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收留
張恆把手從林深面前收回來，摸了摸後腦勺，手指在頭髮上蹭了幾下。
他的表情從剛才遞槍時的決絕切換回了一種質樸的、不太擅長總結匯報的窘迫，嘴巴張了張，然後開始說。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渲染氣氛，就是把自己從雞廠翻牆進去到翻牆出來的過程按順序講了一遍。
啤酒瓶砸鐵門引喪屍、趁亂摸到樓下、躲在陰影里等王哥出來、一棍子敲暈、搜身、翻過來找槍、得手之後翻牆跑——每件事都說得很簡略，但關鍵節點一個沒落。
說到敲暈王哥的時候，他用手在自己後腦勺比劃了一下落棍的位置。
說到搜身的時候，他提了一句自己當時手抖得厲害，摸了好幾次都沒摸到。
阿傑靠在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嘴角翹著，但眼神是認真的。
他看了林深一眼，用下巴朝張恆的方向微微揚了一下，意思是「這人還行」。
林深沒有說話，但他也在心裡過了張恆說的每一句話。
膽子大——敢一個人摸進有幾十號人的雞廠，在王哥的地盤上動手，這不是膽子大，是膽子大到沒邊了。
聰明——用啤酒瓶製造混亂，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正門吸引的時候從側面切入，選在王哥落單的時候動手，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盲區上。
從側面來說，這也算是給他們減少了一個威脅。
畢竟如果只是人員優勢，林深他們還是有信心應對的。
但如果對方手裡有槍，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槍這種東西在末日裡不是武器，是話語權。
誰手裡有槍，誰就能在談判桌上坐主位。
現在嘛這東西在自己手上了，雞廠那群人的威脅等級就降了一大截。
張恆說完了。他把手從後腦勺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站在那裡，等著。
林深沒有馬上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眼睛盯著桌面上露營燈照出的那圈暖黃色光斑，腦子裡在轉。
這人到底是收還是不收。
如果不收，他拿出來的誠意是可以的——槍在末日裡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
這兩人的態度和狀態也是能接受的，沒有哭窮賣慘，沒有死纏爛打，就是把東西擺出來，把話說清楚，然後等著。
拒絕他們，他做得到，也說得通。基地不是收容所，七個人的安全不是用來賭「這兩人看起來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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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多少時間？他對這兩人的了解僅限於「他們是從雞廠跑出來的」和「當哥的膽子大」。他們的底細、習慣、在壓力下的反應、值不值得信任——這些都需要時間驗證。
阿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林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張恆兄弟。
張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但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緊張的。
張康站在哥哥旁邊，兩隻手攥著外套下擺，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張康的目光偶爾抬起來，偷偷看一眼林深，然後又低下去。
抬起來，又低下去。抬到第三次的時候，他的目光和阿傑對上了。
阿傑正靠在牆上，抱著手臂，用一種「我在看戲但不完全在看戲」的表情打量著這兩兄弟。
張康發現阿傑在看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地、試探性地翹了起來。
那笑容不大，嘴唇只翹起了一點點，但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想要討好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怯意。
阿傑看到那個笑容，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他確實在笑，但那笑容里沒有承諾，沒有「我站你們這邊」的暗示，就是一種禮貌的、不讓人難堪的回應。
這件事雖然是因他而起——是他給張康指的路，是他拉著林深進木屋的——但他不會去左右林深的決定。
他知道分寸。收人是大事，不是請客吃飯。知人知面不知心，末日裡見過太多笑著靠近你然後從背後捅刀子的例子了。
他可以把人帶到林深面前，但他不會替林深做決定。
當好人的任務他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交給林深。
露營燈的燈光在四個人臉上慢慢地、均勻地照著，只是偶爾傳來外面的風吹過拒馬尖刺時發出的細微嘯聲，從牆板的縫隙里滲進來，像遠處有人在輕輕吹口哨。
林深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不重，但在安靜的木屋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了靜止的水面。
他坐直了身體，把交疊在胸前的兩隻手放下來，撐在膝蓋上，目光從張恆臉上掃到張康臉上，又從張康臉上掃回來。
張恆兩兄弟看到林深的動作，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體。
