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銜尾蛇
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過高架。
車內廣播的聲音不大，女主持人正在播報國際新聞。
「受新一輪軍事打擊影響，中東地區某軍政府與鄰近能源國家之間的衝突進一步升級。傑德將軍指責對方越境襲擊軍事設施，賽義德王子則表示，將對任何威脅國家安全的行為作出回應......」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坐在後排、正低頭翻閱手中平板的林致遠。
「教授，要關掉嗎？」
「不用。」
林致遠划過一頁報告，沒有抬頭。
廣播繼續介紹雙方的兵力調動，隨後插入了一段講話錄音。翻譯聲里，賽義德王子的語氣強硬，幾次提到報復。
轎車駛下高架，停在一處封閉園區的入口。
門崗外的金屬銘牌在陽光下反著光。
【諾維恩集團東亞生命科學研究中心】
車輛經過檢查，沿內部道路駛到大樓前。
一名工作人員為林致遠打開車門。
「沈先生在會議室。」
林致遠點了點頭，跟著對方走進去。
門禁卡。
身份核驗。
隨身物品檢查。
越往裡面走，安保人員越多。最後一道門前，工作人員停下來，等他完成生物識別，才帶他穿過隔離門。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里傳來一陣笑聲。
沈維安和威廉·哈德森坐在長桌一側，身邊還有幾名穿便裝的老人。
林致遠認得牆上的視頻屏幕里，那位中東酋長打扮的人。納賽爾國王，賽義德的父親，也是諾維恩集團的重要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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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塊屏幕里，正笑著和納賽爾國王說話的，是掌握著集團軍工與安保網絡的另一位股東，康拉德·沃斯，多年來正是他一直向傑德的軍政府提供裝備。
「賽義德昨夜的講話很有氣勢。」沃斯說，「傑德的人聽完，連夜申請追加了採購。」
納賽爾笑了笑。
「他年輕，總要讓人看見態度。」
「態度很貴。」
「但你應該已經賺回來了。」
兩人都笑了。
站在門口的林致遠回想起剛才車裡廣播新聞的報導，雙方即將把更多兵力調往邊境。
這幾年衝突不斷升級，在外界看來幾乎已經是勢同水火的兩支勢力，它們的背後負責人卻在這裡談笑風生。
「林教授。」沈維安朝旁邊的位置示意，「坐。」
林致遠坐下，將平板放在桌面上。
談話很快回到正題。
屏幕上調出幾段現場影像。
一輛無人作戰車輛穿過沙地，側面的裝甲布滿彈痕。另一段畫面中，一名士兵用金屬義肢撐起身體，拖著傷腿退到掩體後。
「義體的承重沒有問題。」沃斯說，「連續使用之後，接口出現了損傷。第二批要改。」
「賽義德那邊的反饋更好。」納賽爾說。
「你的人有時間休整。傑德那邊連續打了三天。」
威廉拿起桌上的報告。
「神經連接呢？」
「還在收集。有幾個人對『疫苗』的反應不錯，受重傷後仍然能夠繼續作戰。」
「這些人單獨留下。」沈維安說，「後續檢查做完，再決定是否擴大配發。」
畫面換成一處被炮火擊毀的建築。
沃斯看了一眼，語氣仍然輕鬆。
「這處設施損失得有點早。裡面那批生物武器，還沒完成實戰記錄。」
納賽爾端起杯子。
「賽義德總得打中一點東西。不然這場軍事行動，回去很難交代。」
「那也應該等到下一輪投放。」
「下次把坐標提前發給他。」
幾人又笑了起來。
林致遠低頭看著附件。
被摧毀的設施、調動的部隊、消耗的彈藥，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費用。傷亡數字旁邊，列著回收樣本的數量。
有人提到一支小隊損失過半，沃斯只讓助手記下，下一批補充人員要按原來的身體標準篩選。
廣播中那些憤怒的聲明，此刻都有了別的用途。
賽義德需要一次可以向國內展示的勝利。
傑德需要新的軍費和裝備。
他們身後的人，則需要更完整的試驗數據。
「新一批病毒的潛伏期縮短了。」沃斯翻開文件，「症狀出現以後，大部分士兵仍能遵照指令使用武器進行作戰。但有兩個發狂的小隊脫離了晶片和信息素的指揮控制，險些波及指定區域以外的城鎮。」
「新的誘導劑呢？」沈維安問。
「用了，兩邊的效果不一致。」
屏幕另一端負責集團醫療板塊的伊蓮娜·瓦爾加放下筆。
「你們臨時改了投放時間，醫療組拿到的記錄，比病例實際出現的時間晚了一天。」
「現場有變化。」
「所以你們繞過了我的團隊？」
沃斯的笑意淡了些。
納賽爾也放下杯子。
「還有那處設施，損失可以計入試驗，但不能全部算在王室的份額里。」
「使用的區域可是你授權的。」
「我同意提供區域，沒有同意替你承擔全部損失。」
沈維安正要開口，屏幕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幅新的畫面。
沒有人詢問是否接入，原先並列的幾個窗口被擠到兩側，一位老人出現在中央。
