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答覆
中午十二點，專項會議室。
統一訂的午飯已經送到了門口，沒人去拿。
大屏上排列著十八個區域切片的編號：標準格式的UUID，36位字母數字加中劃線的字符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中文說明。
每個切片都停在一個不同的時間節點，節點後的事故記錄放在定時加密附件內，自創建起48小時後自動解鎖。
李文坐在最靠近大屏的位置，操作連接著大屏的電腦。
「再確認一次，」他說，「我們導入模型的數據都是時間節點之前的，節點後的事故標籤沒有導入。」
「加密附件不在資料庫，並且還沒解鎖，肯定沒導入。」
陸沉走到白板前，寫了幾行字：
一、版本凍結，不允許根據結果調參。
二、缺項保留，不做人工補值。
三、標籤解鎖前提交。
寫完，他扣上記號筆的筆蓋，問：
「誰還有問題？」
地下工程專家舉了一下手裡的列印表。
「193e的施工匯總缺了三個月。能不能按缺口前後兩段的均值補進去，先讓它跑完？」
「不行。」
「我們又不是偷看標籤，也沒有造數據。」
「不能這麼說。」陸沉接過列印表，「你按均值補，別人也許按前一段值補，每個人都有理由，最後報告裡的結果，到底是來自原始值，還是來自補的值？」
地下工程專家皺皺眉。
「那缺三個月，怎麼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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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缺三個月跑。」
「數據不全，和之前一樣，跑不出來什麼。」
「還是那句話，跑不出來也算結果，把缺的數據記下來就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陸沉順手把列印表擱到桌上。
「這不是為了把結果寫得好看。我們只求真實。」
李文低聲說：「收到。」
---
十二點四十，第一輪跑完。
屏幕上只顯示出三個編號，後面各自有一份簡短的報告。
f67q：K連續三個採樣點高值；地下水變化與局部形變同向。施工記錄完整有效。
82k0: K高值持續時間較短；地下水記錄完整，施工記錄完整有效。
m135: K出現單次突跳；形變記錄在突跳前後缺失一個月。
「就三個？」地下工程專家問。
「先看剩下的。」陸沉說。
剩下十五份里，L的數值有高有低，它在六分切片裡偏高，範圍也隨時間擴散，但是並沒有類似七城的升高幅度。把監測覆蓋和工程密度加進控制項後，原本的趨勢也變得沒那麼明顯。
水文專家端著涼掉的咖啡，盯著屏幕看了幾分鐘。
「L還是沒法報點。」
「它從來沒說自己能報點。」統計員說。
「那在報告裡寫什麼？」
「高風險候選只寫f67q和82k0。」陸沉說，「m135寫明資料不足。還有其他切片，缺數據的也列出來。」
「L就寫背景異常，提示進一步查監測覆蓋和長期趨勢。不依照它排序。」
李文看著屏幕上的列表。
「就兩項，江城能滿意麼？」
「跑出來就是兩項。」
「m135要是後面有事故呢？」
「那也沒辦法，明說，資料不足，不能確定。」
沒人反對。
陸沉回到白板前，在高風險異常事件後寫了個二。
---
下午兩點，檢測報告寫好了。
正文只有三頁。
第一頁是預先凍結的模型版本、輸入範圍和高風險異常事件；
第二頁是數據缺項列表、L的背景變化；
然後是一段免責聲明：
「本報告僅對歷史切片截點後的風險識別能力進行測試，不構成對任何實際區域地質風險的判斷，也不構成對任何個人表述的確認或否定。」
「這樣寫可以不？」李文問。
「可以。」陸沉說。
「現在發出去麼？」
「不急，我問下上面的意思。」
陸沉當場撥打了分管項目副總的電話，簡單說了下結果。
副總開口：「江城那邊的意思是，先說下咱們這邊有沒有把握。」
陸沉看著屏幕上那兩個編號。
「沒有。」
副總沉默了一下。
「我只能提供切片數據的檢測報告，事故標籤文件還沒解密，到底準不準，我沒把握。」
「行吧，發給那邊，看他們怎麼說。」
「好。」
電話掛斷，陸沉示意李文發送，郵件抄送副總。
江城那邊兒的確認郵件到了，白底黑字，只有接收時間和一行簡短回覆：「貴司檢測報告已收到。」
午飯終於被人拿進來。盒飯已經涼透了，塑料蓋上蒙著一層水汽。
路沉看了看，說都別吃了，快過年了，他請客，直接對面飯店吃一頓。
