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落花撲簌
彌夜牽著三月夏的手走出住院部後門的時候，雪還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
細密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幕上紛紛揚揚地篩下來，落在頭髮上會先攢成一小片白，要過好一會兒才變成水珠。
後院的積雪比前院厚得多，踩上去沒過鞋底，發出輕輕地噗噗聲。
三月夏的手握起來很舒服，手指又細又長，彌夜握在掌心裡，忽然發現對方的手比自己大了一圈，手指剛好能扣進她的指縫。
彌夜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用拇指在三月夏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又捏了捏對方手指尖上的肉肉。
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臉頰一下子紅透了，剛想把手抽回來，但三月夏在她往回縮的那一瞬間，手指微微一彎，反過來輕輕勾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好暖。」
三月夏偏過頭看著她，
「我們慢慢走，不著急的。」
「嗯，好……」
彌夜把頭埋低了一些，只剩下兩對還在隨著步子起伏的貓耳。
後院是中央綜合醫院的療養區，幾排花樹沿著碎石小徑兩側依次排開。
冬天大部分樹都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枝頭積著厚厚一層雪，但樹幹上掛著的銘牌還在。
櫻花，紫薇，木棉，梨花。
每棵樹的品種都不一樣，銘牌上除了樹種名稱，還用小字刻著捐贈者的名字和日期，看得出來是某個慈善項目在多年前統一栽種的。
小徑盡頭長著整個後院最大的一棵藍花楹。
樹幹很粗，樹冠遮開的範圍能蓋住大半條長椅，但現在是冬天，花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枝條上都掛著雪，像是給樹裹了一層白色的絨毯。
樹下有一張長椅，椅面上積著一層沒被人掃的新雪。
三月夏在離藍花楹大約三四米遠的一塊空地上停下腳步。
她用腳尖在雪地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彌夜手裡接過那個粉白色的蘋果，蹲下身子，在圈的正中央把蘋果放在雪面上。
【記住本站域名TW看書網】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陽光能照到，春天的時候，旁邊的藍花楹開花也能幫它擋擋風。」
彌夜知道了對方是想種下這顆蘋果，於是點了點頭，然後反應過來三月夏應該看不到她點頭，於是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更直接的辦法。
她伸出手，一條觸手從袖口滑出來，觸手尖端在三月夏面前比了個大拇指，血仙子花瓣為了捏出這個手勢特意調整了角度。
三月夏看著那根比著大拇指的觸手，剛開始差點沒反應過來，然後噗地笑出聲來。
「你的觸手好可愛。」
彌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但看到三月夏笑得開心，她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
觸手比完大拇指之後沒有收回去，而是順勢往雪地上一紮，噗噗噗幾下就挖好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挖出來的泥土堆在旁邊，在雪地上堆成一個小小的褐色土包。
三月夏在旁邊聽著觸手挖土的動靜，又輕輕笑了一聲，然後蹲下身子，雙手捧著那個蘋果，小心地放進坑底，用手指把旁邊的土一點一點撥回去，蓋住蘋果，又輕輕按了按土面。
做完這一切，她才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緩緩走到長椅邊坐下，有些喘氣。
彌夜心裡一緊，趕緊跟過去坐在她旁邊，把衝鋒衣拉鏈拉開一個口子，讓自己身體能夠溫暖一下對方。
三月夏靠在她肩上，歇了幾口氣，然後輕輕笑著開口。
「蘭曳是我以前的病友，後來我要轉院做手術，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也沒來得及跟她告別。」
「等我在新醫院安頓下來想聯繫她的時候，那邊說她已經被家人接回去了，再後來就斷了聯繫，怎麼都找不到了。」
