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碰壁
十一月底，陸沉和公司的兩位同事飛首都。
全國深地安全評估會將在第二天召開，會議將持續兩天，由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主持，主辦方統一安排了住宿。
大堂一角擺著會務組的報到處，先到的人已經掛上了胸牌，來來往往的都是熟面孔。副總在電梯裡就跟他們說好了：明晚散會後有個飯局，幾家大院的老總都在，讓陸沉一起參加。
陸沉說好。
會場在部委直屬的會議中心。和幾個月前澄州那場峰會相比，光是入口處的安檢和會務安排，就嚴格了不少。
進會場前，陸沉經過了兩道安檢。走廊很深，兩側是一間間會議室，門牌都是黃銅的。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照片，看著是一些曾經的老地質隊的存照。
簽到台上放著整排的胸牌和議程手冊，封面印著：
《全國深地工程安全形勢與地質災害防治工作研討會》
陸沉拎著自己的公文包，包里放著他那份報告的列印稿。
其實這份報告四個多月前他已經發給過很多人。
這次他又帶了一份。
他想看看，還有沒有人願意認真看一眼。
陸沉經過走廊轉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孟遠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和七月那次峰會上相比，他看起來憔悴了一些，眼裡遮不住的疲憊，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鬆了一粒鈕扣。
他看到陸沉過來，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移開了目光。
沒說話，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陸沉也點了點頭，然後從他身前走過。
陸沉走進會場時想：當初林嶼的那張臨時通行證應該是孟遠給辦的。後來聽說，他為此背了處分。
---
會場其實比七月那次閉門峰會時還要小一些，但規格不是一個等級。
主席台上坐著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的司長、副司長、國家地質勘測院的專家、兩位工程院院士。台下是來自全國各地勘測機構、市政設計院、高校和行業龍頭企業的代表。
陸沉單位被安排得位置是在下面第二排，陸沉的名牌上寫著特邀專家-陸沉的字樣。
會議議程安排得滿滿當當。
上午前三項：全國深地工程安全形勢綜述、地質災害防治體系建設匯報、北方七城地面沉降事件專項通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看書網】
前兩項陸沉聽的不是很認真，筆記上只寥寥寫了幾行字。畢竟大部分都是些已經在各類簡報、資訊里讀到過的內容，總結起來無非是深地開發持續推進，事態總體穩定，局部風險已納入常規監測，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
台上專家的PPT上每一項指標都穩穩落在安全區間內：事故率穩定、風險可控、整體向好。好像過去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是第三項。
地質安全司的一位副司長登台發言。
屏幕上出現北方七城的地面沉降分布圖，標註著受災區域、管網斷裂位置和疏散的人口數量。
洋洋灑灑幾千言，最後的結論是：「經多部門聯合專家調查組綜合研判，本次北方多地地面沉降屬極端氣候疊加局部地質異常所致，與深地開發活動無直接關聯。」
陸沉的筆記上沒有記一個字。
西南廊道三標段事故次日，陸沉在林嶼的牆上和筆記中清楚地看到，七城沉降最核心的原因之一就是深地開發活動的影響，其中有幾座城下面有未公開的大型地下深地施工項目。
他自己寫那份報告時也已察覺到有數據範圍之外的變量，只是他拿不到那些項目的資料，沒法把這層數據納入計算，不然，那份概率說不定還要翻幾番。
他還記得當初事故次日的那篇初步調查報告，上面寫的是：七城沉降成因複雜，專家初步判斷與極端氣候疊加地下水位異常有關。」
現在官方通告裡正式定性了，「成因複雜」不見了，與深地開發也沒有任何關聯。
陸沉不知道這份官方通告裡其他因素的影響有多少。可信度又是多少。
他的公文包里還裝著當初那份報告的複印件。
當初，三座城市因為這份文件做了加固、排查、整改，最終的遇難人數僅有個位數。
四座城市無視，結果各有各的代價。
但在這間會議室里，那份報告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在場至少有十個人收到過那份郵件，其中有幾人還回復過，但是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說任何一句話。
陸沉莫名感覺心裡有些發冷。
---
茶歇時間。
三三兩兩的參會人走到走廊和休息區，有人在續杯茶或咖啡，但更多的是幾個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陸沉在人群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周維清，院士，也是導師的朋友，岩土工程與地質安全領域的權威，六十多歲，滿頭銀髮，腰杆筆直而嗓音洪亮。之前幾次重大項目評審會上周維清是專家組組長，聽過陸沉做的報告，對他這個人很認可。
「周老師。」
周維清端著茶杯轉過身，看到陸沉，笑了笑：「小陸，好久沒見了。你那份三標段事故分析的報告我看過了，寫得很好，骨架很清楚。」
陸沉客氣了幾句。然後話題一轉，提到七城的事情，想把帶來的列印稿遞過去。
周維清擺了擺手。
「不必再看一次了。」他說。
然後補了一句：「小陸，你不該拿著這份報告過來。今天的會，你沒聽懂主題。」
