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驟雨之城（三十三）
女人站在她面前，嘴唇動了動，「我的孩子……」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嗓子像是灌了一天的雨水之後泡爛了，「他燒了兩天了……我找不到藥……我問了好多人……沒有人願意……」
她沒有說完。
但周安安已經看到了她眼裡的東西的絕望。
周安安的目光從女人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的天台。
不少人正看著這邊，甚至還有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
理智來說，她不該管，她管不了，幫了這個還會有下一個，說不定還會讓這些絕望的人們合起來向自己要東西。
周安安還想起了那個在戰爭廢墟里的男孩陳曦，像一隻被所有人放棄之後還在努力活著的小獸。
這個世道上的苦難人是救不完的。
但感性上……
她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她感覺自己喉嚨里堵著什麼，像是想說話但說不出來，舌尖頂在上顎，把聲音硬生生壓了回去。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小半步，在女人面前站定。
「我現在不會幫你。」
女人眼裡的光在那一瞬間滅了。
像戰爭廢墟里那個男孩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也是這麼落下去的。
女人的嘴唇顫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周安安搶在了她前面，聲音小而輕：「等一會兒，你去問旁邊的人求助。」
「一定不要對我表現出任何感激，繼續問，一直問。」
她說著，彎腰湊近了一些，伸手給孩子掖了掖衣角，借著袖口的遮擋，從儲物戒指里摸出一板退燒藥和兩顆水果硬糖，一起塞進了孩子外側衣服的小口袋裡。
女人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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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她抱緊了懷裡的孩子，沒再看周安安的眼睛。
她轉過身，朝另一邊走了過去，聲音沙啞而高了一些，開始向周圍的人繼續請求幫助：「求求你們，有沒有退燒藥……」
她一邊走一邊問，聲音在雨幕里聽起來那麼單薄，像一片被風吹著飄來飄去的枯葉。
周安安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帽檐往下淌。
外套是濕的，褲腿是濕的，頭髮從兜帽邊緣滲出來的部分也是濕的，整個人從頭到腳像一隻落湯雞，狼狽得不成樣子。
但在此刻陸無恙的心裡，她發白的臉頰很可愛，鼻尖潮紅很可愛，睫毛上的水珠也很可愛。
周安安就是最可愛的女孩。
……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三個人就這樣擠在天台的那個小角落裡，頂著風雨度過了漫長而潮濕的日夜。
鐵盆里的火從來沒有徹底熄滅過。
三個人輪流添炭、守夜，保持那一小簇暖光始終亮著。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周安安的潮濕值到了七十八，林知意到了八十三，陸無恙稍微好一些，七十四。
到了第二天傍晚，所有人的潮濕值都突破了八十五。
周安安感覺自己整條手臂的皮膚都在發癢，像是有一層極薄的膜正在被水汽從皮膚表面慢慢剝離。
她小臂內側有幾小塊皮膚泛著不太正常的淡白色，邊緣有一點細小的脫皮。
而周圍的狀況也在持續惡化。
水面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十六層，一樓到十五樓已經徹底沉入水中。