張恆把垂在身側的手併攏貼在褲縫上，張康也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放好，兩個人站得筆直，像兩棵被風吹過之後重新立起來的樹。
林深先轉過頭，瞪了阿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真正的怒意，但帶著一種「你給我惹的事你心裡有數」的警告。
阿傑被瞪了一眼，沒有躲，也沒有心虛，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兩隻手放下來插進褲兜里，嘴角還掛著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神收斂了一些。
林深轉回頭，看著張恆兄弟，開口了。
「嗯，你們給的誠意我承認很足。」
張恆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張康的嘴角翹了起來，那笑意從剛才的小心翼翼變成了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喜悅。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從攥著外套下擺變成鬆開，手掌在褲腿上輕輕蹭了一下。
「但是，我們也不能隨便收人。」
張恆的笑容僵在臉上。張康的嘴角還翹著，但那個弧度凝固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阿傑站在旁邊，嘴巴微微張開，一臉吃驚地看著林深——
沒想到林深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人家已經把槍都交了出來，在人家已經站在木屋裡等了這麼久的情況下，一句「但是」就把門關上了。
張恆低下頭。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了一下，矮了半寸。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弟弟的手腕。
張康被他拉著，身體往前傾了一下，然後穩住。
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他咬著嘴唇，把那股從胃裡往上翻的酸澀感壓下去，跟著哥哥轉身。
張恆拉著弟弟往木屋門口走了兩步，腦子裡想的不是「為什麼不收我們」，而是「今晚怎麼辦」。
外面天已經黑了，山裡的夜路沒有燈，沒有路標，摸黑走回鎮上那棟三層樓房，至少需要幾個小時。
路上會不會遇到喪屍，會不會踩空滾下山坡，會不會迷路——每一樣都是要命的。
他一個人倒也算了，帶著弟弟，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停下來，鬆開弟弟的手腕，轉過身。
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木屋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兩隻手撐在膝蓋前面的地面上，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自己撐在地上的手指。
「恩人，我知道收留我們，是不可能了。但是晚上回鎮子上，太危險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低著頭的姿勢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壓到最底層的、誠懇的、不卑不亢的請求，
「我們能不能和您藉助這個木屋一晚上，明天天一亮，我們就走，不會暴露您這裡的。槍您也收著，就當是報答您救我弟弟的救命之恩了。」
他說完，頭埋得更低了。兩隻手從膝蓋前面撐到了更遠的位置，整個人伏在地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張康站在旁邊，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木屋的泥地上，在塵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他的手還保持著被哥哥拉過的姿勢，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阿傑站在旁邊，看著張恆跪下去的那個動作，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吃驚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心痛。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眉頭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怪，但有一種「不至於吧，把人逼成這樣」的無奈。
林深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恆，又看了看旁邊眼淚止不住往下掉的張康，右手抬起來，啪的一聲拍在自己的額頭上。
那聲響在安靜的木屋裡格外清脆，手指和額頭撞擊的聲音像一根細針扎破了緊繃的氣球。
他扶著額頭，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種「你們怎麼比我還軸」的、又好氣又好笑的、帶著無奈和釋然的笑。
「我說，你們能不能反應那麼敏感啊？」
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恆和站著掉眼淚的張康，嘴角還掛著那點沒散盡的笑意，「我又沒說不收，你們在這給我演苦情戲啊？」
木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攪動了一下。
張恆趴在地上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抬起頭。