---
到家時已經是八點多。
林嶼往他的個人郵箱裡發了一封新郵件。
附件標題為《關於江城地震信息的說明》，正文僅有一句：已交江城，供存檔。
陸沉打開附件。
文件里寫得很清楚：早期版本模型曾輸出十三個月後、超八級地震的判斷；早期模型未經獨立驗證；吳州的錯誤因果鏈說明結果吻合不等於解釋正確。林嶼不要求江城據此發布城市級預警，只建議做不依賴該判斷的監測、核查和聯絡測試。
最下面是林嶼的個人簽名。
---
元旦當天早上，公司。
前台沒人，閘機旁的通知欄還掛著新年祝詞。大廳里放著兩盆金桔。
專項會議室。
數據中心的值班工程師姓周，今天守著兩台屏幕，桌上放著一碗泡麵。
「江城那邊有新郵件嗎？」陸沉問。
「沒有，還是昨天那一封。」
「標籤還有多久解封？」
「明天早上八點零二分，正好是附件發出四十八小時。」
陸沉點點頭。
「陸總，標籤明天才開，您不用在這等。」
」嗯，你先吃吧，泡久了不好吃了。「
周工低頭看了眼那碗面，含糊地「哦」了一聲。
陸沉沒有再打開報告。他把項目庫的權限頁調出來，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報告已歸檔，只讀；標籤文件仍鎖定；任何人沒有額外訪問記錄。
看完這些，他反而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給父親發了條消息，說晚上回去吃飯。
父親回得很快，只有四個字：別帶電腦。
陸沉看著那四個字，回了一個「好」。
陸沉中午在公司樓下商場買了兩盒父親平時常喝的茶，又挑了兩樣水果，放到後備箱。
值完班，到家已經是傍晚。
母親包了餃子，父親在電視前等著看晚會。吃到一半，母親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王阿姨家的姑娘，還記得不？現在得叫許科長了。趁著元旦放假，去見一見。」
陸沉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機推回去。
「項目忙完再說。」
「永遠都有項目。吃頓飯又不耽誤你忙。」
「人家小許條件這麼好，為啥沒結婚，你知不知道，你看看你。」
父親咳了一聲。
「先讓他把這頓吃完。」
母親把手機收回去，沒再逼他。
吃完飯，陸沉在廚房洗碗。父親坐在電視前看晚會，母親在陽台上晾衣服。
手機震動了一下。
把碗刷完，陸沉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是一個好友申請，備註是：「你王阿姨家的小許」。
陸沉想了想，同意了。
馬上一條消息發過來：
「阿姨是不是把我照片給你看了？」
陸沉看了一眼陽台的母親，回道：
「小寧？」
「照片拍得不太好，本人還行。」
「這個我得自己判斷。」
「那你下來。我在你們小區門口。」
陸沉拿起外套。
母親從陽台探出頭：「去哪兒？」
「出去一趟。」
「見小許？」
陸沉沒回答，已經換好了鞋。
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桌卻換過一次。許以寧站在旁邊，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頭髮隨意挽著，手裡拿著一張折舊的照片。
「你小時候帶著我表哥踢球，」她說，「我跟在後面跑，你還嫌我礙事。」
「你那時候連球都不會踢。」
「哈哈，現在也不會。」
她把照片遞給他。照片裡，十幾歲的陸沉站在最前面，手裡抱著一個足球，後面是她的表哥表姐，最邊上是一個扎著辮子、滿臉不服氣的小女孩。
「我那時候不是跟著他們。」許以寧說，「我是跟著你。」
陸沉看著照片，沒有接話。
「你還叫我小寧？」她問。
「叫習慣了。」
「我快三十了。」
「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很認真。
許以寧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你下來幹什麼？確認本人還行不行？」
「確認過了。」
「結論呢？」
「比照片好。」
她的笑停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
「陸沉，你小時候可不會說這種話。」
「小時候你也沒問。」
兩人沿著小區外面的路慢慢往前走。這條路他很熟，哪塊地磚鬆動，哪盞路燈總是比別處暗，他都記得。許以寧走在他旁邊，沒有再落到後面。
