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叮,電梯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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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超重了!快出去!出去啊!」

  「想害死我們嗎!」

  「擠什麼擠,就不能等下一趟嗎!」

  滿噹噹的電梯裡,前排的人不停地推著長鬍子男人,想把他推出去。

  「不,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死都不會走的!」

  長鬍子男人嘶吼著,手腳並用地扒住身邊的人,牢牢纏住他們。

  「別想把我推出去,要死一起死!!!」

  「放開我!」

  「出去!出去啊!」

  他們瘋狂地叫喊著,用盡全部力氣去扯長鬍子男人,後面的人因為極大的恐慌奔潰地踹著前面的人,想把他們都弄出去,電梯在繩索間顫顫巍巍。

  情急之下,張曼語掏出美工刀,從人群的縫隙里,直接捅進了長鬍子男人的身體。

  「不肯出去,我就殺了你!」她面目猙獰地喊道。

  「啊!」

  長鬍子男人痛呼一聲,一隻手就鬆開了,但他很快反應過來,又抓住了一個人的衣服,雙腿也盤得更緊。

  見他還不肯出去,張曼語紅了眼,手上進進出出又捅了好幾刀。

  長鬍子面無血色,眼白上翻,脖子上青筋爆出,渾身抽搐著,腰間的衣物很快就被濡濕,血液滴滴答答落在電梯裡。

  即使是這樣,他也不願意鬆手,依舊牢牢抓住他們,一副死也要別人陪葬的樣子。

  宴書舟被這幅場景嚇到了,僵硬的縮在按鈕邊上,任由混亂的人群擠壓他。

  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雙手在背後猛然推了他一把!

  嘭!

  宴書舟狠狠摔在地上,膝蓋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同一時刻,電梯尖銳的警報聲消失了。

  他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見自己父親還未收回的手。

  宴父得意的笑著,眼裡沒有一絲對推出自己兒子的愧疚,只有對好不容易扔掉了一件垃圾似的輕鬆與快意。

  而他的母親緊緊抱著他的弟弟,沒有給他一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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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了超重警告,所有人都表情一松,就連被長鬍子扒著的人都停止了掙扎,滿心滿眼等待電梯關門。

  宴書舟呆呆地跪在地上,過大的打擊讓他神情空白,耳邊一聲轟鳴,所有的繁複嘈雜的聲音全都離他而去,化作嗡嗡作響的蚊音。

  他眼前猛的一黑,只覺得下一秒就要死去,於是瀕死的危機感讓大腦本能的催促身體喘氣,待到黑暗自中心褪去,他帶著淚光的眼眸看向前方。

  只見那與他朝夕相處的幾十人摩肩擦背的擠在一起,電梯暗黃的燈光打下無數陰影,模糊了他們的面孔,讓他們的神色看起來陰暗冰冷,像阿鼻地獄的惡鬼從黑泥里爬出來竊竊私語。

  他恍惚間聽到惡鬼在警告他不要靠近、不要踏入。

  他們冷硬的神色,惡狠狠的語氣,似乎只要宴書舟敢踏進來一步,就生啖他的血肉,活剝他的皮,而在門開始合上的時候,又是那麼欣喜若狂。

  電梯兩邊的門緩緩合上,兩邊的人影開始消失,漸漸的,他只能看見站在中央的父母。

  那短短的幾秒滄海桑田,漫長地仿佛過了一生。

  宴書舟想起自己兒時在孤兒院裡,吃不飽穿不暖,孤獨地坐在破舊的鞦韆上,日復一日等待著會領養他的人,渴望著自己也能有個家。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對生不出孩子所以想來領養的家庭,他洗乾淨自己被院長誇過好看的臉蛋,裝乖賣巧,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貼心的好孩子,然後滿懷憧憬走進新家庭。

