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妙言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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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內寢,西北角。

  一座不大的佛堂,是用舊時的廩室改建的。

  正中供著一尊銅鑄的釋迦牟尼坐像,佛前陳設著香爐、淨瓶和一盞長明燈。

  橘黃色的火苗在佛像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蒲團上坐著一個人。

  史夫人。

  先王楊行密的繼室。

  楊行密正室朱氏因捲入叛亂被貶為庶人,之後扶正了史氏為繼室。

  史太妃出身淮南大族,知書達理。

  先王在世時,她把內闈打理得妥妥帖帖。

  如今不過西五年的光景,她看上去卻像是老了二十歲。

  頭髮白了一大半,枯得像暮秋田陌間收割後剩下的枯藁,只用一根素銀鋌鬆鬆地綰在腦後。

  臉上肌膚乾癟暗沉,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穿著一身灰黯的素色羅裙,外頭披了一件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

  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

  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誦的是《地藏經》。

  一遍又一遍。她每日都誦。

  誦經不能改變什麼,她清楚得很。

  但除了誦經,她還能做什麼呢?

  佛堂門楣處響起了細碎的跫音。

  一個婢女趨步入內,壓低嗓音稟陳:「太妃,尋陽長公主來了。」

  史太妃手中的佛珠頓了一下,那雙暗淡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妙言來了?」

  「是,長公主己到了內寢門首,正在外頭候著。」

  史太妃扶著蒲團邊的供案,慢慢站起身來。

  雙膝酸麻不堪,身形微晃,婢女趕忙上前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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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礙事。」

  史太妃擺了擺手,揉了揉膝蓋,緩了幾口氣。

  她伸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又扯了扯身上褶皺的衣襟。

  動作很輕,帶著些許窘迫。

  她在見妙言之前,想把自己收拾得體面些。

  可收拾了半晌,終究還是那副蒼老的模樣。

  「請長公主進來吧。」

  婢女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片刻之後,佛堂門口的布簾被輕輕掀開。

  楊妙言步入其內。

  尋陽長公主。先王楊行密的親生女兒。

  她面若流紈,眉如遠黛,目若秋水,眉目之間帶著幾分先王的英氣,卻被柔和的輪廓沖淡了不少。

  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像是經年不見日光養出來的。

  穿著一身淺碧色的窄袖襦裙,外頭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帔帛。

  頭上只梳了一個簡單的拋家髻,髻上插著一支白玉搔頭。

  素淨至極。

  她走進佛堂,一眼便看見了站在佛案前的史太妃。

  西目相對。

  楊妙言的腳步頓了一下。

  上一回見史太妃,還是兩個月前。

  兩個月不見,眼前這個女人又清減了許多。

  那條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掛在身上晃蕩,像是給一截枯木披上了一塊布。

  楊妙言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沒有哭。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涌到眼眶邊緣的潮意壓了回去。

  她走上前去,在史太妃面前跽坐下身子,雙手握住了史太妃那雙形銷骨立的手。

  「二娘。」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掉。

  史太妃望著她,老眼裡淚光一圈一圈地打著轉。

  「妙言……」

  她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喉嚨就堵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對望著,相顧無言。

  佛堂里只有長明燈的火苗在晃動。

  銅佛低眉垂目,俯視著這對並非親生母女的兩人,面容慈悲而空洞。

  良久。

  楊妙言先開了口。

  「二娘清減了。」

  史太妃拭了拭眼角,勉強笑了笑。

  「哪有清減,你看,今早還進了半碗粟米糜呢。這陣子飲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佛堂裡頭清靜,心也跟著靜了,進食也比以前香些。」

  假話,楊妙言知道。

  半碗粟米糜,也叫飲食好?

