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眼鏡
基地里的幾人沒有一人早早睡去。
秀蘭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老趙的呼吸聲在旁邊均勻而綿長，但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呼吸的節奏和平時不一樣，太穩了，穩到像是刻意控制的。
大劉躺在床上，手裡攥著那塊松木邊角料，拇指在木紋上反覆摩挲。
阿傑倒是很快就睡著了，但他的睡姿不好，翻來翻去，被子蹬開了兩次。
那聲嘶吼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他試圖從那個聲音里分辨出距離、方向、數量——什麼都分辨不出來，只有那種尖銳的、讓人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的頻率。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眼睛。
早上，老趙第一個起來。他沒有驚動秀蘭，輕手輕腳地穿上鞋，下了樓。
他先去青谷檢查了一下水泥地基——表面是硬的，顏色從濕漉漉的深灰變成了均勻的啞光淺灰，用手指按了按，沒有印子。
他拎起水桶，舀了半瓢水，均勻地灑在地基上，水滲進水泥表面的細孔里，顏色從淺灰變成深灰，又慢慢變淺。他灑了兩遍，然後把水桶放回原處。
他蹲在地基旁邊看了一會兒——明天應該就能幹了。
但林深和阿傑今天要去探查，等他們回來再說。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回了基地。
秀蘭已經在灶台前了。粥煮上了，米粒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把午餐肉切成厚片，碼在碟子裡，又從罈子里夾了幾片醬黃瓜。老趙在松木桌旁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就那麼端著。
林深從樓梯上走下來，短弩已經掛在肩上了。
阿傑跟在他後面，頭髮還沒梳，翹著一縷，但裝備已經穿戴整齊了。
小凡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走到林深旁邊，把筆記本翻開給他看——昨天下午的監控記錄，後山方向，沒有異常，從嘶吼發生到天黑，畫面里沒有任何移動的熱源。
林深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幾人快速吃完早飯。林深把昨天晚上就放好了的弩箭和箭囊檢查了一遍，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撬棍插在背包側袋裡。
阿傑也拿了一根撬棍，插在自己背包側袋的同一側，兩人一左一右。
林深走到門口，轉過身。
「趙叔，你們今天就先帶著張恆兩兄弟開始處理木材吧。我和阿傑儘快探索了回來。」
老趙端著茶杯，點了點頭。
「也不用著急，安全最重要。其他的你們放心，我和大劉都在。」
林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側門走去。
阿傑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小寧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小寧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兩人從側門出來。晨霧還沒散透，灰白色的，貼著地面慢慢流動。
圍欄外側的拒馬在霧裡若隱若現，荊棘狀的尖刺上掛著細密的露珠。
兩人沿著熟悉的山路往後山方向走，沒有急著趕路，而是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每到一個觀察點就上樹，確認安全再下樹移動。
走到木屋的時候，門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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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恆站在門口，正在往腰間掛對講機，張康蹲在他旁邊繫鞋帶。兩人看到林深和阿傑走過來，同時直起了身。
「張恆，你們的早飯一會兒趙叔出來的時候給你們帶出來。我和你們傑哥去看看後山的情況，上午你們就聽趙叔的安排啊。」
張恆認真地點頭，腰板挺得筆直，聲音不大但很穩：「好的老大，你們外出注意安全。」
林深和阿傑一邊點頭回應著，一邊已經走過了木屋，進了雜木林。
張康站在木屋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轉頭看了哥哥一眼。