  養父母給了他最嚴厲的教育。

  因為考試沒有得到第一,就被父親拿藤條抽的渾身是血,然後關進閣樓,整整三天滴水未進,不管怎麼認錯求饒,都無人問津。

  因為飯桌上一個禮儀不當,被父親勒令脫光衣服跪在鵝卵石上,淋著傾盆大雨,最後在深夜倒地不起,高燒一周不退。

  領養當天溫柔撫摸著他頭頂的母親,則每天都坐在梳妝檯前精緻的打扮自己,讓下人來警告他受罰的時候不要喊那麼響,會影響到她化妝。

  在他因為飢餓胃痛難忍的時候,告誡他要好好聽父親的話,然後將昂貴的牛排餵給那隻皮毛順滑的貓。

  家裡如此,學校里也如此。

  孤兒院出來的小孩即使裝的再像,在貴族學校里也還是格格不入,可他卻有一張會吸引女孩子的臉,於是就被更加有權有勢的人按著頭欺負。

  大部分貴族小孩並不會親自動手,因為這樣有損風度,但是卻會花錢找外面的混混來教訓他,剪爛他的衣服,對著他拳打腳踢。

  宴書舟往往無比狼狽,但他從來不敢跟父母說,他怕他們覺得他是個麻煩,會把他丟出去,這樣他就沒有家了。

  可終究紙包不住火,他被人欺負的事情還是被發現了。

  他永遠忘不了養父母當時的那個鄙夷的眼神。

  「到底是個外面的野種,廢物一個,真是丟我們宴家的臉,沒有我們根本活不下來,要是我們親生兒子,絕對不會這樣。」

  彼時的他無比羞愧地低下了頭,因為他對不起父母,給父母蒙羞了。

  他們說的對,沒有孤兒院,他活不到收養的那天,沒有養父母,他也活不到今天。

  比起在外面斷手斷腳當乞丐,在這裡挨點打,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們只是有些嚴厲罷了,至少,他還能擁有愛。

  他原以為這只是一種教育,是父母希望他好,只要他更努力,就能得到他們的認可,然而事實是,不到五年,他們就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他這才知道他們即使收養了他,這些年來也從未放棄過,擁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花了極大的價錢和精力,甚至不惜搞壞自己的身體才生下來的親兒子,從小就不用遵守什麼繁瑣的禮儀,不用考到第一名也能得到誇獎,穿在身上的所有東西都必須是名牌,從國外請回來的頂級廚師,變著法子給他做美食。

  有一次,他不過是阻攔弟弟撕爛他的教科書,就被父母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弟弟撕你幾本書怎麼了?他就算把你房間砸了都沒關係!我們把你帶回來不是讓你這麼欺負他的!你這個白眼狼!」

  他趴在地上,看著躲在母親身後的弟弟,嬉笑著對他做鬼臉。

  從那以後他才深刻的認識到,自己與弟弟有著天壤之別,這流淌著的淺薄的血緣,是他無論如何努力都無法跨越的鴻溝,從前種種妄想,皆是笑話。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教育是假的,關注是假的,愛也是假的。

  縱然如此,他也只是默默忍受著,只敢在無人的夜晚哭泣。

  畢竟弟弟是他們親生的,對他好點是應該的,他宴書舟算得了什麼東西?他們能記得養他,已經很不錯了。

  於是他就像個幽靈似的活在這個家裡,無聲的討好所有人,只要謹言慎行不做錯事,就不會被丟出去了吧?

  ……

  ……是……吧?

  宴書舟兩眼瞪得大大的,雙手神經質的扯著自己的頭髮,嘴唇咬出了鮮血,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腦袋對著電梯門,腰背卻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姿勢弓著,仿佛寂靜的死火山突然活了過來,足以燒毀世間萬物的高溫岩漿在地表下瘋狂涌動,令山河顛倒,大地皸裂。

  父母的臉徹底消失於縫隙之間。

  宴書舟腦袋重重磕在地上,脖子上青筋爆出,眼淚湧出,渾身痙攣著,喉頭髮出瀕死之人撕心裂肺的悲鳴。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嘭。」

  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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