銀白色的頭髮梳得整齊，深色衣服的領口一絲不亂。他坐在高背椅上，手邊放著一杯水，舉止從容，像一位剛剛結束午後休息的老貴族。
但皮膚蒼白得幾乎看不出血色，他抬眼看向鏡頭，那雙深邃陰鷙的眼睛，讓林致遠想起舊電影裡的吸血鬼。
亞瑟·哈德森。
諾維恩集團的創始人，也是威廉的爺爺。
單看那張臉，很難想像這個老傢伙已經活了超過一百四十年。
林致遠知道，鏡頭外還有一整套維持他生命的設備。椅背後的管線被遮住了，蒼白的手背上卻仍能看見留置針。
隨著他的突然加入，會議室瞬間安靜。
沃斯合上文件，納賽爾將杯子放回桌面，連剛才的爭執也沒有繼續。
「威廉。」
亞瑟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
「銜尾蛇二型的臨床反饋怎麼樣了？」
威廉坐直身體眼神有些閃爍。
「那批受體都出現了嚴重的異常。」
沈維安替他回答道。
「之前比較穩定的那個，後來也沒抗住。」
亞瑟皺了皺眉。
「全部？」
「現階段沒有達到要求的受體。」沈維安說，「異常樣本已經移交，正在做進一步分析。」
威廉沒有補充。
亞瑟看了兩人幾秒，目光轉向林致遠。
「林教授，你這邊呢？」
林致遠調出準備好的報告。
「新一批真菌因子受試者的反饋，比上一批穩定。」
「我的排異問題，有沒有新的解釋？」
「還需要單獨評估。您之前接受過的治療和器官干預比較複雜，現有方案無法建立穩定共生。再次接種，仍然可能加重器官損傷。」
亞瑟的手指緩緩收攏。
林致遠下意識壓了壓自己的右手指節。
沒有疼痛。
他一路走進來，經過那麼多道門，沒有喘氣，也沒有覺得疲倦。過去這個時候，腰背早該發酸了。
那一針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有效。
只是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也給自己注射過。
「繼續。」亞瑟說。
幾張檢查影像並排出現。
「這一例，接種後病灶持續縮小。複查沒有再發現之前記錄的活躍癌細胞，後續仍需觀察。」
「其他藥物？」
「已經停用。時間和劑量都有記錄。」
林致遠繼續翻頁。
「部分受試者的肌肉力量和心肺功能提升。年紀較大的幾例，恢復能力也有明顯變化。」
亞瑟向前傾了傾。
「衰老呢？」
「幾項身體機能指標正在接近年輕人的水平，但變化能否持續，還沒有足夠長時間的觀察結果。」
林致遠沒有展示自己的檢測數據。
他調出最後一例。
「這名受試者患有遺傳性疾病。接種以後，相關組織損傷開始修復，病情正在逆轉。目前已經能夠自行下床活動。」
亞瑟盯著影像，眼中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如果能繼續修復...」
話沒說完，他突然咳嗽起來。
起初只有幾聲，隨後越來越劇烈。他抬手捂住嘴，肩膀不斷顫動，蒼白的臉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
一名醫護人員快步進入畫面。
亞瑟抬起另一隻手，阻止對方切斷通訊。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來。
「威廉，沈。」
兩人同時看向屏幕。
「全力支持林教授的項目。設備、人員、經費，優先安排。」
他的呼吸仍然不穩。
「林教授，我要看到下一階段的結果。」
「我會繼續研究。」林致遠說
亞瑟先生點了點頭，視頻隨即斷開。
視頻窗口重新恢復原來的大小，但剛才的話題卻沒有人再提。
會議室里一位戴眼鏡的老人放下茶杯。
「林教授剛才說的那個患有遺傳性疾病的，是陸家的孫子？」
「是的。」
「難怪，陸家前幾天傳來的消息，說孩子情況好了不少。」
注意到林致遠的詫異，沈維安適時介紹道：
「這位是杜振海將軍，東南的軍方負責人。」
而房間裡另外幾名老人也來自不同的系統，有的詢問接種範圍，有的關心年長受試者的恢復程度，還有人問起下一階段的名額。
林致遠這才發現，他們對前幾批試驗的進展已經相當熟悉，甚至連失敗而變異的問題都清楚。
隨著視頻會議結束，幾名老人陸續起身離開，林致遠也收好資料，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了會議室。
杜振海突然向房間中的兩人問起還在研發中的【女王】和【母菌】項目。
「母體在精神方面的效果，現在能做到什麼程度？」
「普通人面對接種者的精神干擾，會出現恐懼、動作遲滯等症狀，甚至會失去反抗能力。對變異的真菌感染者也有影響。」
「能指定對象嗎？」
「目前穩定性還不足，前兩個受試者已經瘋了。」
「那【女王】呢？」
「就像我剛才和亞瑟先生說的，銜尾蛇二型算是失敗了...所以根據它改良的【女王】項目...」
沈維安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母菌】方面一旦有了新的突破，我會第一時間和您聯繫的。」
杜振海關上門後，剛才一直沒有開口的威廉放下了手中的報告。
「銜尾蛇...」
「我知道，威廉。」
沈維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
「老爺子占著那個位置太久了。」
威廉沒有說話。