走到路口，她忽然問：
「你小時候帶我們出去，總是最後一個回家。現在還這樣嗎？」
「差不多。」
「那你什麼時候學會先顧自己？」
陸沉想了想。
「還沒學會。」
許以寧沒有勸他，只把手裡的照片收回包里。
「那就先學會按時吃飯。」
「這個可以。」
「還有，別總說等忙完再說。」
陸沉看向她。
「下周六有空嗎？」他問。
「你自己約的？」
「嗯。」
「那我有空。」
幾點？」
「你定。」
「六點。」
「好。」她頓了頓，「這次別臨時改。」
「不會。」
許以寧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那就下周見，小沉哥。」
「下周見，小寧。」
---
一月二日上午八點多，江城發來的定時加密附件自動解鎖。
陸沉回到公司時，專項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有人抱著筆記本，有人端著紙杯，臉色都不太好。李文把投影調成兩欄，左邊是兩天前提交的報告，右邊是剛打開的標籤表。
「開始吧。」陸沉說。
f67q截點後第四個月，舊隧道局部坍塌，造成2名人員遇難，線路封閉了兩周。
82k0截點後七個月，地下工程突涌，施工單位停工排險。
m135後面沒有符合口徑的事故記錄。缺失的那個月也沒有補回來。
李文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兩個都對上了。」他聲音很輕。
「繼續。」陸沉說。
標籤表往下滾。
剩餘十五份切片裡還有三起符合口徑的工程和地質事件。其中兩起發生前，K沒有出現任何高值；還有一起編號k23r的，和m135類似，所在區域的地下水記錄斷了五周，模型沒有把它排進前列。
剛才還繃著背的李文慢慢靠回椅子裡。
「兩個命中，兩個沒報，還有一個不知道。」統計員說。
水文專家糾正他，「還有m135，是我們寫了資料不足。」
「標籤後面沒事故。」
「那也不能不記。它到底是沒事，還是記錄沒留下來，我們現在分不出來。」
會議室里沒人反駁。
陸沉把報告和標籤表並排放大。提交時間、版本號、兩個高風險項，一項沒動；漏報和空白也都在那裡，沒有因為答案出來就變得好看。
「要不要發個補充說明？」李文問。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別寫命中率。」他說。
「為什麼？」
「樣本太小，而且我們先看過七城才挑出K。拿兩個命中去算一個漂亮百分比，沒意義。」
「那寫什麼？」
「寫預先提交的兩個高風險候選均對應後續事件；同時存在未被 K識別的事件，K不能用於排除風險。m135和k23r因資料缺失無法判定。L只保留背景變化觀察，不進入事件排序。」
李文開始敲字。
敲到「均對應後續事件」時，他停了一下。
「這聽起來像夸自己。」
「那就把下一句放前面。」陸沉說，「先寫它漏了什麼。」
下午兩點三十一分，補充說明發往江城項目郵箱。
十幾分鐘後，值班帳號回覆：已收悉，節後組織技術人員覆核。
李文盯著屏幕，沒有繼續說話。
「就這樣？」
「節日值班。」陸沉說，「他們能回這一句已經夠了。」
「那我們呢？」
「歸檔。等工作日。」
會議散後，值班人員按各自排班離開。陸沉把補充說明和解鎖記錄存進項目庫。第二天他沒有去公司，只在傍晚查看了一次項目郵箱。
---
一月四日，早上。
假期結束，辦公區一下子滿了。
陸沉剛打開電腦，副總便把一封郵件轉了過來。
郵件標題很普通：關於後續資料覆核安排。
江城沒有評價模型。
第一段確認，公司提交記錄與標籤解鎖前版本一致，報告中對漏報、缺項和適用範圍的說明符合後續評估要求。
第二段寫道：現提供江城當前監測資料與限定範圍的歷史補充記錄，用於獨立技術覆核。請貴方完成資料質量檢查後提交階段性意見。任何結果不得直接對外發布。
附件比上一批大得多。
李文從門口探進頭。
「通過了？」
陸沉沒有點開附件。
「不算。」他說，「但是拿到了下一題。」
他把郵件轉給數據中心。
「新建項目庫。舊盲測報告不准帶進來，版本、權限、資料範圍重新登記。」
「現在就跑？」李文問。
「先接收。一會召集項目全體人員到專項會議室。」
陸沉站起來，拿起外套。
「這批不是歷史題。誰都別以為見過一次答案，就知道下一次該怎麼算。」
統一訂的午飯已經送到了門口，沒人去拿。
大屏上排列著十八個區域切片的編號：標準格式的UUID，36位字母數字加中劃線的字符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中文說明。