三月夏低下頭，眼眸也垂下來。
「我以為她是出院回家了，跟她的家人在一起，過正常人能過的生活。」
她的聲音頓了頓。
「直到剛才你把這個蘋果放到我手裡，我認得出，這是蘭曳的雪仙子。」
「雪仙子？」
彌夜差點被嚇到。
「魔女死後，如果她的識海中殘留著特別強烈的執念，這份執念會凝結成一份很像蘋果的結晶，如果把這種蘋果埋在土裡好好照顧，就會長出一棵新的樹。」
「大家管這種樹也叫雪仙子，因為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白花，比雪花還輕，風一吹就飄滿整個天空。」
彌夜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自己的神閃也名為同音的血仙子，這兩者難道有什麼關聯嗎。
還在出神的功夫，旁邊的聲音忽然停了。
偏頭一看，三月夏的眼睛已經濕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滴在腿上的白色厚外套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肩膀也在輕輕發抖，但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好像只要手上的力氣夠大，眼淚就不會被人聽見。
彌夜腦子裡嗡嗡的，雖說她挺會照顧人的，但是怎麼安慰哭的人，她對此一竅不通啊，總不可能像之前惡搞橘子小狗那樣噴口水吧。
腦袋裡飛速檢索所有能想到的台詞，但每一句都在出口之前被自己否決。
別哭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假惺惺的，絕對否決！
你還有我在。
什麼土味情話，這句話絕對不能說。
……靠，不管了！
彌夜終於下定了決心，張開雙手，整個人撲進了三月夏的懷裡，兩條手臂從三月夏的腰側穿過去，在背後扣緊，臉埋在對方的胸口，用力地抱住。
三月夏一下子愣住了，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懷裡忽然多了一團暖烘烘的小東西。
貓耳帽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水母一樣蓬鬆的淡金色短髮蹭著她的臉頰，有一點癢。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誰這樣認真地抱過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媽媽的擁抱，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在還沒被送到醫院來之前。
三月夏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
她把下巴抵在彌夜的頭頂，一隻手按在彌夜背後，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攏得更緊了一點。
兩個人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久到落在她們身上的雪花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花。
彌夜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一小片不屬於她自己的悲傷，被三月夏的眼淚慢慢浸透後，慢慢融化成了雪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還是彌夜最先鬆開了手，後退半步，仰起臉。
她的眼角也有點紅，但還是強撐著望著三月夏。
「要一起看花嗎。」
三月夏呆呆地眨巴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沒幹的淚珠，反射著雪地折過來的白光。
雖然沒理解彌夜在說什麼，但她還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於是彌夜牽起她的手，把她從長椅上扶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到那棵光禿禿的藍花楹旁邊。
樹幹上覆著一層薄冰，枝條在空氣中微微晃動，抖落幾粒碎雪。
彌夜蹲下身子，手掌貼在雪地上，只需要把一小股魔力從掌心送進土壤，然後想像花開的樣子。
閉上眼睛，粉白色的花瓣像柳條一樣垂下來，樹下暖黃色的燈籠輕輕搖晃。