「亞歷山大為集團工作了一輩子，最後留下了什麼？」
沈維安轉過頭。
「你也不想像你父親還有你那兩個叔叔一樣，到死都是那個老傢伙的傀儡吧？」
威廉的下頜繃緊了一瞬。
「那畢竟是我祖父...」
「所以我們都在盡力滿足他的要求。照顧他，給他最好的治療。」
沈維安拿起那份臨床報告。
「但集團不能一直等下去。」
威廉看著他手裡的紙。
「原始記錄呢？」
「該留的都留著。」
「不要再有人越過我們，把東西送到他那裡。」
沈維安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威廉低聲問道：
「如果我上位，崇岳先生會支持我吧？」
「家父一直認為，你有能力接手集團。」
「我要的不是一句評價。」
沈維安笑了笑。
「那我們就把各自需要的條件，寫清楚。」
威廉沒有再反駁。
桌上那份銜尾蛇二型的終止報告，被他慢慢合了起來。
-----------------
離開研究中心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林致遠回到臨江大學研究所，換好衣服，直接進入地下實驗區。
解剖室的燈亮著。
兩張檯面上，分別放著C-065和C-067。
研究員遞來記錄。
「C-065神經系統先崩潰。C-067在後續處理後出現多器官衰竭，都已經確認沒有生命體徵。」
林致遠看過時間，戴好手套，用器械沿著預定位置切開組織。
助手在旁邊記錄。
過去需要別人代勞的精細分離，他現在做起來沒有任何困難。工作了許久，手指仍然沒有發顫。
「神經組織單獨保存。」
林致遠將分離出的樣本放進容器，忽然問道：
「C-071呢？」
「那傢伙力氣大得很，之前幾次差點逃出療養中心，送來之後一直注射鎮靜，目前體徵還算穩定。」
「資料拿來。」
平板遞到他面前。
職業拳擊運動員。
林致遠翻了幾頁，停在移交結論上。
【項目終止。】
【受體移交。】
簽署人是沈維安。
「連續神經監測記錄怎麼只有概述？」
「療養中心沒有一起送來。」
「讓他們補上。」
研究員遲疑了一下。
「沈先生說，只做組織層面的研究。」
林致遠抬頭看他。
片刻後，他摘下染污的手套，走進旁邊的觀察區。
C-071躺在三號觀察室里。
四肢被固定帶扣住，左手背上的輸液管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林致遠隔著玻璃，目光停在他的肩背上。
即便長期臥床，這副骨架也比普通人大上一圈。
監護屏上的綠色曲線平穩起伏。
C-071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固定帶繃緊，又緩緩鬆開。
林致遠低頭看了一眼資料。
某些身體指標仍在提升。
「先保留觀察。」他說，「取樣和神經記錄同步，所有樣本單獨編號。」
他把那份終止結論翻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周，三號觀察室的燈幾乎沒有熄過。
從C-071體內取出的組織，被分成不同組別，送進培養裝置。
林致遠起初只是想找出病毒受體與真菌受體之間的差別。
很快，他發現了不對勁。
某些被判定失去活性的組織，在更換環境後重新出現了反應。另一些組織面對相同刺激，卻沒有沿著同一方向變化。
他重新檢查儀器，重做對照，又調出了取樣前的神經監測記錄。
有幾次變化，恰好發生在C-071神經活動最強烈的時段。
是巧合？
他把時間點一一標出來。
越來越多的標記靠在了一起。
林致遠靠進椅背，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銜尾蛇...」
它似乎並不只是在修復肉體。如果受體能夠承受進化，那些深藏在受體潛意識中的意向，也可能參與到變化之中，宿主自己甚至未必知道。
林致遠看向手中的檔案。
【適應方向可能受到深層神經活動影響。】
觀察室中，C-071閉著眼睛，嘴唇微動，拾音設備里傳來含混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研究員想調高音量，林致遠卻已經站起來。
「把另外幾名受體的數據拿來，我要重新做對照。」
C-065和C-067的解剖結果陸續整理出來。
林致遠把它們與C-071的取樣記錄放在一起，反覆對照。幾個受體在相似的處理下，C-071堅持得最久。
而【母體】項目突破性的進展，是在一隻接種了新一版【母體】真菌因子的小白鼠吞噬C-067的部分遺骸組織後。
起初，它在自己的玻璃罩里，另一隻玻璃罩里的六隻普通菌鼠也還在各自活動。一隻啃咬食槽，另外幾隻沿著玻璃邊緣來回爬動。
但母體菌鼠突然抬起頭。
另一隻玻璃罩里的六隻菌鼠幾乎同時停下，轉向它所在的方向。
林致遠看了一眼隔離裝置。
沒有接觸，兩隻罩子之間也沒有連通的管路。
母體沿著罩壁移動，另一邊的菌鼠隨之轉向，始終追著它的位置。它停下，它們也停下。
「同步記錄神經活動。」
助手立刻調出曲線。
試驗版已經能夠產生精神壓制，讓受體僵直、恐懼，甚至失去反抗能力。
但這六隻菌鼠沒有癱倒。
它們正在服從。
林致遠觀察了片刻。
「放到一起。」
隔離裝置將六隻普通菌鼠依次送進母體所在的玻璃罩。
它們沒有撲咬，也沒有逃竄。