張恆把手放在他頭頂上按了一下，轉身回屋拿工具去了。
兩人按照之前的方法，走到了基地監視範圍的邊緣，上樹，觀察，確認安全，下樹，移動。
阿傑走在前面，每爬一棵樹之前先用肉眼掃一圈樹冠周圍，確認沒有異常再往上爬。
林深跟在後面，用望遠鏡盯著阿傑移動方向的兩側，確保沒有東西從側面摸過來。
不一會，兩人就來到了可以看見別墅的那個位置。
林深選了一棵樹，阿傑選了旁邊另一棵，同時爬了上去。
林深在樹杈上坐穩，把望遠鏡舉起來，對準別墅方向。
別墅門口的景象和上次來時不一樣了。
那些密密麻麻擠在拒馬外面的喪屍，一隻都沒有了。
空地上乾乾淨淨，只有幾灘乾涸的暗色痕跡留在碎石地面上。
拒馬外側的路邊，喪屍的屍體被堆成了幾座灰白色的小山，有的疊了好幾層，最高的那座幾乎和拒馬平齊。
陽光照在那些乾癟的屍體上，灰白色的皮膚在光線下泛著乾枯的、沒有生機的光澤。
但拒馬本身的狀態不太對。
幾組X形交叉的木桿歪了，不是被推倒的，是受到了某種衝擊之後框架變形了。
橫杆的連接處有幾根鐵絲斷了，斷口是新的，露著亮白色的金屬斷面。
有一組拒馬的主杆從中間裂開了，裂縫從交叉點一直延伸到尖頭，像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硬撞了一下。
林深把望遠鏡往院門方向移。門關著，鐵柵門上的鐵絲刺網還在，但有幾處被扯開了，網眼變形了，像被什麼東西拽過。
阿傑在旁邊那棵樹上，望遠鏡也舉著。他的鏡筒剛移到院門的位置，門開了。
幾個年輕人從門裡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手裡拿著錘子和鐵絲，後面的人抱著幾根新削好的木桿，還有一個人拎著工具箱。
他們走到拒馬前面，蹲下來，開始修。
維修的方式很笨拙。一個人用肩膀把歪了的木桿頂回原位，另一個人用錘子把新的鐵絲纏上去擰緊，擰了幾圈發現不夠緊，又鬆開重擰。
有一組拒馬的底座鬆了，兩個人合力把它抬起來重新插進土裡，插了幾次都對不準原來的孔位，一個人蹲在地上用手摳了摳土，另一個人才把木桿放進去。
林深看著他們笨手笨腳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種「他們也不容易」的、帶著點佩服的複雜表情。
他們沒有大劉那樣的木工手藝，沒有林深提前準備的圖紙和材料清單。
他們就是幾個學生，在末日裡靠自己摸索，把拒馬修起來，把喪屍清理掉，活到了現在。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阿傑也在看，沒有出聲。
幾人快速修好了歪掉的幾組拒馬，又用鐵絲把鬆動的連接處重新加固了一遍。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整排拒馬的平整度，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走。
其他人跟在後面，抱著剩下的木料和工具箱。
阿傑正準備把望遠鏡放下來，手停住了。
「林深，等等，我們好像被發現了。」
林深正打算從樹杈上站起來往下滑，聽到這話，整個人僵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阿傑，眉頭皺起來。
「被發現了？什麼被發現了？」
阿傑用下巴朝別墅的方向指了指。
林深重新舉起望遠鏡，順著阿傑指的方向看過去——院門口，那個剛修完拒馬站起來的人，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揮手。
不是那種漫無目的的亂揮，是有方向的、有節奏的、知道這邊有人在看的、明確的揮手。
他的手舉過頭頂，手掌張開，從左到右慢慢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
林深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看了看阿傑。阿傑也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了，兩人對視了一眼。
阿傑的表情不是緊張，是那種「你看吧，我就說」的、帶著點意料之中的平靜。
林深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那人還在揮手。
院門裡面又探出幾個腦袋，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但沒有人走出來，只有這一個在揮手的，站在拒馬前面，手掌張開，手臂慢慢劃著名。
林深放下望遠鏡，看著阿傑。阿傑用下巴朝別墅的方向指了指，嘴角翹了一下。
「走嘛，去看看到底有什麼事啊。」
林深本想拒絕。他們今天是來探查後山的，不是來和陌生人社交的。
他不了解那些人，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不知道他們手裡有什麼武器，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演戲。