魔力從她的掌心滲進土壤，然後沿著根系的網絡往四面八方蔓延。
土壤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迫不及待地破開冬天凍結的土層。
第一株花苗從彌夜的指尖前方拱了出來。
白色的花瓣還沒完全展開，像一個攥緊的小拳頭，然後在二人注視下緩緩舒展開，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花蕊。
然後是第二株，第三株，第十株，第一百株。
以彌夜貼在地上的那隻手掌為圓心，花朵像漣漪一樣沿著雪地往外擴散。
每一寸被花田魔法掃過的地面，積雪都沒有融化，但鮮花直接從雪層之間鑽了出來，白的，淡粉的，淺紫的，和雪粒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棵光禿禿的藍花楹也同樣如此。
乾枯的枝幹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嫩綠的新芽，新芽在幾秒之內抽成花苞，花苞鼓起來，然後炸開，藍紫色的花團一簇接一簇地爆開，整棵樹像被人從冬天一把拽進了三月。
花團太密太重，壓得枝條都彎了下來，在風裡輕輕搖晃，抖落的花瓣被穿過後院的風一吹，連同地面的新花被捲起來的花瓣一起，和漫天的雪花攪成了一整片流動的花雪。
三月夏站在花雪中央，呆呆地仰著頭。
她的視力不足以看清每一朵花的細節，但還是能看到藍紫色的光團從頭頂的樹冠蔓延到腳下的地面，白色的光點沿著雪地鋪滿了整個後院，像是有人把整個銀河從天上摘下來鋪在了她腳邊。
花瓣落在白色髮絲上，落在長長的睫毛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藍花楹花瓣。
「好美。」
彌夜看著三月夏的笑容，差點就把那句「你更美」說出口了，然後在最後一刻緊急咽了回去，臉卻提前一步紅了。
好險好險，差點就暴露了。
雪還在下。
後院的動靜很快引起了注意。
先是二樓病房有人推開窗戶往下看，然後三樓四樓的窗戶也一扇接一扇被推開，病人們從窗口探出頭來，有人發出了驚訝的讚美聲，有人回頭朝走廊里喊快來看樓下。
護士站的護士放下手頭的工作跑過來推開後門，住院部的醫生也跟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病歷。
大家就這樣站在後院的碎石小徑上，站在雪地里，仰頭看著那棵在隆冬時節開滿花的藍花楹還有滿地的花田。
一個小魔女病人在三樓窗台上舉起通訊器，鏡頭對準樓下花叢間那兩個人。
取景框裡，漫天藍紫色的花瓣和白色雪花交錯飛舞，花叢鋪滿了整片後院。
而在花海正中央，白色長髮上沾滿花瓣的少女站在花叢中仰頭笑著，另一個頭戴貓耳帽的嬌小身影牽著她的手，觸手從袖口裡探出來，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去肩頭積攢的花瓣。
這兩個人看起來一個像是墜落凡間的天使，另一個像是隨花起舞的仙子。
而風雪中那棵怒放的藍花楹，就像她們初識的見證。
細密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幕上紛紛揚揚地篩下來，落在頭髮上會先攢成一小片白，要過好一會兒才變成水珠。
後院的積雪比前院厚得多，踩上去沒過鞋底，發出輕輕地噗噗聲。
三月夏的手握起來很舒服，手指又細又長，彌夜握在掌心裡，忽然發現對方的手比自己大了一圈，手指剛好能扣進她的指縫。
彌夜一邊走，一邊無意識地用拇指在三月夏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又捏了捏對方手指尖上的肉肉。
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的時候，臉頰一下子紅透了，剛想把手抽回來，但三月夏在她往回縮的那一瞬間，手指微微一彎，反過來輕輕勾住了她的手。
「你的手好暖。」
三月夏偏過頭看著她，
「我們慢慢走，不著急的。」
「嗯，好……」
彌夜把頭埋低了一些，只剩下兩對還在隨著步子起伏的貓耳。
後院是中央綜合醫院的療養區，幾排花樹沿著碎石小徑兩側依次排開。
冬天大部分樹都已經落光了葉子，只剩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枝頭積著厚厚一層雪，但樹幹上掛著的銘牌還在。
櫻花，紫薇，木棉，梨花。
每棵樹的品種都不一樣，銘牌上除了樹種名稱，還用小字刻著捐贈者的名字和日期，看得出來是某個慈善項目在多年前統一栽種的。
小徑盡頭長著整個後院最大的一棵藍花楹。