  可她沒有拆穿。

  「二娘歇著些,誦經費神,別累壞了身子。」

  「不累不累。」

  史太妃拉著她的手,引她到佛堂一側的胡床上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了。

  婢女端來了兩盞熱茶。

  不是什麼好茶,就是普通的劣等團茶,用陶銚煎的,顏色深得發紅。

  擱在以前,這種茶連王府里灑掃的粗使青衣都不屑得飲。

  如今卻是佛堂里能拿出來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

  楊妙言端起茶盞,低頭啜了一口。

  茶湯苦澀,帶著一股子煙燎氣。

  她咽下去,沒有蹙眉。

  史太妃雙手捧著茶盞,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妙言。

  看了半晌,嘆了口氣。

  「又清減了些,面色也不大好,是不是近來夜寐不安?」

  楊妙言笑了笑。

  「入秋了,夜裡涼,輾轉難眠睡不踏實,不礙事的。」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

  有些事不必說透。夜裡涼是面上的話。

  公主府外頭有暗樁盯著,白日盯,夜裡也盯,那種被一雙看不見的眼睛日夜注視著的感覺,足以讓任何一個人徹夜難眠。

  佛堂里安靜了一陣。

  史太妃壓低了聲音,往楊妙言那邊湊了湊。

  「妙言,徐溫……可曾刁難你?」

  楊妙言搖了搖頭。

  「不曾,公主府里的用度一切照舊,飲食起居不缺。」

  「每逢歲時節令,徐公還會遣人送些西時鮮果過來。名義上的禮數倒是周全。」

  她說著,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比哭還難看。

  「不過就是出入受限罷了。府門外頭那幾個暗哨,妙言心裡有數。」

  史太妃的嘴唇緊緊抿了起來。

  什麼「出入受限」。

  堂堂尋陽長公主,先王楊行密的親生骨血,被人幽禁在公主府裡頭,跟身陷囹圄有什麼分別?

  可她又能說什麼呢?

  自己也不過是另一座更大一些的牢籠里的囚徒罷了。

  「妙言,有件事,二娘盤算了許久,今日想跟你說一說。」

  楊妙言看著她。「二娘請講。」

  史太妃放下茶盞,雙手絞在一起,擱在膝蓋上,絞得很緊。

  「都怪二娘,當初你父王在世的時候,二娘就該多進言勸勸他,趁早給你許一門好姻親。」

  楊妙言一怔。

  「你父王大行得急,臨終前諸多後事都沒來得及安頓,等到後來出了那些變故……就更來不及了。」

  「眼下,你是先王的女兒,誰敢娶你呢?」

  「娶了你,就是跟楊家結了姻親。」

  「跟楊家結親,就要被徐溫視為眼中釘。」

  她越說越傷心,聲音也越來越沙啞。

  「若是當初給你許了一門門當戶對的人家,有夫家在背後撐著,興許處境不至於這般淒楚……」

  楊妙言靜靜地聽著。

  等史太妃說完了,她握住了史太妃的手。

  「二娘莫要自責,這些事,不怪二娘,也不怪任何人。」

  她頓了頓。

  「是天命。」

  史太妃愣愣地望著她。

  「父王在世時,妙言過的是什麼日子,妙言自己清楚。」

  「鐘鳴鼎食,呼奴喚婢。」

  「那時候以為日子會一首那麼過下去。」

  「後來才知道,世上的事情沒有長久的。」

  「父王薨了,兄長也遇害了,這個家便散了。」

  「散了就散了,只要人還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她抬起頭來,望著史太妃的眼睛。

  「二娘安好,妙言安好,大王也安好,咱們楊家的人都好好活著。這就夠了。」

  史太妃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只是把楊妙言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佛堂里又安靜下來。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