但那個揮手的方式——不是求救，不是威脅，是那種「我看到你了，你也看到我了，要不要過來說句話」的、帶著點試探的邀請。
他想了想，也許可以從他們那裡知道一些後山的信息。
他們在這邊待的時間應該不短了，每天在別墅門口進出，對後山的了解可能比他們多。
「可以。但是不走進了，安全距離交涉。」林深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弩箭卡在弦上。
阿傑點了點頭，也從肩上取下短弩。
兩人從樹上滑下來，把短弩端在手裡，弩口朝下，慢慢朝別墅的方向走去。
沒有藏，沒有繞，就是沿著山坡的走向，不緊不慢地走。
林深走在前面，阿傑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既不會同時被擊中，又能互相掩護。
別墅門口的幾個年輕人發現他們正朝這邊走過來，表情從剛才的「試探」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緊張和好奇的東西。
除了站在拒馬前面揮手的那個人，其他人都把身體縮回了院門後面，只伸出半個腦袋，眼睛從門框邊緣露出來，盯著林深和阿傑的每一步。
林深走到山邊的一棵櫟樹旁邊停下來。
從這棵樹到別墅院門，直線距離大概幾十米。
這個距離，弩箭的精度有保障，對方如果要衝過來，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反應。
他停下來，把短弩端在手裡，弩口朝下，但沒有放下。
站在拒馬前面的那個人看到他們停了，又揮了一下手，手掌張開，朝自己的方向招了招，意思是「過來」。
林深搖了搖頭。他舉起右手，手掌朝前，五指併攏，朝那個人做了一個「停」的手勢，然後手掌朝自己的方向翻了一下，又翻回去——你過來。
院門後面探出來的幾個腦袋縮了回去，傳來一陣壓低了的、快速的討論聲，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有好幾個不同的聲音在同時說話，有男有女。
站在拒馬前面的那個人沒有動，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側著，一隻手還舉在半空中，似乎在等後面的人討論出結果。
過了片刻，院門後面走出一個人。
他比其他人都高半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他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看拒馬前面那個人，那人朝他點了點頭，他才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回頭看，就是直直地朝林深和阿傑的方向走過來。
阿傑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越走越近，嘴角翹了一下，壓低聲音對林深說了一句：「林深，他們膽子可真大啊，這就敢直接過來了啊？不怕我們是殺人魔嘛？」
林深一臉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眼鏡男生走到了離他們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林深把短弩端起來，弩口從朝下變成了平端，瞄準鏡的十字線套在他的胸口。
眼鏡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把兩隻手慢慢舉過頭頂，五指張開，掌心朝外。
「我可以走近一點嘛？太遠了說話聲音太大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了音量的、不想讓遠處的人聽到的謹慎。
林深看著他。舉著雙手，沒有武器，一個人。院門後面的幾個腦袋還在探著，但沒有人跟過來。
林深把短弩放低了一點，弩口從胸口降到腹部，朝眼鏡男生點了一下頭。
眼鏡男生把手放下來，往前走了幾步，在離他們大概幾米的位置停下來。
這個距離，弩箭幾乎是零距離射擊，林深能看到他眼鏡片上的反光，能看到他衛衣領口磨起毛的邊角。
「說吧，這個距離總行了吧。說說到底什麼事，還有，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林深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要廢話」的壓力。
眼鏡男生把手從半空中放下來，扶了扶眼鏡。他的手指在鏡框上按了一下，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推回原位，然後把手垂下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我們早就發現你們了。你們兩個上樹後太明顯了。上次你們上樹好像是往後山走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你們了。但是看你們帶著武器，就沒想著找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林深和阿傑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化，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同一個：不信。