每個切片都停在一個不同的時間節點，節點後的事故記錄放在定時加密附件內，自創建起48小時後自動解鎖。
李文坐在最靠近大屏的位置，操作連接著大屏的電腦。
「再確認一次，」他說，「我們導入模型的數據都是時間節點之前的，節點後的事故標籤沒有導入。」
「加密附件不在資料庫，並且還沒解鎖，肯定沒導入。」
陸沉走到白板前，寫了幾行字：
一、版本凍結，不允許根據結果調參。
二、缺項保留，不做人工補值。
三、標籤解鎖前提交。
寫完，他扣上記號筆的筆蓋，問：
「誰還有問題？」
地下工程專家舉了一下手裡的列印表。
「193e的施工匯總缺了三個月。能不能按缺口前後兩段的均值補進去，先讓它跑完？」
「不行。」
「我們又不是偷看標籤，也沒有造數據。」
「不能這麼說。」陸沉接過列印表，「你按均值補，別人也許按前一段值補，每個人都有理由，最後報告裡的結果，到底是來自原始值，還是來自補的值？」
地下工程專家皺皺眉。
「那缺三個月，怎麼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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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缺三個月跑。」
「數據不全，和之前一樣，跑不出來什麼。」
「還是那句話，跑不出來也算結果，把缺的數據記下來就行。」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陸沉順手把列印表擱到桌上。
「這不是為了把結果寫得好看。我們只求真實。」
李文低聲說：「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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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四十，第一輪跑完。
屏幕上只顯示出三個編號，後面各自有一份簡短的報告。
f67q：K連續三個採樣點高值；地下水變化與局部形變同向。施工記錄完整有效。
82k0: K高值持續時間較短；地下水記錄完整，施工記錄完整有效。
m135: K出現單次突跳；形變記錄在突跳前後缺失一個月。
「就三個？」地下工程專家問。
「先看剩下的。」陸沉說。
剩下十五份里，L的數值有高有低，它在六分切片裡偏高，範圍也隨時間擴散，但是並沒有類似七城的升高幅度。把監測覆蓋和工程密度加進控制項後，原本的趨勢也變得沒那麼明顯。
水文專家端著涼掉的咖啡，盯著屏幕看了幾分鐘。
「L還是沒法報點。」
「它從來沒說自己能報點。」統計員說。
「那在報告裡寫什麼？」
「高風險候選只寫f67q和82k0。」陸沉說，「m135寫明資料不足。還有其他切片，缺數據的也列出來。」
「L就寫背景異常，提示進一步查監測覆蓋和長期趨勢。不依照它排序。」
李文看著屏幕上的列表。
「就兩項，江城能滿意麼？」
「跑出來就是兩項。」
「m135要是後面有事故呢？」
「那也沒辦法，明說，資料不足，不能確定。」
沒人反對。
陸沉回到白板前，在高風險異常事件後寫了個二。
---
下午兩點，檢測報告寫好了。
正文只有三頁。
第一頁是預先凍結的模型版本、輸入範圍和高風險異常事件；
第二頁是數據缺項列表、L的背景變化；
然後是一段免責聲明：
「本報告僅對歷史切片截點後的風險識別能力進行測試，不構成對任何實際區域地質風險的判斷，也不構成對任何個人表述的確認或否定。」
「這樣寫可以不？」李文問。
「可以。」陸沉說。
「現在發出去麼？」
「不急，我問下上面的意思。」
陸沉當場撥打了分管項目副總的電話，簡單說了下結果。
副總開口：「江城那邊的意思是，先說下咱們這邊有沒有把握。」
陸沉看著屏幕上那兩個編號。
「沒有。」
副總沉默了一下。
「我只能提供切片數據的檢測報告，事故標籤文件還沒解密，到底準不準，我沒把握。」
「行吧，發給那邊，看他們怎麼說。」
「好。」
電話掛斷，陸沉示意李文發送，郵件抄送副總。
江城那邊兒的確認郵件到了，白底黑字，只有接收時間和一行簡短回覆：「貴司檢測報告已收到。」
午飯終於被人拿進來。盒飯已經涼透了，塑料蓋上蒙著一層水汽。
路沉看了看，說都別吃了，快過年了，他請客，直接對面飯店吃一頓。
---
到家時已經是八點多。
林嶼往他的個人郵箱裡發了一封新郵件。