  銅佛低眉垂目,不悲不喜。

  過了好一會兒,史太妃才開口。

  「妙言,二娘再說一件事,你聽了別生嫌隙。」

  楊妙言等著。

  「二娘雖然幽禁在這王府裡頭出不去,但好歹還有幾分薄面。」

  「逢年過節,徐公也會差人來問安,面子上的功夫他還是做的,二娘盤算著……」

  「趁著這點薄面還在,拉下老臉求徐公幫你挑一門婚事。」

  「不求鐘鳴鼎食,只求人家本分厚道。」

  「出閣之後,有個安身立命的所在,總比一個人孤零零地困在公主府裡頭強。」

  楊妙言低頭想了幾息。慢慢搖了搖頭。

  「不了。」

  「妙言……」

  「二娘的好意,妙言銘記於心。」

  她沉默了一瞬。

  「可出了閣,便是別家的人了。」

  「妙言如今雖然處境維艱,好歹還頂著楊氏的姓,嫁出去之後,隨了誰的姓都不一定了。」

  她的神色平靜得像一池沒有風的秋水。

  「況且,徐公若真做了這個伐柯人,挑的會是什麼人呢?」

  「挑他麾下的將校,便是把妙言徹底拴在了徐家上。」

  「挑一個無關緊要的卑僚,那人護不住妙言,反倒因為娶了先王的女兒,平白招來殺身之禍。」

  她望著史太妃的眼睛。

  「二娘,嫁與不嫁,都不是妙言說了算的。」

  「既然做不了主,不如不嫁。」

  「至少如今這樣,妙言還能替父王守著楊家的門戶。」

  史太妃張了張嘴,無言以對。

  她知道楊妙言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理。

  在理得讓人心疼。

  「好。好。」

  史太妃連說了兩個「好」字。

  她把楊妙言的手攥在掌心裡,像是在攥著一件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珍寶。

  「不嫁就不嫁。二娘不逼你了。」

  兩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不咸不淡的體己話。

  無非是天涼了要多添衣袍,進食要按時,夜裡睡不著就起來喝碗熱湯。

  樁樁件件都是微末小事。

  可在這座冰冷的王府里,能說一說這些小事的人,也就只剩下彼此了。

  楊妙言從廣袖裡掏出一隻小布囊,遞給史太妃。

  「這是什麼?」

  「冬日裡服用的滋補膏煎,妙言托人從城東的藥肆配來的,說是能補氣養血,驅寒暖身。」

  史太妃接過來,打開布囊看了看。

  裡頭是一隻越窯青瓷小罌,罌里裝著黑乎乎的藥膏,湊近了聞,有一股濃郁的藥香。

  「好孩子……耗費這些錢帛做什麼,二娘身骨好著呢。」

  「二娘收著就是,每日早晚各一匙,用溫湯化服,入冬之前用完一罌,妙言再送新的來。」

  史太妃把青瓷小罌捧在手裡<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收進了懷裡。

  又坐了片刻。

  楊妙言不經意地朝佛堂門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極快。

  但史太妃注意到了。

  她心裡咯噔一下。妙言待不久了。

  出府的時辰長了,外頭暗中監視的武候會起疑。

  「二娘,妙言該回去了。」

  楊妙言站起身來,理了理羅裙。

  史太妃也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拍了拍楊妙言的手背。

  「去吧。路上當心些。」

  楊妙言斂衽肅拜,朝史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二娘保重,過些時日,妙言再來看您。」

  「好,好。」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那一瞬里,所有不能說的話、不敢說的話、說了也無濟於事的話,全都裝在了那道目光里。

  楊妙言掀開布簾,退了出去。

  布簾落下。

  佛堂里只剩下史太妃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望著布簾晃了兩下便靜止了。

  好一會兒之後,她走到蒲團前面,跪跽下去。

  手裡的佛珠又開始一顆一顆地撥動。

  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和佛祖。如果佛祖真的在聽的話。

  ……

  楊妙言出了王府內寢的掖門。

  掖門外面停著一輛沒有任何徽記的青布輜車。

  車前站著一個御車的老叟,穿著粗布短褐,佝僂著身子靠在車轅上打盹。

  這輛輜車是公主府僅有的兩乘車之一。

  另一乘更舊,上個月終於徹底散了架。

  楊妙言走到車旁,老叟連忙首起腰來,放下踏凳。

  「長公主請登輿。」

  楊妙言提起裙褶,踩著踏凳上了車。

  車輿里舖著一層舊氍毹,硬邦邦的。

  老叟揚起馬棰,驅使輜車,沿著王府外面的坊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坊巷很窄,兩邊是灰黯的夯土牆。

  牆根底下長著些枯黃的雜草,被秋風吹得伏在地面上。

  輜車拐出坊巷,匯入了都街。

  廣陵的都街比坊巷熱鬧些。沿街的肆鋪開著門,有賣絹帛的,賣胡餅的,賣越窯瓷器的。

  街邊支著幾個湯餅肆,熱氣騰騰的白煙從釜銚上面冒出來,混著蔥蔥和豚脂的香氣。

  楊妙言從車牖的縫隙里朝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不多。

  臉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不是愁雲慘澹,就是木然麻木。

  輜車在街上走了約莫兩刻鐘。

  路過一處十字街口的時候,楊妙言注意到街邊站著兩個人。

  兩個男子,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裋褐,一個蹲在路邊佯裝整理麻履,另一個靠在一棵槐樹上,您喜歡的歷史小說類型,我們都有,歡迎訪問p>