阿傑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搭了一下，林深的短弩從腹部重新抬到了胸口。
兩個弩口同時對準了眼鏡男生的頭部和胸口，十字線穩穩地套在要害上。
眼鏡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別，別，別。我們其實就想和你們做做交易，如果做不了交易就交換交換信息也好。」
阿傑看了林深一眼，林深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阿傑把短弩放低了一點，但弩口還對著眼鏡男生的腹部，沒有完全放下來。他開口了，語氣比林深輕鬆一些，但問的問題一點也不輕鬆。
「那你先說說你們是誰，從哪裡來吧。」
眼鏡男生把手放下來，但這次沒有放到底，舉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等對方確認「可以放下來」的信號。
阿傑沒有給他這個信號，他的手就那麼舉著。
他癟了一下嘴，把舉著的手放下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小聲嘀咕了一句。
「哪有上來就掀別人老底的啊。都不得先互相介紹一下嘛？」
林深不耐煩地看著他，短弩紋絲不動。
「少廢話。現在你的命在我們手裡，既然敢一個人來，就要有被我們搞死的覺悟。」
眼鏡男生看著林深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又看了看阿傑那張雖然在笑但眼神不在笑的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刻意地笑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把滑到鼻尖的鏡框推回原位，開口到。
「我是學心理學的。你們不會傷害我。所以也不用這麼嚇唬我的。」
他的話音剛落。
一支弩箭從他右腳腳尖前面不到一掌寬的位置釘進了泥土裡。
箭頭沒入地面，箭杆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細響。
箭羽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離他的鞋尖只差那麼一點。
眼鏡男生的腳沒有動。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慢慢低下頭，看著那支插在自己腳尖前面的弩箭。
箭杆還在顫，從劇烈到輕微，從輕微到靜止。
他抬起頭，看著林深。林深正端著短弩，弩口還對著他的方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剛才那一箭不是他射的。
眼鏡男生把手重新舉了起來。這次舉得比前兩次都高，手指併攏，掌心朝外，手臂伸得直直的。他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
秀蘭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老趙的呼吸聲在旁邊均勻而綿長，但她知道他沒有睡著——他呼吸的節奏和平時不一樣，太穩了，穩到像是刻意控制的。
大劉躺在床上，手裡攥著那塊松木邊角料，拇指在木紋上反覆摩挲。
阿傑倒是很快就睡著了，但他的睡姿不好，翻來翻去，被子蹬開了兩次。
那聲嘶吼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他試圖從那個聲音里分辨出距離、方向、數量——什麼都分辨不出來，只有那種尖銳的、讓人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的頻率。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閉上眼睛。
早上，老趙第一個起來。他沒有驚動秀蘭，輕手輕腳地穿上鞋，下了樓。
他先去青谷檢查了一下水泥地基——表面是硬的，顏色從濕漉漉的深灰變成了均勻的啞光淺灰，用手指按了按，沒有印子。
他拎起水桶，舀了半瓢水，均勻地灑在地基上，水滲進水泥表面的細孔里，顏色從淺灰變成深灰，又慢慢變淺。他灑了兩遍，然後把水桶放回原處。
他蹲在地基旁邊看了一會兒——明天應該就能幹了。
但林深和阿傑今天要去探查，等他們回來再說。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回了基地。