他的額頭上沾著地上的灰，鼻尖上也有，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映著露營燈暖黃色的光，嘴巴張著，嘴唇在抖，但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林深，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張康站在旁邊，眼淚還在流，但他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那翹起來的弧度和眼淚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既像哭又像笑的、複雜的、但底色是狂喜的表情。
阿傑站在後面，嘴巴還張著，但他臉上那種「心痛」的表情已經切換成了「你小子逗我玩呢」的哭笑不得。
他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在胸前拍了一下，像是要把剛才那口氣拍順。
張恆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膝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的手從地上抬起來，撐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用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怕一用力就把這個夢戳破的語氣開口了。
「恩人——您真的願意收我們嘛？」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從谷底被一把拽上來之後，身體還沒跟上節奏的、不自覺的顫抖。
林深看著張恆那雙在燈光下亮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淡定了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但很穩，沒有猶豫。
「不過，你們暫時不能進入基地。住的話，先住木屋。我會讓大劉幫忙給你們做一些家具的。不過你們也必須給大劉打下手，不能等著。」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今天晚上就先將就一下吧。傑哥，一會兒你給他們兩個拿套睡覺的東西吧。」
「好勒！」阿傑笑著答應到，聲音比他平時說話高了至少半個調，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轉過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張恆和站在旁邊眼淚還沒擦乾的張康，用一種「你們還愣著幹嘛」的語氣催促道，「還愣著幹嘛啊，說話呀。」
張恆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林深就會反悔似的。
他站起來之後先用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轉過頭看了弟弟一眼——張康正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嘴角翹得比他高，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兩兄弟同時轉過頭，看著林深，用力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點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脖子點斷似的。
「沒事的恩人，我們就睡這，不用去基地的。」
張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們已經很滿足了」的急切，他伸出手在木屋的牆板上拍了一下，又指了指牆角那堆乾草，「這裡就行，我們睡地上就行。」
林深擺了擺手，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行了行了別客氣了」的不耐煩，但嘴角是翹著的。
「好了好了，既然收了你們，那以後就是一個團隊的人了。」
他看著張恆，語氣從剛才的嚴肅切換成了一種更隨意的、像是在跟工地上新來的學徒交代事情的狀態，
「我叫林深，你們看著叫我，只要別再叫我恩人就行了。他嘛——」
他偏了一下頭，用下巴指了指阿傑，「你們問他。」
張恆兩兄弟的目光轉向阿傑。
阿傑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康就先說話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哭完的沙啞，但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小心翼翼，而是換上了一種試探性的、帶著點討好的、但又忍不住想叫出聲的期待。
「傑哥？」
阿傑被這聲「傑哥」叫得渾身舒坦，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我就等著這個稱呼」的得意表情點了一下頭。
「嗯。叫傑哥就行。」
張恆也跟著叫了一聲「傑哥」，聲音比他弟弟大，帶著一種成年男性叫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哥」時特有的、既不好意思又不得不叫的笨拙。
阿傑被這聲「傑哥」叫得嘴角壓都壓不住，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趁機多貧幾句，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木屋門口走去。
「等著，我去給你們拿東西。」他推開門，側身閃了出去，腳步聲在拒馬圍欄里響了幾下，然後消失在側門方向。