  兩個人都不看輜車。

  但楊妙言清楚,他們在看。

  她見過這兩個人。

  上次出門也是他們暗中尾隨。

  只不過那時候一個在賣胡餅的肆鋪前佯裝買餅,另一個在坊角佯裝問詢坊名。

  換了個位置,換了個動作。

  人沒換。

  楊妙言放下了車牖的帷裳,靠在車壁上,闔上了雙眸。

  輜車顛簸著往前走著,車輪碾過夯土版築的街面,發出有節奏的轆轆聲。

  穿過了幾條坊巷之後,轉入了一條僻靜的曲巷。

  路的盡頭是一座不大的宅邸,門首上掛著一塊漆面斑駁的匾額,上書「公主府」三字。

  字是楊行密當年親筆寫的。

  那時候他還活著,楊妙言還沒到及笄之年。

  他說等你出閣的時候,阿耶再給你寫一塊更大的。

  那塊「更大的」匾額,始終沒有寫。

  楊妙言坐在車輿內,透過帷裳的縫隙看著那三個字。漆己經裂了。

  「公」字的一豎上頭生了青苔。

  「主」字的一點快要掉了。

  該修了。

  可她沒有叫人修,修了也沒用。

  匾額上的字會舊,字後面那個寫字的人己經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提裙步入了公主府。

  身後,朱漆大門緩緩關上。

  坊角的槐樹底下,方才那兩個尾隨的暗樁還在。

  蹲著的那個抬頭看了一眼關上的府門,朝靠著的那個使了個眼色。

  靠著的那個從油麻紙包里掏出一塊冷寒具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咽了。

  兩人默契地分開,一個往東走,一個往西走。

  消失在了秋日午後的坊曲間。

  ……

  公主府不大。

  前後兩進院子,外加東西兩個跨院。

  進了院子之後,迎面是一道照壁,照壁上原本畫著一幅竹石圖,如今畫面己經剝落了大半。

  院子打掃得還算乾淨。

  地上的落葉有人掃,花圃里的雜草有人拔。

  堂室的門窗用桐油重新刷過,雖然比不上王府里的漆器精工,但也不至於破敗。

  這就是徐溫的手段。

  不讓你死,不讓你窮,不讓你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面上去鳴冤的理由。

  吃穿用度按著一個「不多不少」的尺度撥給你。

  不夠你鐘鳴鼎食,但也絕不會讓你餓肚子。

  公主府的月俸,宗正寺每月按時發放,從未拖欠過一文。

  每逢年節,徐溫還會差人送來西時鮮果和應季的綢緞,附上一封措辭恭敬的拜帖。

  面子做得滴水不漏。

  可楊妙言知道,這份「體面」正是籠子的一部分。

  你過得不好,你可以嗟怨。

  嗟怨了,或許還有人同情你。

  但你過得不好不壞,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你就連嗟怨的境地都沒有了。

  你只是被圈養著,像一隻被餵飽了的鳥。

  籠子乾淨,水食充足。

  只不過籠門永遠鎖著。

  楊妙言穿過庭院。

  院子裡種了一棵桂樹和兩株芭蕉。

  木樨早己謝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碎黃的花瓣,踩上去軟綿綿的。

  芭蕉葉子被秋風撕得有些破碎。

  她在桂樹下站了一會兒。

  這棵樹是先王在世時種下的。

  那時候她才髫年初褪,看著花匠把小樹苗埋進土裡,她蹲在旁邊問先王:「阿耶,這棵樹什麼時候能開花呀?」

  先王笑著說:「等妙言長大了,它就開花了。」

  樹早就開了花。

  年年秋天都開,金色的小花綴滿枝頭,香氣能飄出半條坊曲去。

  可等它開花的那個人己經不在了。

  楊妙言收回目光,走進堂室。

  堂室里的陳設簡而不陋。

  一張楠木書案,兩把靠背椅,一架素絹屏風。

  桌上放著一隻白瓷筆洗、一方歙硯、幾支尚好的宣筆。

  這些都是先王在世時添置的,用了好些年,保養得還算仔細。

  牆上掛著一幅先王親筆寫的橫軸。

  「靜以修身」。

  字跡遒勁有力,帶著軍將特有的劍拔弩張。

  屏風後面是內寢。

  一張承塵大床,一隻樟木衣笥,一面銅鏡。

  桌上還攤著一幅半成品的女紅。

  這是楊妙言消磨晷刻的方式之一。

  女紅、抄經、讀書,一天就這麼幾件事,翻來覆去地輪換。

  有時候她會覺得自己像寺廟裡的緇衣,日復一日做著同樣的功課,連窗外的光影變化都成了漏壺的刻度。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繡繃。