秀蘭已經在灶台前了。粥煮上了，米粒在鍋里翻滾，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把午餐肉切成厚片，碼在碟子裡，又從罈子里夾了幾片醬黃瓜。老趙在松木桌旁坐下，端起茶杯，沒有喝，就那麼端著。
林深從樓梯上走下來，短弩已經掛在肩上了。
阿傑跟在他後面，頭髮還沒梳，翹著一縷，但裝備已經穿戴整齊了。
小凡從二樓下來，手裡拿著筆記本，走到林深旁邊，把筆記本翻開給他看——昨天下午的監控記錄，後山方向，沒有異常，從嘶吼發生到天黑，畫面里沒有任何移動的熱源。
林深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幾人快速吃完早飯。林深把昨天晚上就放好了的弩箭和箭囊檢查了一遍，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撬棍插在背包側袋裡。
阿傑也拿了一根撬棍，插在自己背包側袋的同一側，兩人一左一右。
林深走到門口，轉過身。
「趙叔，你們今天就先帶著張恆兩兄弟開始處理木材吧。我和阿傑儘快探索了回來。」
老趙端著茶杯，點了點頭。
「也不用著急，安全最重要。其他的你們放心，我和大劉都在。」
林深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側門走去。
阿傑跟在他後面，走了兩步又回頭朝小寧比了個「放心」的手勢，小寧翻了個白眼，但嘴角是翹著的。
兩人從側門出來。晨霧還沒散透，灰白色的，貼著地面慢慢流動。
圍欄外側的拒馬在霧裡若隱若現，荊棘狀的尖刺上掛著細密的露珠。
兩人沿著熟悉的山路往後山方向走，沒有急著趕路，而是按照之前定下的規矩——每到一個觀察點就上樹，確認安全再下樹移動。
走到木屋的時候，門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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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恆站在門口，正在往腰間掛對講機，張康蹲在他旁邊繫鞋帶。兩人看到林深和阿傑走過來，同時直起了身。
「張恆，你們的早飯一會兒趙叔出來的時候給你們帶出來。我和你們傑哥去看看後山的情況，上午你們就聽趙叔的安排啊。」
張恆認真地點頭，腰板挺得筆直，聲音不大但很穩：「好的老大，你們外出注意安全。」
林深和阿傑一邊點頭回應著，一邊已經走過了木屋，進了雜木林。
張康站在木屋門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轉頭看了哥哥一眼。
張恆把手放在他頭頂上按了一下，轉身回屋拿工具去了。
兩人按照之前的方法，走到了基地監視範圍的邊緣，上樹，觀察，確認安全，下樹，移動。
阿傑走在前面，每爬一棵樹之前先用肉眼掃一圈樹冠周圍，確認沒有異常再往上爬。
林深跟在後面，用望遠鏡盯著阿傑移動方向的兩側，確保沒有東西從側面摸過來。
不一會，兩人就來到了可以看見別墅的那個位置。
林深選了一棵樹，阿傑選了旁邊另一棵，同時爬了上去。
林深在樹杈上坐穩，把望遠鏡舉起來，對準別墅方向。
別墅門口的景象和上次來時不一樣了。
那些密密麻麻擠在拒馬外面的喪屍，一隻都沒有了。
空地上乾乾淨淨，只有幾灘乾涸的暗色痕跡留在碎石地面上。
拒馬外側的路邊，喪屍的屍體被堆成了幾座灰白色的小山，有的疊了好幾層，最高的那座幾乎和拒馬平齊。
陽光照在那些乾癟的屍體上，灰白色的皮膚在光線下泛著乾枯的、沒有生機的光澤。
但拒馬本身的狀態不太對。
幾組X形交叉的木桿歪了，不是被推倒的，是受到了某種衝擊之後框架變形了。
橫杆的連接處有幾根鐵絲斷了，斷口是新的，露著亮白色的金屬斷面。
有一組拒馬的主杆從中間裂開了，裂縫從交叉點一直延伸到尖頭，像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硬撞了一下。
林深把望遠鏡往院門方向移。門關著，鐵柵門上的鐵絲刺網還在，但有幾處被扯開了，網眼變形了，像被什麼東西拽過。
阿傑在旁邊那棵樹上，望遠鏡也舉著。他的鏡筒剛移到院門的位置，門開了。
幾個年輕人從門裡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兩個人手裡拿著錘子和鐵絲，後面的人抱著幾根新削好的木桿，還有一個人拎著工具箱。
他們走到拒馬前面，蹲下來，開始修。
維修的方式很笨拙。一個人用肩膀把歪了的木桿頂回原位，另一個人用錘子把新的鐵絲纏上去擰緊，擰了幾圈發現不夠緊，又鬆開重擰。
有一組拒馬的底座鬆了，兩個人合力把它抬起來重新插進土裡，插了幾次都對不準原來的孔位，一個人蹲在地上用手摳了摳土，另一個人才把木桿放進去。
林深看著他們笨手笨腳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種「他們也不容易」的、帶著點佩服的複雜表情。
他們沒有大劉那樣的木工手藝，沒有林深提前準備的圖紙和材料清單。