木屋裡重新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安靜是緊張的、懸著一口氣的、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安靜；
現在的安靜是鬆弛的、塵埃落定的、所有人都在等阿傑回來的那種安靜的等待。
張恆站在木屋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嘴角還翹著，但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膝蓋上跪出來的灰印子，又抬頭看一眼林深，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張康站在他旁邊，臉上的眼淚已經擦乾了，但眼角的紅還沒退，他的目光從林深身上移到木桌上那盞露營燈上，又從燈上移到牆角的乾草堆上，嘴角始終翹著。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兩兄弟那副「從地獄到天堂只需要一分鐘」的表情變化，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回去。
他的表情從剛才遞槍時的決絕切換回了一種質樸的、不太擅長總結匯報的窘迫，嘴巴張了張，然後開始說。
他說得很簡單，沒有添油加醋，沒有渲染氣氛，就是把自己從雞廠翻牆進去到翻牆出來的過程按順序講了一遍。
啤酒瓶砸鐵門引喪屍、趁亂摸到樓下、躲在陰影里等王哥出來、一棍子敲暈、搜身、翻過來找槍、得手之後翻牆跑——每件事都說得很簡略，但關鍵節點一個沒落。
說到敲暈王哥的時候，他用手在自己後腦勺比劃了一下落棍的位置。
說到搜身的時候，他提了一句自己當時手抖得厲害，摸了好幾次都沒摸到。
阿傑靠在牆上，兩隻手抱在胸前，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嘴角翹著，但眼神是認真的。
他看了林深一眼，用下巴朝張恆的方向微微揚了一下，意思是「這人還行」。
林深沒有說話，但他也在心裡過了張恆說的每一句話。
膽子大——敢一個人摸進有幾十號人的雞廠，在王哥的地盤上動手，這不是膽子大，是膽子大到沒邊了。
聰明——用啤酒瓶製造混亂，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正門吸引的時候從側面切入，選在王哥落單的時候動手，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盲區上。
從側面來說，這也算是給他們減少了一個威脅。
畢竟如果只是人員優勢，林深他們還是有信心應對的。
但如果對方手裡有槍，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槍這種東西在末日裡不是武器，是話語權。
誰手裡有槍，誰就能在談判桌上坐主位。
現在嘛這東西在自己手上了，雞廠那群人的威脅等級就降了一大截。
張恆說完了。他把手從後腦勺上放下來，垂在身側，站在那裡，等著。
林深沒有馬上回應。
他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疊在胸前，眼睛盯著桌面上露營燈照出的那圈暖黃色光斑，腦子裡在轉。
這人到底是收還是不收。
如果不收，他拿出來的誠意是可以的——槍在末日裡意味著什麼，誰都清楚。
這兩人的態度和狀態也是能接受的，沒有哭窮賣慘，沒有死纏爛打，就是把東西擺出來，把話說清楚，然後等著。
拒絕他們，他做得到，也說得通。基地不是收容所，七個人的安全不是用來賭「這兩人看起來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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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多少時間？他對這兩人的了解僅限於「他們是從雞廠跑出來的」和「當哥的膽子大」。他們的底細、習慣、在壓力下的反應、值不值得信任——這些都需要時間驗證。
阿傑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林深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又看了看張恆兄弟。
張恆站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但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緊張的。
張康站在哥哥旁邊，兩隻手攥著外套下擺，指節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張康的目光偶爾抬起來，偷偷看一眼林深，然後又低下去。
抬起來，又低下去。抬到第三次的時候，他的目光和阿傑對上了。
阿傑正靠在牆上，抱著手臂，用一種「我在看戲但不完全在看戲」的表情打量著這兩兄弟。
張康發現阿傑在看他們，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地、試探性地翹了起來。
那笑容不大，嘴唇只翹起了一點點，但眼睛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想要討好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怯意。
阿傑看到那個笑容，嘴角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他確實在笑，但那笑容里沒有承諾，沒有「我站你們這邊」的暗示，就是一種禮貌的、不讓人難堪的回應。
這件事雖然是因他而起——是他給張康指的路，是他拉著林深進木屋的——但他不會去左右林深的決定。
他知道分寸。收人是大事，不是請客吃飯。知人知面不知心，末日裡見過太多笑著靠近你然後從背後捅刀子的例子了。
他可以把人帶到林深面前，但他不會替林深做決定。