母體轉過身，背上那條暗紅色的細線突然裂開，伸出幾束細長的菌絲。
最近的一隻被纏住。
菌絲鑽進它的皮下，菌鼠身體開始抽搐，隨後迅速乾癟。背部塌陷，皮肉連同內部組織被一點點分解，沿著菌絲匯入母體。
剩下的五隻仍停在原地。
甚至有一隻主動向前挪了幾步。
助手的手停在鍵盤上。
林致遠卻已經靠近玻璃。
「繼續記錄。」
第二隻。
第三隻。
母體身上的菌絲越來越粗，腹部與肩背隨之隆起。最後一隻普通菌鼠被吸收後，罩內只剩幾處無法分解的殘渣。
母體伏在中央，體型明顯大了一圈。
片刻後，它重新站起來。
罩壁上的測量標記，已經低過它的肩背。
林致遠看著剛傳過來的母體菌鼠最新測試報告。
肌肉力量提升。
神經反應加快。
組織活性升高。
之前取樣留下的損傷已經修復，連母體接種前記錄的幾處衰退指標，也出現了逆轉，它沒有因為快速生長而變得遲鈍。吞噬帶來的變化，遠不止體型。
林致遠將接種前、進化後，以及這次吞噬後的數據並排放在一起。
第一階段的真菌因子，可以改善身體機能。
測試階段的母體，已經具備免疫感染和精神壓制的能力。
而眼前這隻菌鼠，在進階母體因子的作用下，完成了第二次進化。它能夠支配同源個體，又能將它們直接轉化為自身生長和修復所需的材料。
林致遠重新核對組織檢測結果。
衰退的部分正在恢復。
損壞的部分被替換。
吞噬以後，它甚至比之前更強。
如果這種過程能夠持續呢？
只要還有可以吞噬的同源菌體，受體就能不斷補充自身，修復傷病，替換衰老的組織。
即便身體遭到破壞，只要還保留著能夠恢復的核心...
林致遠慢慢抬起頭。
玻璃罩里的母體菌鼠正看著他。
如果人類受體也能完成第二次進化，並在這個過程中保留自己的意識，那麼衰老和大多數致命損傷，就有可能不再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某種意義上...
【不老不死】
這時電腦終端傳來新的重要信息提示，林教授看著電腦里沈維安發來的郵件。
樣本。
完整數據。
下一階段人員名單。
林致遠靠回椅背，調出剛才的試驗記錄。他突然想起上次亞瑟先生和他的談話。
「你在做一件偉大的事，致遠。」
亞瑟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像長者一般慈祥的微笑。
「諾維恩會改變人類的未來。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應該站在我的身邊。」
當時林致遠在屏幕的另一邊恭敬地點了點頭。即便不怎麼擅長察言觀色，他也還是在亞瑟那看似和善的眼神里看到了藏不住的傲慢。
而鏡頭邊緣，一名醫護人員正調整輸液的速度。亞瑟自顧自地在視頻里，談著自己為世界規劃的秩序，仿佛只要繼續活下去，一切便理應由他決定。
林致遠看著實驗記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傢伙，還真把自己當成『神』了。
辦公室角落，一根手杖靠在那裡。
以前每次痛風發作，都要靠它才能行走，現在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它了。接種真菌因子以後，他重新擁有了充沛的精力。而進階的母體因子又讓他看見了更遠的可能。
吞噬，修復，持續進化。
如果身體能抗住第二次進化，如果意識能夠穩定保留，如果那些同源菌體都能夠服從......
他為什麼還需要跟別人匯報？
他把成功記錄存進獨立文件，將提交給集團的版本替換成了另一次失敗結果。
【高階共生仍存在不可控風險。】
【支配信號無法穩定復現。】
報告保存完畢，他關掉屏幕，走到私人保存櫃前。
樣本管里的暗紅色液體，在燈下緩緩晃動。
林致遠將它握進掌心，看向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衰老的臉。
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他都不再是『人』了。
但這一次，他想親自決定結果。
「有機會自己成為『神』...」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玻璃里的自己說話。
「誰還願意只做他身邊的一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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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大學，研究所外圍。
校園清掃已經結束。
原先散開的特別行動小隊，正按各自編組返回封鎖線。有人補充彈藥，有人更換電池，幾名隊員把沉重的設備箱從車上抬下來。
研究所入口就在前方。
灰白色的建築外牆上，大片菌斑沿著雨水留下的痕跡向下蔓延。幾扇窗戶被從內部封死，門前的隔離設施早已鏽蝕。
丁燮看著入口旁那枚褪色的標記。
三道弧線繞著中央，底部留著一道缺口，像一隻沒有閉合的眼睛。
他之前在林教授的門禁卡上見過，現在站在這裡，那種熟悉感又回來了。
白色燈光。