他們就是幾個學生，在末日裡靠自己摸索，把拒馬修起來，把喪屍清理掉，活到了現在。能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
阿傑也在看，沒有出聲。
幾人快速修好了歪掉的幾組拒馬，又用鐵絲把鬆動的連接處重新加固了一遍。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後退了兩步，看了看整排拒馬的平整度，點了點頭，轉身往院門走。
其他人跟在後面，抱著剩下的木料和工具箱。
阿傑正準備把望遠鏡放下來，手停住了。
「林深，等等，我們好像被發現了。」
林深正打算從樹杈上站起來往下滑，聽到這話，整個人僵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阿傑，眉頭皺起來。
「被發現了？什麼被發現了？」
阿傑用下巴朝別墅的方向指了指。
林深重新舉起望遠鏡，順著阿傑指的方向看過去——院門口，那個剛修完拒馬站起來的人，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揮手。
不是那種漫無目的的亂揮，是有方向的、有節奏的、知道這邊有人在看的、明確的揮手。
他的手舉過頭頂，手掌張開，從左到右慢慢劃了一下，又劃了一下。
林深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看了看阿傑。阿傑也把望遠鏡從眼前拿開了，兩人對視了一眼。
阿傑的表情不是緊張，是那種「你看吧，我就說」的、帶著點意料之中的平靜。
林深又舉起望遠鏡看了一眼——那人還在揮手。
院門裡面又探出幾個腦袋，朝他們的方向看過來，但沒有人走出來，只有這一個在揮手的，站在拒馬前面，手掌張開，手臂慢慢劃著名。
林深放下望遠鏡，看著阿傑。阿傑用下巴朝別墅的方向指了指，嘴角翹了一下。
「走嘛，去看看到底有什麼事啊。」
林深本想拒絕。他們今天是來探查後山的，不是來和陌生人社交的。
他不了解那些人，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不知道他們手裡有什麼武器，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在演戲。
但那個揮手的方式——不是求救，不是威脅，是那種「我看到你了，你也看到我了，要不要過來說句話」的、帶著點試探的邀請。
他想了想，也許可以從他們那裡知道一些後山的信息。
他們在這邊待的時間應該不短了，每天在別墅門口進出，對後山的了解可能比他們多。
「可以。但是不走進了，安全距離交涉。」林深把短弩從肩上取下來，弩箭卡在弦上。
阿傑點了點頭，也從肩上取下短弩。
兩人從樹上滑下來，把短弩端在手裡，弩口朝下，慢慢朝別墅的方向走去。
沒有藏，沒有繞，就是沿著山坡的走向，不緊不慢地走。
林深走在前面，阿傑跟在後面，兩人之間保持著幾步的距離，既不會同時被擊中，又能互相掩護。
別墅門口的幾個年輕人發現他們正朝這邊走過來，表情從剛才的「試探」變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混合著緊張和好奇的東西。
除了站在拒馬前面揮手的那個人，其他人都把身體縮回了院門後面，只伸出半個腦袋，眼睛從門框邊緣露出來，盯著林深和阿傑的每一步。
林深走到山邊的一棵櫟樹旁邊停下來。
從這棵樹到別墅院門，直線距離大概幾十米。
這個距離，弩箭的精度有保障，對方如果要衝過來，他們有足夠的時間反應。
他停下來，把短弩端在手裡，弩口朝下，但沒有放下。
站在拒馬前面的那個人看到他們停了，又揮了一下手，手掌張開，朝自己的方向招了招，意思是「過來」。
林深搖了搖頭。他舉起右手，手掌朝前，五指併攏，朝那個人做了一個「停」的手勢，然後手掌朝自己的方向翻了一下，又翻回去——你過來。
院門後面探出來的幾個腦袋縮了回去，傳來一陣壓低了的、快速的討論聲，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聽出有好幾個不同的聲音在同時說話，有男有女。
站在拒馬前面的那個人沒有動，他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側著，一隻手還舉在半空中，似乎在等後面的人討論出結果。
過了片刻，院門後面走出一個人。
他比其他人都高半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衛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他走出來的時候，先看了看拒馬前面那個人，那人朝他點了點頭，他才繼續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沒有東張西望，沒有回頭看，就是直直地朝林深和阿傑的方向走過來。
阿傑看著那個戴眼鏡的越走越近，嘴角翹了一下，壓低聲音對林深說了一句：「林深，他們膽子可真大啊，這就敢直接過來了啊？不怕我們是殺人魔嘛？」