陸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周維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陸沉的肩膀，看向他身後走廊里幾個正在交談的部委官員。
「雖然叫深地安全評估會，但主題不是『深地開發是否安全』。主題是……」
他停下來思索了一下，不確定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他還是說了：
「是怎麼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把它繼續往前推。」
陸沉沒說話。
「五年行動計劃已經報上去了，你也知道，十幾個省份的配套規劃已經在推進。」
「周老師，那如果確保不了安全呢？」
「所以才讓你們做風險評估。」
「不是讓你們證明它不能做。」
周維清看了他一眼。
「小陸，你能明白麼，你這份報告如果繼續往上送，最後落到的就不單單是技術問題了。技術問題和決策問題，不是一回事。」
他把茶杯放下，拍了拍陸沉的手臂。
這個動作讓陸沉的腦海中閃過一幅畫面：三號標段工地上，王建國也是這樣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周維清和王建國當然不一樣，王建國是不信他說的，周維清是相信——但是他又不能信。
「你的那份郵件，我沒有收到過。」周維清盯著陸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小陸，你是彭老的學生，記住你的身份，不要走錯路。」
陸沉點了點頭，周維清笑了笑，轉身往會場方向走了。
---
茶歇的後半段，陸沉又找了兩個人。
一個是北方七城中某市勘察設計研究院總工程師，收到過他的郵件，並且就沉降這件事互相之間通過好幾次話。後來那座城市追加了多項措施：管網排查、邊坡勘探，調整了加固方案，最終遇難人數為零。
陸沉在走廊里叫住他，剛想開口，結果對方先開了口，語氣又急又低：「陸總，感謝你那份報告，那幾條街要是沒加固，後果不敢想。」然後他停頓了一瞬，很快接著說：「但今天這個場合，希望陸總理解一下，過後我請你吃飯。」說完匆匆和陸沉握了握手，快步走回了會場。
另一個是多年未見的同門師兄。當初兩人關係很好，後來師兄留在首都，在系統內工作。
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下了點雪，街道兩旁的樹掉光了葉子。
陸沉沒有鋪墊：「師兄，七城之後，深地工程是不是該緩一緩？」
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而他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這事碰不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知道剛才周院士跟你說話的時候，旁邊有人在看著嗎？」
陸沉沒有說話。師兄移開了目光。
比他們的拒絕更讓陸沉脊背發涼的，是這三個人：一位院士、一位總工、一位師兄，不同職位，不同回應，卻向他傳達了同樣的信息：
他們不是不相信他。
他們相信。
但深地工程，不能停。
全國深地安全評估會將在第二天召開，會議將持續兩天，由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主持，主辦方統一安排了住宿。
大堂一角擺著會務組的報到處，先到的人已經掛上了胸牌，來來往往的都是熟面孔。副總在電梯裡就跟他們說好了：明晚散會後有個飯局，幾家大院的老總都在，讓陸沉一起參加。
陸沉說好。
會場在部委直屬的會議中心。和幾個月前澄州那場峰會相比，光是入口處的安檢和會務安排，就嚴格了不少。
進會場前，陸沉經過了兩道安檢。走廊很深，兩側是一間間會議室，門牌都是黃銅的。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照片，看著是一些曾經的老地質隊的存照。
簽到台上放著整排的胸牌和議程手冊，封面印著：
《全國深地工程安全形勢與地質災害防治工作研討會》
陸沉拎著自己的公文包，包里放著他那份報告的列印稿。
其實這份報告四個多月前他已經發給過很多人。
這次他又帶了一份。
他想看看，還有沒有人願意認真看一眼。
陸沉經過走廊轉角的時候停了一下。
孟遠站在走廊盡頭，靠著窗，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和七月那次峰會上相比，他看起來憔悴了一些，眼裡遮不住的疲憊，熨帖的白色襯衫領口鬆了一粒鈕扣。
他看到陸沉過來，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移開了目光。
沒說話，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
陸沉也點了點頭，然後從他身前走過。
陸沉走進會場時想：當初林嶼的那張臨時通行證應該是孟遠給辦的。後來聽說，他為此背了處分。
---
會場其實比七月那次閉門峰會時還要小一些，但規格不是一個等級。
主席台上坐著國土建設部地質安全司的司長、副司長、國家地質勘測院的專家、兩位工程院院士。台下是來自全國各地勘測機構、市政設計院、高校和行業龍頭企業的代表。
陸沉單位被安排得位置是在下面第二排，陸沉的名牌上寫著特邀專家-陸沉的字樣。
會議議程安排得滿滿當當。
上午前三項：全國深地工程安全形勢綜述、地質災害防治體系建設匯報、北方七城地面沉降事件專項通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看書網】
前兩項陸沉聽的不是很認真，筆記上只寥寥寫了幾行字。畢竟大部分都是些已經在各類簡報、資訊里讀到過的內容，總結起來無非是深地開發持續推進，事態總體穩定，局部風險已納入常規監測，道路曲折但前途光明。