當好人的任務他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交給林深。
露營燈的燈光在四個人臉上慢慢地、均勻地照著，只是偶爾傳來外面的風吹過拒馬尖刺時發出的細微嘯聲，從牆板的縫隙里滲進來，像遠處有人在輕輕吹口哨。
林深咳嗽了一聲。
那聲咳嗽不重，但在安靜的木屋裡像一顆石子丟進了靜止的水面。
他坐直了身體，把交疊在胸前的兩隻手放下來，撐在膝蓋上，目光從張恆臉上掃到張康臉上，又從張康臉上掃回來。
張恆兩兄弟看到林深的動作，幾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體。
張恆把垂在身側的手併攏貼在褲縫上，張康也學著他的樣子把手放好，兩個人站得筆直，像兩棵被風吹過之後重新立起來的樹。
林深先轉過頭，瞪了阿傑一眼。那一眼裡沒有真正的怒意，但帶著一種「你給我惹的事你心裡有數」的警告。
阿傑被瞪了一眼，沒有躲，也沒有心虛，只是把抱在胸前的兩隻手放下來插進褲兜里，嘴角還掛著那點似笑非笑的弧度，但眼神收斂了一些。
林深轉回頭，看著張恆兄弟，開口了。
「嗯，你們給的誠意我承認很足。」
張恆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張康的嘴角翹了起來，那笑意從剛才的小心翼翼變成了一種壓都壓不住的、從心底里泛上來的喜悅。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從攥著外套下擺變成鬆開，手掌在褲腿上輕輕蹭了一下。
「但是，我們也不能隨便收人。」
張恆的笑容僵在臉上。張康的嘴角還翹著，但那個弧度凝固了，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阿傑站在旁邊，嘴巴微微張開，一臉吃驚地看著林深——
沒想到林深會把話說得這麼直接，人家已經把槍都交了出來，在人家已經站在木屋裡等了這麼久的情況下，一句「但是」就把門關上了。
張恆低下頭。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了一下，矮了半寸。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伸出手，拉住了弟弟的手腕。
張康被他拉著，身體往前傾了一下，然後穩住。
他的眼眶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他咬著嘴唇，把那股從胃裡往上翻的酸澀感壓下去，跟著哥哥轉身。
張恆拉著弟弟往木屋門口走了兩步，腦子裡想的不是「為什麼不收我們」，而是「今晚怎麼辦」。
外面天已經黑了，山裡的夜路沒有燈，沒有路標，摸黑走回鎮上那棟三層樓房，至少需要幾個小時。
路上會不會遇到喪屍，會不會踩空滾下山坡，會不會迷路——每一樣都是要命的。
他一個人倒也算了，帶著弟弟，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停下來，鬆開弟弟的手腕，轉過身。
然後他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木屋的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兩隻手撐在膝蓋前面的地面上，頭低下去，額頭幾乎碰到了自己撐在地上的手指。
「恩人，我知道收留我們，是不可能了。但是晚上回鎮子上，太危險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從低著頭的姿勢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壓到最底層的、誠懇的、不卑不亢的請求，
「我們能不能和您藉助這個木屋一晚上，明天天一亮，我們就走，不會暴露您這裡的。槍您也收著，就當是報答您救我弟弟的救命之恩了。」
他說完，頭埋得更低了。兩隻手從膝蓋前面撐到了更遠的位置，整個人伏在地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樹。
張康站在旁邊，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木屋的泥地上，在塵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
他的手還保持著被哥哥拉過的姿勢，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阿傑站在旁邊，看著張恆跪下去的那個動作，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從吃驚變成了一種複雜的心痛。
他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眉頭皺起來，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里沒有責怪，但有一種「不至於吧，把人逼成這樣」的無奈。
林深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恆，又看了看旁邊眼淚止不住往下掉的張康，右手抬起來，啪的一聲拍在自己的額頭上。
那聲響在安靜的木屋裡格外清脆，手指和額頭撞擊的聲音像一根細針扎破了緊繃的氣球。
他扶著額頭，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嘲笑，是那種「你們怎麼比我還軸」的、又好氣又好笑的、帶著無奈和釋然的笑。
「我說，你們能不能反應那麼敏感啊？」
他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看著跪在地上的張恆和站著掉眼淚的張康，嘴角還掛著那點沒散盡的笑意，「我又沒說不收，你們在這給我演苦情戲啊？」
木屋裡的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攪動了一下。
張恆趴在地上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抬起頭。