樹幹很粗，樹冠遮開的範圍能蓋住大半條長椅，但現在是冬天，花早就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枝條上都掛著雪，像是給樹裹了一層白色的絨毯。
樹下有一張長椅，椅面上積著一層沒被人掃的新雪。
三月夏在離藍花楹大約三四米遠的一塊空地上停下腳步。
她用腳尖在雪地上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從彌夜手裡接過那個粉白色的蘋果，蹲下身子，在圈的正中央把蘋果放在雪面上。
【記住本站域名TW看書網】
「你覺得這裡怎麼樣，陽光能照到，春天的時候，旁邊的藍花楹開花也能幫它擋擋風。」
彌夜知道了對方是想種下這顆蘋果，於是點了點頭，然後反應過來三月夏應該看不到她點頭，於是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更直接的辦法。
她伸出手，一條觸手從袖口滑出來，觸手尖端在三月夏面前比了個大拇指，血仙子花瓣為了捏出這個手勢特意調整了角度。
三月夏看著那根比著大拇指的觸手，剛開始差點沒反應過來，然後噗地笑出聲來。
「你的觸手好可愛。」
彌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但看到三月夏笑得開心，她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
觸手比完大拇指之後沒有收回去，而是順勢往雪地上一紮，噗噗噗幾下就挖好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坑，挖出來的泥土堆在旁邊，在雪地上堆成一個小小的褐色土包。
三月夏在旁邊聽著觸手挖土的動靜，又輕輕笑了一聲，然後蹲下身子，雙手捧著那個蘋果，小心地放進坑底，用手指把旁邊的土一點一點撥回去，蓋住蘋果，又輕輕按了按土面。
做完這一切，她才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緩緩走到長椅邊坐下，有些喘氣。
彌夜心裡一緊，趕緊跟過去坐在她旁邊，把衝鋒衣拉鏈拉開一個口子，讓自己身體能夠溫暖一下對方。
三月夏靠在她肩上，歇了幾口氣，然後輕輕笑著開口。
「蘭曳是我以前的病友，後來我要轉院做手術，走得急，很多東西都沒來得及帶走，也沒來得及跟她告別。」
「等我在新醫院安頓下來想聯繫她的時候，那邊說她已經被家人接回去了，再後來就斷了聯繫，怎麼都找不到了。」
三月夏低下頭，眼眸也垂下來。
「我以為她是出院回家了，跟她的家人在一起，過正常人能過的生活。」
她的聲音頓了頓。
「直到剛才你把這個蘋果放到我手裡，我認得出，這是蘭曳的雪仙子。」
「雪仙子？」
彌夜差點被嚇到。
「魔女死後，如果她的識海中殘留著特別強烈的執念，這份執念會凝結成一份很像蘋果的結晶，如果把這種蘋果埋在土裡好好照顧，就會長出一棵新的樹。」
「大家管這種樹也叫雪仙子，因為開花的時候滿樹都是白花，比雪花還輕，風一吹就飄滿整個天空。」
彌夜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
自己的神閃也名為同音的血仙子，這兩者難道有什麼關聯嗎。
還在出神的功夫，旁邊的聲音忽然停了。
偏頭一看，三月夏的眼睛已經濕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滴在腿上的白色厚外套上，暈開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肩膀也在輕輕發抖，但雙手死死抓著膝蓋上的布料，好像只要手上的力氣夠大，眼淚就不會被人聽見。
彌夜腦子裡嗡嗡的，雖說她挺會照顧人的，但是怎麼安慰哭的人，她對此一竅不通啊，總不可能像之前惡搞橘子小狗那樣噴口水吧。
腦袋裡飛速檢索所有能想到的台詞，但每一句都在出口之前被自己否決。
別哭了。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假惺惺的，絕對否決！
你還有我在。
什麼土味情話，這句話絕對不能說。
……靠，不管了！
彌夜終於下定了決心，張開雙手，整個人撲進了三月夏的懷裡，兩條手臂從三月夏的腰側穿過去，在背後扣緊，臉埋在對方的胸口，用力地抱住。
三月夏一下子愣住了，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只感覺到懷裡忽然多了一團暖烘烘的小東西。
