會兒:「十點前給紙。別寫『一定』和『必然』,我們要拿去開會。」

  視頻斷開後,蘇晚把交通公告和車輛軌跡放在一起,陳柏言在甲倉那一欄寫上庫存上限和人員撤離路線。林嶼看見江辭把「推薦乙倉」劃掉,改成「暫緩一年租約」。

  「客戶還是可能會簽。」江辭說,「乙倉的位置和價格太好看。」

  「那是他們的事。」林嶼說。

  江辭把付款節點補到摘要末尾:首期款到帳後發完整附件,尾款等補件。寫到一半,他的手機亮了。

  客戶財務回復,首期諮詢款將在明早確認方案後入帳,遠衡技術分包款按節點結算。

  江辭把回執轉給商務聯繫人。

  接近十點,摘要送出。客戶回覆說明早七點半開會,乙倉的保留時間提前到八點。

  林嶼重新列印那一頁,把每個判斷後的資料來源補上日期。蘇晚問:「如果他們堅持簽呢?」

  「讓他們簽自己的名字。」林嶼說。

  窗外澄江港區的燈亮起來,廣播提醒夜間重車按臨時路線通行。陸沉提交的橋檢查詢仍顯示「待受理」,沒有人知道明早八點前會不會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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