他的額頭上沾著地上的灰，鼻尖上也有，眼睛瞪得溜圓，瞳孔里映著露營燈暖黃色的光，嘴巴張著，嘴唇在抖，但發不出聲音。
他看著林深，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張康站在旁邊，眼淚還在流，但他的嘴角已經開始往上翹了。
那翹起來的弧度和眼淚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既像哭又像笑的、複雜的、但底色是狂喜的表情。
阿傑站在後面，嘴巴還張著，但他臉上那種「心痛」的表情已經切換成了「你小子逗我玩呢」的哭笑不得。
他把插在褲兜里的手抽出來，在胸前拍了一下，像是要把剛才那口氣拍順。
張恆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半寸，膝蓋在泥地上蹭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他的手從地上抬起來，撐在膝蓋上，身體往前傾，用一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怕一用力就把這個夢戳破的語氣開口了。
「恩人——您真的願意收我們嘛？」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從谷底被一把拽上來之後，身體還沒跟上節奏的、不自覺的顫抖。
林深看著張恆那雙在燈光下亮得有些不正常的眼睛，淡定了點了點頭。
那一下點頭很輕，但很穩，沒有猶豫。
「不過，你們暫時不能進入基地。住的話，先住木屋。我會讓大劉幫忙給你們做一些家具的。不過你們也必須給大劉打下手，不能等著。」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一些，「今天晚上就先將就一下吧。傑哥，一會兒你給他們兩個拿套睡覺的東西吧。」
「好勒！」阿傑笑著答應到，聲音比他平時說話高了至少半個調，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轉過身，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張恆和站在旁邊眼淚還沒擦乾的張康，用一種「你們還愣著幹嘛」的語氣催促道，「還愣著幹嘛啊，說話呀。」
張恆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動作很快，像是怕慢一秒林深就會反悔似的。
他站起來之後先用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轉過頭看了弟弟一眼——張康正用手背在臉上胡亂擦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嘴角翹得比他高，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兩兄弟同時轉過頭，看著林深，用力點了一下頭。那一下點頭點得又快又重，像是要把脖子點斷似的。
「沒事的恩人，我們就睡這，不用去基地的。」
張恆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們已經很滿足了」的急切，他伸出手在木屋的牆板上拍了一下，又指了指牆角那堆乾草，「這裡就行，我們睡地上就行。」
林深擺了擺手，那動作裡帶著一種「行了行了別客氣了」的不耐煩，但嘴角是翹著的。
「好了好了，既然收了你們，那以後就是一個團隊的人了。」
他看著張恆，語氣從剛才的嚴肅切換成了一種更隨意的、像是在跟工地上新來的學徒交代事情的狀態，
「我叫林深，你們看著叫我，只要別再叫我恩人就行了。他嘛——」
他偏了一下頭，用下巴指了指阿傑，「你們問他。」
張恆兩兄弟的目光轉向阿傑。
阿傑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康就先說話了。
他的聲音還帶著剛哭完的沙啞，但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小心翼翼，而是換上了一種試探性的、帶著點討好的、但又忍不住想叫出聲的期待。
「傑哥？」
阿傑被這聲「傑哥」叫得渾身舒坦，把腰板挺得更直了，下巴微微揚起，用一種「我就等著這個稱呼」的得意表情點了一下頭。
「嗯。叫傑哥就行。」
張恆也跟著叫了一聲「傑哥」，聲音比他弟弟大，帶著一種成年男性叫一個比自己年輕的人「哥」時特有的、既不好意思又不得不叫的笨拙。
阿傑被這聲「傑哥」叫得嘴角壓都壓不住，但他沒有像平時那樣趁機多貧幾句，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木屋門口走去。
「等著，我去給你們拿東西。」他推開門，側身閃了出去，腳步聲在拒馬圍欄里響了幾下，然後消失在側門方向。
木屋裡重新安靜下來，但這次的安靜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安靜是緊張的、懸著一口氣的、誰都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的安靜；
現在的安靜是鬆弛的、塵埃落定的、所有人都在等阿傑回來的那種安靜的等待。
張恆站在木屋中間，兩隻手垂在身側，嘴角還翹著，但他時不時低頭看一眼自己膝蓋上跪出來的灰印子，又抬頭看一眼林深，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真的。
張康站在他旁邊，臉上的眼淚已經擦乾了，但眼角的紅還沒退，他的目光從林深身上移到木桌上那盞露營燈上，又從燈上移到牆角的乾草堆上，嘴角始終翹著。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兩兄弟那副「從地獄到天堂只需要一分鐘」的表情變化，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然後把碗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