林深一臉無語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眼鏡男生走到了離他們大概二十米的位置，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林深把短弩端起來，弩口從朝下變成了平端，瞄準鏡的十字線套在他的胸口。
眼鏡男生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把兩隻手慢慢舉過頭頂，五指張開，掌心朝外。
「我可以走近一點嘛？太遠了說話聲音太大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刻意壓低了音量的、不想讓遠處的人聽到的謹慎。
林深看著他。舉著雙手，沒有武器，一個人。院門後面的幾個腦袋還在探著，但沒有人跟過來。
林深把短弩放低了一點，弩口從胸口降到腹部，朝眼鏡男生點了一下頭。
眼鏡男生把手放下來，往前走了幾步，在離他們大概幾米的位置停下來。
這個距離，弩箭幾乎是零距離射擊，林深能看到他眼鏡片上的反光，能看到他衛衣領口磨起毛的邊角。
「說吧，這個距離總行了吧。說說到底什麼事，還有，你們是怎麼發現我們的。」林深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不要廢話」的壓力。
眼鏡男生把手從半空中放下來，扶了扶眼鏡。他的手指在鏡框上按了一下，把滑到鼻尖的眼鏡推回原位，然後把手垂下來，手掌在褲腿上蹭了一下。
「我們早就發現你們了。你們兩個上樹後太明顯了。上次你們上樹好像是往後山走的時候，我們就發現你們了。但是看你們帶著武器，就沒想著找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林深和阿傑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的表情都沒有變化，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是同一個：不信。
阿傑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搭了一下，林深的短弩從腹部重新抬到了胸口。
兩個弩口同時對準了眼鏡男生的頭部和胸口，十字線穩穩地套在要害上。
眼鏡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別，別，別。我們其實就想和你們做做交易，如果做不了交易就交換交換信息也好。」
阿傑看了林深一眼，林深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阿傑把短弩放低了一點，但弩口還對著眼鏡男生的腹部，沒有完全放下來。他開口了，語氣比林深輕鬆一些，但問的問題一點也不輕鬆。
「那你先說說你們是誰，從哪裡來吧。」
眼鏡男生把手放下來，但這次沒有放到底，舉在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等對方確認「可以放下來」的信號。
阿傑沒有給他這個信號，他的手就那麼舉著。
他癟了一下嘴，把舉著的手放下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小聲嘀咕了一句。
「哪有上來就掀別人老底的啊。都不得先互相介紹一下嘛？」
林深不耐煩地看著他，短弩紋絲不動。
「少廢話。現在你的命在我們手裡，既然敢一個人來，就要有被我們搞死的覺悟。」
眼鏡男生看著林深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又看了看阿傑那張雖然在笑但眼神不在笑的臉，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刻意地笑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把滑到鼻尖的鏡框推回原位，開口到。
「我是學心理學的。你們不會傷害我。所以也不用這麼嚇唬我的。」
他的話音剛落。
一支弩箭從他右腳腳尖前面不到一掌寬的位置釘進了泥土裡。
箭頭沒入地面，箭杆在空氣中微微顫動，發出嗡嗡的細響。
箭羽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離他的鞋尖只差那麼一點。
眼鏡男生的腳沒有動。他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慢慢低下頭，看著那支插在自己腳尖前面的弩箭。
箭杆還在顫，從劇烈到輕微，從輕微到靜止。
他抬起頭，看著林深。林深正端著短弩，弩口還對著他的方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剛才那一箭不是他射的。
眼鏡男生把手重新舉了起來。這次舉得比前兩次都高，手指併攏，掌心朝外，手臂伸得直直的。他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