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輕響。
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丁燮抬手摸了一下右眼。
什麼畫面也沒有出現。
「丁燮，老張。」
李隊長走過來，指了指正在集結的小組。
「跟7組走。進去以後聽指令，別脫隊。」
丁燮點頭，握住腰間的手斧。
前方，另外幾組隊員已經靠近入口。
其餘人依次展開，槍口指向門窗。
耳機里最後幾聲匯報結束。
丁燮站進自己的位置，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李隊長抬起手。
「準備突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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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要關掉嗎？」
「不用。」
林致遠划過一頁報告，沒有抬頭。
廣播繼續介紹雙方的兵力調動，隨後插入了一段講話錄音。翻譯聲里，賽義德王子的語氣強硬，幾次提到報復。
轎車駛下高架，停在一處封閉園區的入口。
門崗外的金屬銘牌在陽光下反著光。
【諾維恩集團東亞生命科學研究中心】
車輛經過檢查，沿內部道路駛到大樓前。
一名工作人員為林致遠打開車門。
「沈先生在會議室。」
林致遠點了點頭，跟著對方走進去。
門禁卡。
身份核驗。
隨身物品檢查。
越往裡面走，安保人員越多。最後一道門前，工作人員停下來，等他完成生物識別，才帶他穿過隔離門。
走廊盡頭的會議室里傳來一陣笑聲。
沈維安和威廉·哈德森坐在長桌一側，身邊還有幾名穿便裝的老人。
林致遠認得牆上的視頻屏幕里，那位中東酋長打扮的人。納賽爾國王，賽義德的父親，也是諾維恩集團的重要股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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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塊屏幕里，正笑著和納賽爾國王說話的，是掌握著集團軍工與安保網絡的另一位股東，康拉德·沃斯，多年來正是他一直向傑德的軍政府提供裝備。
「賽義德昨夜的講話很有氣勢。」沃斯說，「傑德的人聽完，連夜申請追加了採購。」
納賽爾笑了笑。
「他年輕，總要讓人看見態度。」
「態度很貴。」
「但你應該已經賺回來了。」
兩人都笑了。
站在門口的林致遠回想起剛才車裡廣播新聞的報導，雙方即將把更多兵力調往邊境。
這幾年衝突不斷升級，在外界看來幾乎已經是勢同水火的兩支勢力，它們的背後負責人卻在這裡談笑風生。
「林教授。」沈維安朝旁邊的位置示意，「坐。」
林致遠坐下，將平板放在桌面上。
談話很快回到正題。
屏幕上調出幾段現場影像。
一輛無人作戰車輛穿過沙地，側面的裝甲布滿彈痕。另一段畫面中，一名士兵用金屬義肢撐起身體，拖著傷腿退到掩體後。
「義體的承重沒有問題。」沃斯說，「連續使用之後，接口出現了損傷。第二批要改。」
「賽義德那邊的反饋更好。」納賽爾說。
「你的人有時間休整。傑德那邊連續打了三天。」
威廉拿起桌上的報告。
「神經連接呢？」
「還在收集。有幾個人對『疫苗』的反應不錯，受重傷後仍然能夠繼續作戰。」
「這些人單獨留下。」沈維安說，「後續檢查做完，再決定是否擴大配發。」
畫面換成一處被炮火擊毀的建築。
沃斯看了一眼，語氣仍然輕鬆。
「這處設施損失得有點早。裡面那批生物武器，還沒完成實戰記錄。」
納賽爾端起杯子。
「賽義德總得打中一點東西。不然這場軍事行動，回去很難交代。」
「那也應該等到下一輪投放。」
「下次把坐標提前發給他。」
幾人又笑了起來。
林致遠低頭看著附件。
被摧毀的設施、調動的部隊、消耗的彈藥，每一項都有對應的費用。傷亡數字旁邊，列著回收樣本的數量。
有人提到一支小隊損失過半，沃斯只讓助手記下，下一批補充人員要按原來的身體標準篩選。
廣播中那些憤怒的聲明，此刻都有了別的用途。
賽義德需要一次可以向國內展示的勝利。
傑德需要新的軍費和裝備。
他們身後的人，則需要更完整的試驗數據。
「新一批病毒的潛伏期縮短了。」沃斯翻開文件，「症狀出現以後，大部分士兵仍能遵照指令使用武器進行作戰。但有兩個發狂的小隊脫離了晶片和信息素的指揮控制，險些波及指定區域以外的城鎮。」
「新的誘導劑呢？」沈維安問。
「用了，兩邊的效果不一致。」
屏幕另一端負責集團醫療板塊的伊蓮娜·瓦爾加放下筆。
「你們臨時改了投放時間，醫療組拿到的記錄，比病例實際出現的時間晚了一天。」
「現場有變化。」
「所以你們繞過了我的團隊？」
沃斯的笑意淡了些。
納賽爾也放下杯子。
「還有那處設施，損失可以計入試驗，但不能全部算在王室的份額里。」
「使用的區域可是你授權的。」
「我同意提供區域，沒有同意替你承擔全部損失。」
沈維安正要開口，屏幕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幅新的畫面。