貓耳帽的絨毛蹭著她的下巴，水母一樣蓬鬆的淡金色短髮蹭著她的臉頰，有一點癢。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誰這樣認真地抱過了，上一次大概還是媽媽的擁抱，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在還沒被送到醫院來之前。
三月夏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
她把下巴抵在彌夜的頭頂，一隻手按在彌夜背後，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懷裡攏得更緊了一點。
兩個人就保持著這個姿勢，久到落在她們身上的雪花積了一層薄薄的白花。
彌夜能感覺到，自己胸口那一小片不屬於她自己的悲傷，被三月夏的眼淚慢慢浸透後，慢慢融化成了雪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還是彌夜最先鬆開了手，後退半步，仰起臉。
她的眼角也有點紅，但還是強撐著望著三月夏。
「要一起看花嗎。」
三月夏呆呆地眨巴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一顆沒幹的淚珠，反射著雪地折過來的白光。
雖然沒理解彌夜在說什麼，但她還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於是彌夜牽起她的手，把她從長椅上扶起來，兩個人一起走到那棵光禿禿的藍花楹旁邊。
樹幹上覆著一層薄冰，枝條在空氣中微微晃動，抖落幾粒碎雪。
彌夜蹲下身子，手掌貼在雪地上，只需要把一小股魔力從掌心送進土壤，然後想像花開的樣子。
閉上眼睛，粉白色的花瓣像柳條一樣垂下來，樹下暖黃色的燈籠輕輕搖晃。
魔力從她的掌心滲進土壤，然後沿著根系的網絡往四面八方蔓延。
土壤深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迫不及待地破開冬天凍結的土層。
第一株花苗從彌夜的指尖前方拱了出來。
白色的花瓣還沒完全展開，像一個攥緊的小拳頭，然後在二人注視下緩緩舒展開，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花蕊。
然後是第二株，第三株，第十株，第一百株。
以彌夜貼在地上的那隻手掌為圓心，花朵像漣漪一樣沿著雪地往外擴散。
每一寸被花田魔法掃過的地面，積雪都沒有融化，但鮮花直接從雪層之間鑽了出來，白的，淡粉的，淺紫的，和雪粒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那棵光禿禿的藍花楹也同樣如此。
乾枯的枝幹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出嫩綠的新芽，新芽在幾秒之內抽成花苞，花苞鼓起來，然後炸開，藍紫色的花團一簇接一簇地爆開，整棵樹像被人從冬天一把拽進了三月。
花團太密太重，壓得枝條都彎了下來，在風裡輕輕搖晃，抖落的花瓣被穿過後院的風一吹，連同地面的新花被捲起來的花瓣一起，和漫天的雪花攪成了一整片流動的花雪。
三月夏站在花雪中央，呆呆地仰著頭。
她的視力不足以看清每一朵花的細節，但還是能看到藍紫色的光團從頭頂的樹冠蔓延到腳下的地面，白色的光點沿著雪地鋪滿了整個後院，像是有人把整個銀河從天上摘下來鋪在了她腳邊。
花瓣落在白色髮絲上，落在長長的睫毛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藍花楹花瓣。
「好美。」
彌夜看著三月夏的笑容，差點就把那句「你更美」說出口了，然後在最後一刻緊急咽了回去，臉卻提前一步紅了。
好險好險，差點就暴露了。
雪還在下。
後院的動靜很快引起了注意。
先是二樓病房有人推開窗戶往下看，然後三樓四樓的窗戶也一扇接一扇被推開，病人們從窗口探出頭來，有人發出了驚訝的讚美聲，有人回頭朝走廊里喊快來看樓下。
護士站的護士放下手頭的工作跑過來推開後門，住院部的醫生也跟了出來，手裡還拿著沒來得及放下的病歷。
大家就這樣站在後院的碎石小徑上，站在雪地里，仰頭看著那棵在隆冬時節開滿花的藍花楹還有滿地的花田。
一個小魔女病人在三樓窗台上舉起通訊器，鏡頭對準樓下花叢間那兩個人。
取景框裡，漫天藍紫色的花瓣和白色雪花交錯飛舞，花叢鋪滿了整片後院。
而在花海正中央，白色長髮上沾滿花瓣的少女站在花叢中仰頭笑著，另一個頭戴貓耳帽的嬌小身影牽著她的手，觸手從袖口裡探出來，小心翼翼地替她拂去肩頭積攢的花瓣。
這兩個人看起來一個像是墜落凡間的天使，另一個像是隨花起舞的仙子。
而風雪中那棵怒放的藍花楹，就像她們初識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