附件標題為《關於江城地震信息的說明》，正文僅有一句：已交江城，供存檔。
陸沉打開附件。
文件里寫得很清楚：早期版本模型曾輸出十三個月後、超八級地震的判斷；早期模型未經獨立驗證；吳州的錯誤因果鏈說明結果吻合不等於解釋正確。林嶼不要求江城據此發布城市級預警，只建議做不依賴該判斷的監測、核查和聯絡測試。
最下面是林嶼的個人簽名。
---
元旦當天早上，公司。
前台沒人，閘機旁的通知欄還掛著新年祝詞。大廳里放著兩盆金桔。
專項會議室。
數據中心的值班工程師姓周，今天守著兩台屏幕，桌上放著一碗泡麵。
「江城那邊有新郵件嗎？」陸沉問。
「沒有，還是昨天那一封。」
「標籤還有多久解封？」
「明天早上八點零二分，正好是附件發出四十八小時。」
陸沉點點頭。
「陸總，標籤明天才開，您不用在這等。」
」嗯，你先吃吧，泡久了不好吃了。「
周工低頭看了眼那碗面，含糊地「哦」了一聲。
陸沉沒有再打開報告。他把項目庫的權限頁調出來，從上到下檢查了一遍。報告已歸檔，只讀；標籤文件仍鎖定；任何人沒有額外訪問記錄。
看完這些，他反而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給父親發了條消息，說晚上回去吃飯。
父親回得很快，只有四個字：別帶電腦。
陸沉看著那四個字，回了一個「好」。
陸沉中午在公司樓下商場買了兩盒父親平時常喝的茶，又挑了兩樣水果，放到後備箱。
值完班，到家已經是傍晚。
母親包了餃子，父親在電視前等著看晚會。吃到一半，母親從手機里調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
「王阿姨家的姑娘，還記得不？現在得叫許科長了。趁著元旦放假，去見一見。」
陸沉看了一眼照片，把手機推回去。
「項目忙完再說。」
「永遠都有項目。吃頓飯又不耽誤你忙。」
「人家小許條件這麼好，為啥沒結婚，你知不知道，你看看你。」
父親咳了一聲。
「先讓他把這頓吃完。」
母親把手機收回去，沒再逼他。
吃完飯，陸沉在廚房洗碗。父親坐在電視前看晚會，母親在陽台上晾衣服。
手機震動了一下。
把碗刷完，陸沉擦了擦手，拿起手機。
是一個好友申請，備註是：「你王阿姨家的小許」。
陸沉想了想，同意了。
馬上一條消息發過來：
「阿姨是不是把我照片給你看了？」
陸沉看了一眼陽台的母親，回道：
「小寧？」
「照片拍得不太好，本人還行。」
「這個我得自己判斷。」
「那你下來。我在你們小區門口。」
陸沉拿起外套。
母親從陽台探出頭：「去哪兒？」
「出去一趟。」
「見小許？」
陸沉沒回答，已經換好了鞋。
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石桌卻換過一次。許以寧站在旁邊，穿著一件寬鬆的米色毛衣，頭髮隨意挽著，手裡拿著一張折舊的照片。
「你小時候帶著我表哥踢球，」她說，「我跟在後面跑，你還嫌我礙事。」
「你那時候連球都不會踢。」
「哈哈，現在也不會。」
她把照片遞給他。照片裡，十幾歲的陸沉站在最前面，手裡抱著一個足球，後面是她的表哥表姐，最邊上是一個扎著辮子、滿臉不服氣的小女孩。
「我那時候不是跟著他們。」許以寧說，「我是跟著你。」
陸沉看著照片，沒有接話。
「你還叫我小寧？」她問。
「叫習慣了。」
「我快三十了。」
「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很認真。
許以寧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那你下來幹什麼？確認本人還行不行？」
「確認過了。」
「結論呢？」
「比照片好。」
她的笑停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
「陸沉，你小時候可不會說這種話。」
「小時候你也沒問。」
兩人沿著小區外面的路慢慢往前走。這條路他很熟，哪塊地磚鬆動，哪盞路燈總是比別處暗，他都記得。許以寧走在他旁邊，沒有再落到後面。
走到路口，她忽然問：
「你小時候帶我們出去，總是最後一個回家。現在還這樣嗎？」
「差不多。」
「那你什麼時候學會先顧自己？」
陸沉想了想。
「還沒學會。」
許以寧沒有勸他，只把手裡的照片收回包里。
「那就先學會按時吃飯。」
「這個可以。」
「還有，別總說等忙完再說。」
陸沉看向她。
「下周六有空嗎？」他問。
「你自己約的？」
「嗯。」
「那我有空。」
幾點？」
「你定。」
「六點。」