沒有人詢問是否接入，原先並列的幾個窗口被擠到兩側，一位老人出現在中央。
銀白色的頭髮梳得整齊，深色衣服的領口一絲不亂。他坐在高背椅上，手邊放著一杯水，舉止從容，像一位剛剛結束午後休息的老貴族。
但皮膚蒼白得幾乎看不出血色，他抬眼看向鏡頭，那雙深邃陰鷙的眼睛，讓林致遠想起舊電影裡的吸血鬼。
亞瑟·哈德森。
諾維恩集團的創始人，也是威廉的爺爺。
單看那張臉，很難想像這個老傢伙已經活了超過一百四十年。
林致遠知道，鏡頭外還有一整套維持他生命的設備。椅背後的管線被遮住了，蒼白的手背上卻仍能看見留置針。
隨著他的突然加入，會議室瞬間安靜。
沃斯合上文件，納賽爾將杯子放回桌面，連剛才的爭執也沒有繼續。
「威廉。」
亞瑟的聲音低沉，略帶沙啞。
「銜尾蛇二型的臨床反饋怎麼樣了？」
威廉坐直身體眼神有些閃爍。
「那批受體都出現了嚴重的異常。」
沈維安替他回答道。
「之前比較穩定的那個，後來也沒抗住。」
亞瑟皺了皺眉。
「全部？」
「現階段沒有達到要求的受體。」沈維安說，「異常樣本已經移交，正在做進一步分析。」
威廉沒有補充。
亞瑟看了兩人幾秒，目光轉向林致遠。
「林教授，你這邊呢？」
林致遠調出準備好的報告。
「新一批真菌因子受試者的反饋，比上一批穩定。」
「我的排異問題，有沒有新的解釋？」
「還需要單獨評估。您之前接受過的治療和器官干預比較複雜，現有方案無法建立穩定共生。再次接種，仍然可能加重器官損傷。」
亞瑟的手指緩緩收攏。
林致遠下意識壓了壓自己的右手指節。
沒有疼痛。
他一路走進來，經過那麼多道門，沒有喘氣，也沒有覺得疲倦。過去這個時候，腰背早該發酸了。
那一針東西，比他預想的還要有效。
只是沒有任何人知道，他也給自己注射過。
「繼續。」亞瑟說。
幾張檢查影像並排出現。
「這一例，接種後病灶持續縮小。複查沒有再發現之前記錄的活躍癌細胞，後續仍需觀察。」
「其他藥物？」
「已經停用。時間和劑量都有記錄。」
林致遠繼續翻頁。
「部分受試者的肌肉力量和心肺功能提升。年紀較大的幾例，恢復能力也有明顯變化。」
亞瑟向前傾了傾。
「衰老呢？」
「幾項身體機能指標正在接近年輕人的水平，但變化能否持續，還沒有足夠長時間的觀察結果。」
林致遠沒有展示自己的檢測數據。
他調出最後一例。
「這名受試者患有遺傳性疾病。接種以後，相關組織損傷開始修復，病情正在逆轉。目前已經能夠自行下床活動。」
亞瑟盯著影像，眼中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如果能繼續修復...」
話沒說完，他突然咳嗽起來。
起初只有幾聲，隨後越來越劇烈。他抬手捂住嘴，肩膀不斷顫動，蒼白的臉泛起一層不正常的紅。
一名醫護人員快步進入畫面。
亞瑟抬起另一隻手，阻止對方切斷通訊。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過來。
「威廉，沈。」
兩人同時看向屏幕。
「全力支持林教授的項目。設備、人員、經費，優先安排。」
他的呼吸仍然不穩。
「林教授，我要看到下一階段的結果。」
「我會繼續研究。」林致遠說
亞瑟先生點了點頭，視頻隨即斷開。
視頻窗口重新恢復原來的大小，但剛才的話題卻沒有人再提。
會議室里一位戴眼鏡的老人放下茶杯。
「林教授剛才說的那個患有遺傳性疾病的，是陸家的孫子？」
「是的。」
「難怪，陸家前幾天傳來的消息，說孩子情況好了不少。」
注意到林致遠的詫異，沈維安適時介紹道：
「這位是杜振海將軍，東南的軍方負責人。」
而房間裡另外幾名老人也來自不同的系統，有的詢問接種範圍，有的關心年長受試者的恢復程度，還有人問起下一階段的名額。
林致遠這才發現，他們對前幾批試驗的進展已經相當熟悉，甚至連失敗而變異的問題都清楚。
隨著視頻會議結束，幾名老人陸續起身離開，林致遠也收好資料，跟著工作人員走出了會議室。
杜振海突然向房間中的兩人問起還在研發中的【女王】和【母菌】項目。
「母體在精神方面的效果，現在能做到什麼程度？」
「普通人面對接種者的精神干擾，會出現恐懼、動作遲滯等症狀，甚至會失去反抗能力。對變異的真菌感染者也有影響。」
「能指定對象嗎？」
「目前穩定性還不足，前兩個受試者已經瘋了。」
「那【女王】呢？」
「就像我剛才和亞瑟先生說的，銜尾蛇二型算是失敗了...所以根據它改良的【女王】項目...」
沈維安無奈地嘆了口氣
「但【母菌】方面一旦有了新的突破，我會第一時間和您聯繫的。」
杜振海關上門後，剛才一直沒有開口的威廉放下了手中的報告。
「銜尾蛇...」
「我知道，威廉。」
沈維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已經暗下去的屏幕。
「老爺子占著那個位置太久了。」
威廉沒有說話。
「亞歷山大為集團工作了一輩子，最後留下了什麼？」
沈維安轉過頭。
「你也不想像你父親還有你那兩個叔叔一樣，到死都是那個老傢伙的傀儡吧？」
威廉的下頜繃緊了一瞬。
「那畢竟是我祖父...」
「所以我們都在盡力滿足他的要求。照顧他，給他最好的治療。」
沈維安拿起那份臨床報告。
「但集團不能一直等下去。」
威廉看著他手裡的紙。
「原始記錄呢？」