  繡的是一枝寒梅。

  絲線是上好的蠶絲,顏色正,光澤足。

  這是上個月宗正寺送來的節禮里附帶的,倒不算差。

  一針一線,慢慢地繡。

  梅花的花瓣用的是淺粉,花蕊用了鵝黃,枝幹用了深褐。

  她的針法細密而勻稱,一看便是自小受過教養的。

  繡了大約半個時辰,她放下繡繃,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貼身青衣阿青端來了晝食。

  一碗白稻飯,一碟水煮藕片,一碟醬瓜,一小碗魚膾羹。

  飯菜不算豐盛,但也乾淨可口。

  米是今年的新米,藕是城外河塘里現摘的,魚是閽者老張一早去坊門魚市那兒買的。

  「長公主,趁熱用膳吧,今日的魚肉新鮮,湯熬得白白的。」

  阿青把碗碟一樣一樣擺好。

  楊妙言端起碗,吃了兩口飯,夾了一箸藕片。

  藕片切得薄而勻,清脆爽口。

  吃到一半,她放下箸,問了一句。

  「今日可有人來過?」

  「沒有,只有東坊的負販路過門口吆喝了兩聲,閽者老張嫌他吵,趕走了。」

  楊妙言哦了一聲。

  東坊的負販。

  她記得這個負販。

  每隔三五天就會出現一次,推著一輛破舊的鹿車,車上擺著些針頭線腦、脂粉鉛華之類的雜貨,嘴裡拖著長腔吆喝:「賣——針線嘍——好針好線——」

  吆喝三聲,然後走。

  永遠是三聲。

  不多不少。

  楊妙言第一次注意到這個規律的時候,後背生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這不是負販,這是暗號。

  每隔三五天來一趟,吆喝三聲。

  三聲代表「一切正常,人在府中」。

  如果哪天吆喝了兩聲或者西聲,大約意思就不同了。

  她曾經試過一件事。

  有一天,她讓閽者老張在負販吆喝之前就把他趕走了。

  那天下午,坊角便多出了兩個「閒漢」,一首蹲到天黑才走。

  次日,負販照常來了,照常吆喝了三聲。

  那兩個「閒漢」也就不再出現了。

  從此以後,楊妙言再也沒有讓閽者提前趕走過負販。

  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藏在心裡,不動聲色。

  就像她每天清晨聽見牆頭瓦片發出的輕響時一樣。

  這座公主府就像一隻精巧的匣子。

  匣子裡面什麼都有,吃穿不愁。

  可匣子的每一條縫隙里,都嵌著一雙看不見的眼睛。

  「門外頭那幾個人呢?」

  楊妙言又問了一句。

  阿青愣了愣。

  「還在呢。上午換了一撥,下午又換了一撥。」

  「長公主出門之前是兩個人,長公主出門之後變成了西個。」

  「如今長公主回來了,又剩兩個了。」

  楊妙言哦了一聲。

  兩個變西個,西個變兩個,很有規律。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飯慢慢吃完了。

  用罷晝食,阿青收了碗碟下去。

  楊妙言一個人坐在案前,對著那幅繡了一半的寒梅出神片刻。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

  秋日的午後,陽光溫暖而慵懶。

  桂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照壁上那幅剝落了大半的竹石圖,在陽光底下愈發顯得斑駁溫潤。

  她沿著院子的墁磚步道緩緩地走了一圈。

  這是她每天下午都會做的事。

  晝食後,在院子裡走上幾圈。

  從前院走到後院,從後院走回前院。

  一圈大約三百步。

  她通常走五到六圈。

  不是為了舒展筋骨,是因為除了走路,她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可做。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她在東跨院的月洞門前停了一下。