視野所及之處，存留的樓棟越來越少，像是一座正在被水一口一口吞掉的棋盤，棋子一枚接一枚地消失，棋盤本身也越來越小了。
不斷有樓棟在遠處轟然倒塌，聲浪穿過雨幕傳到這裡時已經變成了沉悶而綿長的迴響，像什麼巨獸在遠處緩慢地翻了個身。
這棟樓也在傾斜。
「我們不能再在這裡待了。」周安安蹲在帳篷入口處，看著遠處被水吞沒的樓群，「這棟樓要堅持不住了。」
沒有人反駁她，大家利索的把東西收好。
凌晨四點，周安安把橡皮艇從儲物戒指里放出來，在黑夜的掩護下展開推進水裡。
林知意在黑暗中劃著名船，當她們經過那棟銀灰色酒店的時候，發現曾經整齊乾淨的玻璃幕牆現在像是被打碎的冰面，窗戶破了大半，混亂爭吵的聲音從那些破開的窗戶里傳出來，樓內有人發現了她們，從窗戶探出來半邊身體，揮舞著胳膊在喊停下，聲嘶力竭的。
緊接著旁邊幾扇窗戶里也有人探出頭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打窗框，有人在向這邊伸出手。
周安安她們沒有回頭。
自然也沒有看到樓里的人氣急敗壞的朝她們扔垃圾的樣子。
船繼續往前劃，一整天，他們在水面上不停地划行。
三個人輪流補充狀態。
中途遇到了幾次水下的襲擊。
一次是船底傳來的撞擊聲，不鏽鋼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陸無恙站起來，長刀沒入水中，幾秒鐘之後水面泛起一圈暗色的血痕。
另一次是一條魚從側面躍出，周安安的反應甚至比林知意的驚呼還快，她側身揮出砍刀，刀鋒切進了魚鰓和魚身交界處的薄弱位置，那條魚在空中掙扎了一下就落回了水面，她收刀的時候看了一眼陸無恙，竟然看到了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傍晚的時候，前方的視野里終於出現了一道不一樣的輪廓。
她們靠近之後才發現那是一座小山，從B區邊緣延伸出來的一處丘陵高地。
水面淹沒了它的大部分山體，但最頂端還有大約兩三米的高度露在水面之上，上面有一片大約十幾平米的平地，覆蓋著茂密的雜草和幾棵半淹的矮樹，枝丫伸向水面，葉片被雨水沖刷得油亮亮的。
周安安劃著名船靠過去，把橡皮艇收了起來。
三人踩著濕滑的泥土往上走了幾步，到了那片平地之上。
陸無恙已經開始搭帳篷了。
他選了一片地勢稍微高一些，地面相對乾燥的位置，把防水布展開，用幾根從山腳下撿來的粗樹枝撐起來。
周安安幫他把布料拉平，林知意從帆布袋裡拿出鐵盆和一小袋木炭。
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周安安煮了一碗粥，林知意給大家分了分壓縮餅乾。
還剩一天。
只剩一天了這個世界就結束了。
……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嗓子像是灌了一天的雨水之後泡爛了，「他燒了兩天了……我找不到藥……我問了好多人……沒有人願意……」
她沒有說完。
但周安安已經看到了她眼裡的東西的絕望。
周安安的目光從女人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周圍的天台。
不少人正看著這邊，甚至還有人從帳篷里探出頭來。
理智來說，她不該管，她管不了，幫了這個還會有下一個，說不定還會讓這些絕望的人們合起來向自己要東西。
周安安還想起了那個在戰爭廢墟里的男孩陳曦，像一隻被所有人放棄之後還在努力活著的小獸。
這個世道上的苦難人是救不完的。
但感性上……
她看著眼前的女人，看著她懷裡的孩子。
她感覺自己喉嚨里堵著什麼，像是想說話但說不出來，舌尖頂在上顎，把聲音硬生生壓了回去。
然後她深吸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小半步，在女人面前站定。
「我現在不會幫你。」
女人眼裡的光在那一瞬間滅了。
像戰爭廢墟里那個男孩在她轉身要走的時候，眼睛裡的東西也是這麼落下去的。
女人的嘴唇顫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周安安搶在了她前面，聲音小而輕：「等一會兒，你去問旁邊的人求助。」
「一定不要對我表現出任何感激，繼續問，一直問。」