「該留的都留著。」
「不要再有人越過我們，把東西送到他那裡。」
沈維安點頭。
又過了一會兒，威廉低聲問道：
「如果我上位，崇岳先生會支持我吧？」
「家父一直認為，你有能力接手集團。」
「我要的不是一句評價。」
沈維安笑了笑。
「那我們就把各自需要的條件，寫清楚。」
威廉沒有再反駁。
桌上那份銜尾蛇二型的終止報告，被他慢慢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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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研究中心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林致遠回到臨江大學研究所，換好衣服，直接進入地下實驗區。
解剖室的燈亮著。
兩張檯面上，分別放著C-065和C-067。
研究員遞來記錄。
「C-065神經系統先崩潰。C-067在後續處理後出現多器官衰竭，都已經確認沒有生命體徵。」
林致遠看過時間，戴好手套，用器械沿著預定位置切開組織。
助手在旁邊記錄。
過去需要別人代勞的精細分離，他現在做起來沒有任何困難。工作了許久，手指仍然沒有發顫。
「神經組織單獨保存。」
林致遠將分離出的樣本放進容器，忽然問道：
「C-071呢？」
「那傢伙力氣大得很，之前幾次差點逃出療養中心，送來之後一直注射鎮靜，目前體徵還算穩定。」
「資料拿來。」
平板遞到他面前。
職業拳擊運動員。
林致遠翻了幾頁，停在移交結論上。
【項目終止。】
【受體移交。】
簽署人是沈維安。
「連續神經監測記錄怎麼只有概述？」
「療養中心沒有一起送來。」
「讓他們補上。」
研究員遲疑了一下。
「沈先生說，只做組織層面的研究。」
林致遠抬頭看他。
片刻後，他摘下染污的手套，走進旁邊的觀察區。
C-071躺在三號觀察室里。
四肢被固定帶扣住，左手背上的輸液管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林致遠隔著玻璃，目光停在他的肩背上。
即便長期臥床，這副骨架也比普通人大上一圈。
監護屏上的綠色曲線平穩起伏。
C-071的手指突然動了一下。
固定帶繃緊，又緩緩鬆開。
林致遠低頭看了一眼資料。
某些身體指標仍在提升。
「先保留觀察。」他說，「取樣和神經記錄同步，所有樣本單獨編號。」
他把那份終止結論翻了過去。
接下來的幾周，三號觀察室的燈幾乎沒有熄過。
從C-071體內取出的組織，被分成不同組別，送進培養裝置。
林致遠起初只是想找出病毒受體與真菌受體之間的差別。
很快，他發現了不對勁。
某些被判定失去活性的組織，在更換環境後重新出現了反應。另一些組織面對相同刺激，卻沒有沿著同一方向變化。
他重新檢查儀器，重做對照，又調出了取樣前的神經監測記錄。
有幾次變化，恰好發生在C-071神經活動最強烈的時段。
是巧合？
他把時間點一一標出來。
越來越多的標記靠在了一起。
林致遠靠進椅背，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銜尾蛇...」
它似乎並不只是在修復肉體。如果受體能夠承受進化，那些深藏在受體潛意識中的意向，也可能參與到變化之中，宿主自己甚至未必知道。
林致遠看向手中的檔案。
【適應方向可能受到深層神經活動影響。】
觀察室中，C-071閉著眼睛，嘴唇微動，拾音設備里傳來含混的聲音，聽不清內容。
研究員想調高音量，林致遠卻已經站起來。
「把另外幾名受體的數據拿來，我要重新做對照。」
C-065和C-067的解剖結果陸續整理出來。
林致遠把它們與C-071的取樣記錄放在一起，反覆對照。幾個受體在相似的處理下，C-071堅持得最久。
而【母體】項目突破性的進展，是在一隻接種了新一版【母體】真菌因子的小白鼠吞噬C-067的部分遺骸組織後。
起初，它在自己的玻璃罩里，另一隻玻璃罩里的六隻普通菌鼠也還在各自活動。一隻啃咬食槽，另外幾隻沿著玻璃邊緣來回爬動。
但母體菌鼠突然抬起頭。
另一隻玻璃罩里的六隻菌鼠幾乎同時停下，轉向它所在的方向。
林致遠看了一眼隔離裝置。
沒有接觸，兩隻罩子之間也沒有連通的管路。
母體沿著罩壁移動，另一邊的菌鼠隨之轉向，始終追著它的位置。它停下，它們也停下。
「同步記錄神經活動。」
助手立刻調出曲線。
試驗版已經能夠產生精神壓制，讓受體僵直、恐懼，甚至失去反抗能力。
但這六隻菌鼠沒有癱倒。
它們正在服從。
林致遠觀察了片刻。
「放到一起。」
隔離裝置將六隻普通菌鼠依次送進母體所在的玻璃罩。
它們沒有撲咬，也沒有逃竄。
母體轉過身，背上那條暗紅色的細線突然裂開，伸出幾束細長的菌絲。
最近的一隻被纏住。
菌絲鑽進它的皮下，菌鼠身體開始抽搐，隨後迅速乾癟。背部塌陷，皮肉連同內部組織被一點點分解，沿著菌絲匯入母體。
剩下的五隻仍停在原地。
甚至有一隻主動向前挪了幾步。
助手的手停在鍵盤上。
林致遠卻已經靠近玻璃。
「繼續記錄。」
第二隻。
第三隻。
母體身上的菌絲越來越粗，腹部與肩背隨之隆起。最後一隻普通菌鼠被吸收後，罩內只剩幾處無法分解的殘渣。