「好。」她頓了頓，「這次別臨時改。」
「不會。」
許以寧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那就下周見，小沉哥。」
「下周見，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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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日上午八點多，江城發來的定時加密附件自動解鎖。
陸沉回到公司時，專項會議室已經坐滿了人。
有人抱著筆記本，有人端著紙杯，臉色都不太好。李文把投影調成兩欄，左邊是兩天前提交的報告，右邊是剛打開的標籤表。
「開始吧。」陸沉說。
f67q截點後第四個月，舊隧道局部坍塌，造成2名人員遇難，線路封閉了兩周。
82k0截點後七個月，地下工程突涌，施工單位停工排險。
m135後面沒有符合口徑的事故記錄。缺失的那個月也沒有補回來。
李文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兩個都對上了。」他聲音很輕。
「繼續。」陸沉說。
標籤表往下滾。
剩餘十五份切片裡還有三起符合口徑的工程和地質事件。其中兩起發生前，K沒有出現任何高值；還有一起編號k23r的，和m135類似，所在區域的地下水記錄斷了五周，模型沒有把它排進前列。
剛才還繃著背的李文慢慢靠回椅子裡。
「兩個命中，兩個沒報，還有一個不知道。」統計員說。
水文專家糾正他，「還有m135，是我們寫了資料不足。」
「標籤後面沒事故。」
「那也不能不記。它到底是沒事，還是記錄沒留下來，我們現在分不出來。」
會議室里沒人反駁。
陸沉把報告和標籤表並排放大。提交時間、版本號、兩個高風險項，一項沒動；漏報和空白也都在那裡，沒有因為答案出來就變得好看。
「要不要發個補充說明？」李文問。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別寫命中率。」他說。
「為什麼？」
「樣本太小，而且我們先看過七城才挑出K。拿兩個命中去算一個漂亮百分比，沒意義。」
「那寫什麼？」
「寫預先提交的兩個高風險候選均對應後續事件；同時存在未被 K識別的事件，K不能用於排除風險。m135和k23r因資料缺失無法判定。L只保留背景變化觀察，不進入事件排序。」
李文開始敲字。
敲到「均對應後續事件」時，他停了一下。
「這聽起來像夸自己。」
「那就把下一句放前面。」陸沉說，「先寫它漏了什麼。」
下午兩點三十一分，補充說明發往江城項目郵箱。
十幾分鐘後，值班帳號回覆：已收悉，節後組織技術人員覆核。
李文盯著屏幕，沒有繼續說話。
「就這樣？」
「節日值班。」陸沉說，「他們能回這一句已經夠了。」
「那我們呢？」
「歸檔。等工作日。」
會議散後，值班人員按各自排班離開。陸沉把補充說明和解鎖記錄存進項目庫。第二天他沒有去公司，只在傍晚查看了一次項目郵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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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四日，早上。
假期結束，辦公區一下子滿了。
陸沉剛打開電腦，副總便把一封郵件轉了過來。
郵件標題很普通：關於後續資料覆核安排。
江城沒有評價模型。
第一段確認，公司提交記錄與標籤解鎖前版本一致，報告中對漏報、缺項和適用範圍的說明符合後續評估要求。
第二段寫道：現提供江城當前監測資料與限定範圍的歷史補充記錄，用於獨立技術覆核。請貴方完成資料質量檢查後提交階段性意見。任何結果不得直接對外發布。
附件比上一批大得多。
李文從門口探進頭。
「通過了？」
陸沉沒有點開附件。
「不算。」他說，「但是拿到了下一題。」
他把郵件轉給數據中心。
「新建項目庫。舊盲測報告不准帶進來，版本、權限、資料範圍重新登記。」
「現在就跑？」李文問。
「先接收。一會召集項目全體人員到專項會議室。」
陸沉站起來，拿起外套。
「這批不是歷史題。誰都別以為見過一次答案，就知道下一次該怎麼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