她說著，彎腰湊近了一些，伸手給孩子掖了掖衣角，借著袖口的遮擋，從儲物戒指里摸出一板退燒藥和兩顆水果硬糖，一起塞進了孩子外側衣服的小口袋裡。
女人看見了。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極其短暫的一瞬，然後她抱緊了懷裡的孩子，沒再看周安安的眼睛。
她轉過身，朝另一邊走了過去，聲音沙啞而高了一些，開始向周圍的人繼續請求幫助：「求求你們，有沒有退燒藥……」
她一邊走一邊問，聲音在雨幕里聽起來那麼單薄，像一片被風吹著飄來飄去的枯葉。
周安安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帽檐往下淌。
外套是濕的，褲腿是濕的，頭髮從兜帽邊緣滲出來的部分也是濕的，整個人從頭到腳像一隻落湯雞，狼狽得不成樣子。
但在此刻陸無恙的心裡，她發白的臉頰很可愛，鼻尖潮紅很可愛，睫毛上的水珠也很可愛。
周安安就是最可愛的女孩。
……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三個人就這樣擠在天台的那個小角落裡，頂著風雨度過了漫長而潮濕的日夜。
鐵盆里的火從來沒有徹底熄滅過。
三個人輪流添炭、守夜，保持那一小簇暖光始終亮著。
第一天結束的時候，周安安的潮濕值到了七十八，林知意到了八十三，陸無恙稍微好一些，七十四。
到了第二天傍晚，所有人的潮濕值都突破了八十五。
周安安感覺自己整條手臂的皮膚都在發癢，像是有一層極薄的膜正在被水汽從皮膚表面慢慢剝離。
她小臂內側有幾小塊皮膚泛著不太正常的淡白色，邊緣有一點細小的脫皮。
而周圍的狀況也在持續惡化。
水面悄無聲息地攀上了十六層，一樓到十五樓已經徹底沉入水中。
視野所及之處，存留的樓棟越來越少，像是一座正在被水一口一口吞掉的棋盤，棋子一枚接一枚地消失，棋盤本身也越來越小了。
不斷有樓棟在遠處轟然倒塌，聲浪穿過雨幕傳到這裡時已經變成了沉悶而綿長的迴響，像什麼巨獸在遠處緩慢地翻了個身。
這棟樓也在傾斜。
「我們不能再在這裡待了。」周安安蹲在帳篷入口處，看著遠處被水吞沒的樓群，「這棟樓要堅持不住了。」
沒有人反駁她，大家利索的把東西收好。
凌晨四點，周安安把橡皮艇從儲物戒指里放出來，在黑夜的掩護下展開推進水裡。
林知意在黑暗中劃著名船，當她們經過那棟銀灰色酒店的時候，發現曾經整齊乾淨的玻璃幕牆現在像是被打碎的冰面，窗戶破了大半，混亂爭吵的聲音從那些破開的窗戶里傳出來，樓內有人發現了她們，從窗戶探出來半邊身體，揮舞著胳膊在喊停下，聲嘶力竭的。
緊接著旁邊幾扇窗戶里也有人探出頭來，有人在喊，有人在拍打窗框，有人在向這邊伸出手。
周安安她們沒有回頭。
自然也沒有看到樓里的人氣急敗壞的朝她們扔垃圾的樣子。
船繼續往前劃，一整天，他們在水面上不停地划行。
三個人輪流補充狀態。
中途遇到了幾次水下的襲擊。
一次是船底傳來的撞擊聲，不鏽鋼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陸無恙站起來，長刀沒入水中，幾秒鐘之後水面泛起一圈暗色的血痕。
另一次是一條魚從側面躍出，周安安的反應甚至比林知意的驚呼還快，她側身揮出砍刀，刀鋒切進了魚鰓和魚身交界處的薄弱位置，那條魚在空中掙扎了一下就落回了水面，她收刀的時候看了一眼陸無恙，竟然看到了他微微翹起的嘴角。
傍晚的時候，前方的視野里終於出現了一道不一樣的輪廓。
她們靠近之後才發現那是一座小山，從B區邊緣延伸出來的一處丘陵高地。
水面淹沒了它的大部分山體，但最頂端還有大約兩三米的高度露在水面之上，上面有一片大約十幾平米的平地，覆蓋著茂密的雜草和幾棵半淹的矮樹，枝丫伸向水面，葉片被雨水沖刷得油亮亮的。
周安安劃著名船靠過去，把橡皮艇收了起來。
三人踩著濕滑的泥土往上走了幾步，到了那片平地之上。
陸無恙已經開始搭帳篷了。
他選了一片地勢稍微高一些，地面相對乾燥的位置，把防水布展開，用幾根從山腳下撿來的粗樹枝撐起來。
周安安幫他把布料拉平，林知意從帆布袋裡拿出鐵盆和一小袋木炭。
三個人圍坐在火堆旁，周安安煮了一碗粥，林知意給大家分了分壓縮餅乾。
還剩一天。
只剩一天了這個世界就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