母體伏在中央，體型明顯大了一圈。
片刻後，它重新站起來。
罩壁上的測量標記，已經低過它的肩背。
林致遠看著剛傳過來的母體菌鼠最新測試報告。
肌肉力量提升。
神經反應加快。
組織活性升高。
之前取樣留下的損傷已經修復，連母體接種前記錄的幾處衰退指標，也出現了逆轉，它沒有因為快速生長而變得遲鈍。吞噬帶來的變化，遠不止體型。
林致遠將接種前、進化後，以及這次吞噬後的數據並排放在一起。
第一階段的真菌因子，可以改善身體機能。
測試階段的母體，已經具備免疫感染和精神壓制的能力。
而眼前這隻菌鼠，在進階母體因子的作用下，完成了第二次進化。它能夠支配同源個體，又能將它們直接轉化為自身生長和修復所需的材料。
林致遠重新核對組織檢測結果。
衰退的部分正在恢復。
損壞的部分被替換。
吞噬以後，它甚至比之前更強。
如果這種過程能夠持續呢？
只要還有可以吞噬的同源菌體，受體就能不斷補充自身，修復傷病，替換衰老的組織。
即便身體遭到破壞，只要還保留著能夠恢復的核心...
林致遠慢慢抬起頭。
玻璃罩里的母體菌鼠正看著他。
如果人類受體也能完成第二次進化，並在這個過程中保留自己的意識，那麼衰老和大多數致命損傷，就有可能不再意味著生命的終結。
某種意義上...
【不老不死】
這時電腦終端傳來新的重要信息提示，林教授看著電腦里沈維安發來的郵件。
樣本。
完整數據。
下一階段人員名單。
林致遠靠回椅背，調出剛才的試驗記錄。他突然想起上次亞瑟先生和他的談話。
「你在做一件偉大的事，致遠。」
亞瑟那張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像長者一般慈祥的微笑。
「諾維恩會改變人類的未來。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應該站在我的身邊。」
當時林致遠在屏幕的另一邊恭敬地點了點頭。即便不怎麼擅長察言觀色，他也還是在亞瑟那看似和善的眼神里看到了藏不住的傲慢。
而鏡頭邊緣，一名醫護人員正調整輸液的速度。亞瑟自顧自地在視頻里，談著自己為世界規劃的秩序，仿佛只要繼續活下去，一切便理應由他決定。
林致遠看著實驗記錄，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這個行將就木的老傢伙，還真把自己當成『神』了。
辦公室角落，一根手杖靠在那裡。
以前每次痛風發作，都要靠它才能行走，現在已經很久沒有碰過它了。接種真菌因子以後，他重新擁有了充沛的精力。而進階的母體因子又讓他看見了更遠的可能。
吞噬，修復，持續進化。
如果身體能抗住第二次進化，如果意識能夠穩定保留，如果那些同源菌體都能夠服從......
他為什麼還需要跟別人匯報？
他把成功記錄存進獨立文件，將提交給集團的版本替換成了另一次失敗結果。
【高階共生仍存在不可控風險。】
【支配信號無法穩定復現。】
報告保存完畢，他關掉屏幕，走到私人保存櫃前。
樣本管里的暗紅色液體，在燈下緩緩晃動。
林致遠將它握進掌心，看向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衰老的臉。
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他都不再是『人』了。
但這一次，他想親自決定結果。
「有機會自己成為『神』...」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對玻璃里的自己說話。
「誰還願意只做他身邊的一個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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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大學，研究所外圍。
校園清掃已經結束。
原先散開的特別行動小隊，正按各自編組返回封鎖線。有人補充彈藥，有人更換電池，幾名隊員把沉重的設備箱從車上抬下來。
研究所入口就在前方。
灰白色的建築外牆上，大片菌斑沿著雨水留下的痕跡向下蔓延。幾扇窗戶被從內部封死，門前的隔離設施早已鏽蝕。
丁燮看著入口旁那枚褪色的標記。
三道弧線繞著中央，底部留著一道缺口，像一隻沒有閉合的眼睛。
他之前在林教授的門禁卡上見過，現在站在這裡，那種熟悉感又回來了。
白色燈光。
推車輪子碾過地面的輕響。
還有消毒水的味道。
丁燮抬手摸了一下右眼。
什麼畫面也沒有出現。
「丁燮，老張。」
李隊長走過來，指了指正在集結的小組。
「跟7組走。進去以後聽指令，別脫隊。」
丁燮點頭，握住腰間的手斧。
前方，另外幾組隊員已經靠近入口。
其餘人依次展開，槍口指向門窗。
耳機里最後幾聲匯報結束。
丁燮站進自己的位置，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李隊長抬起手。
「準備突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