台上專家的PPT上每一項指標都穩穩落在安全區間內：事故率穩定、風險可控、整體向好。好像過去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是第三項。
地質安全司的一位副司長登台發言。
屏幕上出現北方七城的地面沉降分布圖，標註著受災區域、管網斷裂位置和疏散的人口數量。
洋洋灑灑幾千言，最後的結論是：「經多部門聯合專家調查組綜合研判，本次北方多地地面沉降屬極端氣候疊加局部地質異常所致，與深地開發活動無直接關聯。」
陸沉的筆記上沒有記一個字。
西南廊道三標段事故次日，陸沉在林嶼的牆上和筆記中清楚地看到，七城沉降最核心的原因之一就是深地開發活動的影響，其中有幾座城下面有未公開的大型地下深地施工項目。
他自己寫那份報告時也已察覺到有數據範圍之外的變量，只是他拿不到那些項目的資料，沒法把這層數據納入計算，不然，那份概率說不定還要翻幾番。
他還記得當初事故次日的那篇初步調查報告，上面寫的是：七城沉降成因複雜，專家初步判斷與極端氣候疊加地下水位異常有關。」
現在官方通告裡正式定性了，「成因複雜」不見了，與深地開發也沒有任何關聯。
陸沉不知道這份官方通告裡其他因素的影響有多少。可信度又是多少。
他的公文包里還裝著當初那份報告的複印件。
當初，三座城市因為這份文件做了加固、排查、整改，最終的遇難人數僅有個位數。
四座城市無視，結果各有各的代價。
但在這間會議室里，那份報告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在場至少有十個人收到過那份郵件，其中有幾人還回復過，但是此刻沒有任何一個人站出來說任何一句話。
陸沉莫名感覺心裡有些發冷。
---
茶歇時間。
三三兩兩的參會人走到走廊和休息區，有人在續杯茶或咖啡，但更多的是幾個人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陸沉在人群中找到了他要找的人。周維清，院士，也是導師的朋友，岩土工程與地質安全領域的權威，六十多歲，滿頭銀髮，腰杆筆直而嗓音洪亮。之前幾次重大項目評審會上周維清是專家組組長，聽過陸沉做的報告，對他這個人很認可。
「周老師。」
周維清端著茶杯轉過身，看到陸沉，笑了笑：「小陸，好久沒見了。你那份三標段事故分析的報告我看過了，寫得很好，骨架很清楚。」
陸沉客氣了幾句。然後話題一轉，提到七城的事情，想把帶來的列印稿遞過去。
周維清擺了擺手。
「不必再看一次了。」他說。
然後補了一句：「小陸，你不該拿著這份報告過來。今天的會，你沒聽懂主題。」
陸沉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周維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越過陸沉的肩膀，看向他身後走廊里幾個正在交談的部委官員。
「雖然叫深地安全評估會，但主題不是『深地開發是否安全』。主題是……」
他停下來思索了一下，不確定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但他還是說了：
「是怎麼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把它繼續往前推。」
陸沉沒說話。
「五年行動計劃已經報上去了，你也知道，十幾個省份的配套規劃已經在推進。」
「周老師，那如果確保不了安全呢？」
「所以才讓你們做風險評估。」
「不是讓你們證明它不能做。」
周維清看了他一眼。
「小陸，你能明白麼，你這份報告如果繼續往上送，最後落到的就不單單是技術問題了。技術問題和決策問題，不是一回事。」
他把茶杯放下，拍了拍陸沉的手臂。
這個動作讓陸沉的腦海中閃過一幅畫面：三號標段工地上，王建國也是這樣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周維清和王建國當然不一樣，王建國是不信他說的，周維清是相信——但是他又不能信。
「你的那份郵件，我沒有收到過。」周維清盯著陸沉。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小陸，你是彭老的學生，記住你的身份，不要走錯路。」
陸沉點了點頭，周維清笑了笑，轉身往會場方向走了。
---
茶歇的後半段，陸沉又找了兩個人。
一個是北方七城中某市勘察設計研究院總工程師，收到過他的郵件，並且就沉降這件事互相之間通過好幾次話。後來那座城市追加了多項措施：管網排查、邊坡勘探，調整了加固方案，最終遇難人數為零。
陸沉在走廊里叫住他，剛想開口，結果對方先開了口，語氣又急又低：「陸總，感謝你那份報告，那幾條街要是沒加固，後果不敢想。」然後他停頓了一瞬，很快接著說：「但今天這個場合，希望陸總理解一下，過後我請你吃飯。」說完匆匆和陸沉握了握手，快步走回了會場。
另一個是多年未見的同門師兄。當初兩人關係很好，後來師兄留在首都，在系統內工作。
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灰濛濛的，下了點雪，街道兩旁的樹掉光了葉子。
陸沉沒有鋪墊：「師兄，七城之後，深地工程是不是該緩一緩？」
對方沉默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而他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
「這事碰不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你知道剛才周院士跟你說話的時候，旁邊有人在看著嗎？」
陸沉沒有說話。師兄移開了目光。
比他們的拒絕更讓陸沉脊背發涼的，是這三個人：一位院士、一位總工、一位師兄，不同職位，不同回應，卻向他傳達了同樣的信息：
他們不是不相信他。
他們相信。
但深地工程，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