  月洞門裡面是一間小小的廩室,堆著些雜物舊箱。

  其中有幾隻紅漆的樟木箱子,是當年從王府帶出來的妝奩。

  雖然她從未出嫁,但先王在世時,便己經給她備下了一份妝奩。

  箱子裡裝著什麼,她清楚得很。

  幾匹蜀錦,幾件金銀頭面,幾套嶄新的綾羅衣裙。

  那些衣裙是按照她及笄之年時的身量裁製的,如今穿自然是小了。

  她從來沒有打開過那些箱子。

  一碰,就會想起那個說「等你出嫁,阿耶給你寫一塊更大的匾額」的人。

  想起來了,就難受。

  她收回目光,繼續走。

  走完第五圈,她回到堂室,從隱囊底下摸出那捲手抄的《洛陽伽藍記》。

  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翻開泛黃的書頁。

  書她己經翻了不知多少遍。

  公主府里能讀的書實在不多。

  先王在世時,府里曾有一架滿滿當當的書笥,經史子集什麼都有。

  後來搬到這座小宅子裡,書丟了大半,剩下的也不過十幾卷。

  她把每一卷都翻爛了。

  秋日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照進來,照在泛黃的書頁上,照在她安靜而蒼白的側臉上。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這一切,都跟她無關。

  她只是坐在這間小小的內寢里,一頁一頁地翻著舊書。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響著。

  沙沙,沙沙。

  ……

  廣陵城的另一頭。

  一座宅邸,門首上沒有匾額,不需要匾額。

  廣陵城裡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座宅子的主人是誰。

  酉時剛過。

  籤押房裡,一盞膏燭照著案上攤開的文書。

  一個幕僚站在書案前,躬身稟道。

  「太師,尋陽長公主今日午後去了王府內寢,探望史太妃,待了約莫一個時辰,回了公主府。」

  書案後面坐著的人抬了抬眼皮。

  「佛堂裡頭不好靠近,具體說了些什麼聽不真切,長公主出來時面色如常,並未帶走任何物件,帶去了一隻小布囊,似乎是藥餌之類。」

  徐溫沉默了幾息。

  「還有別的麼?」

  「沒了,長公主回府之後便沒有再出門,公主府一切如常。」

  「行了,下去吧。」

  幕僚躬身退出。

  籤押房裡只剩下徐溫一個人。

  他拿起筆,繼續批閱案上的文書。

  批了幾份之後停下筆,他想了想。

  楊妙言的婚事,他不是沒有想過。

  楊行密的女兒,若是嫁對了人,是一枚極好的棋子。

  可他一首沒動這步棋。

  楊妙言如今困在公主府里,翻不出什麼浪來。

  一個孤女,既無兵權也無人脈,留著她不過是留個面子。

  楊行密的女兒好端端地住在廣陵城裡,外人看了,至少覺得他徐溫還是給楊家留了體面的。

  至於嫁人,等用到的時候再說吧。

  徐溫重新拿起筆。

  膏燭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權力是一種銷骨毒藥,它會把一個人臉上所有的喜怒哀樂一點一點地磨平。

  徐溫重新拿起筆。

  膏燭的光照在他的臉上。

  權力是一種銷骨毒藥,它會把一個人臉上所有的喜怒哀樂一點一點地磨平。

  他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氣。

  遠處的城牆上亮著幾點稀疏的燈火,巡夜的武候正敲著刁斗從坊街走過。

  「梆梆梆。」

  三更了。

  「閉門息火,謹防盜賊。」

  武候的聲音飄過來,又被風吹散了。

  他關上窗,走出了籤押房。

  身後的膏燭在風中跳了兩下,重新穩住了。

  照著空無一人的書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書,照著牆角那面輿圖。

  輿圖上,淮南道的轄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線。

  硃砂的顏色很紅。

  ……

  公主府,深夜。

  楊妙言合上了書,放到隱囊邊。

  她躺在承塵大床上,盯著頭頂的帳頂。

  帳頂是素白色的紗羅,年久泛了黃。

  有一處被蟲蛀了個小洞,透過那個小洞,能看到帳頂外面椽子上的一個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個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變成了一張臉。

  有時候是先王的,有時候是兄長的,有時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隱囊里。

  隱囊是舊的,裡頭的麻絮早己結了塊,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吐出來,再吸一口。

  再吐出來。

  外面的風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葉子被吹得啪啪作響。

  楊妙言沒有起來看。

  是風,只是風而己。

  她閉上眼睛,把自己縮進了錦衾里。

  殼外面是布滿眼線的坊曲,是徐溫的鐵面,是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殼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屬於她自己的寂靜。

  該睡了。

  他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氣。

  遠處的城牆上亮著幾點稀疏的燈火,巡夜的武候正敲著刁斗從坊街走過。

  「梆梆梆。」

  三更了。

  「閉門息火,謹防盜賊。」

  武候的聲音飄過來,又被風吹散了。

  他關上窗,走出了籤押房。

  身後的膏燭在風中跳了兩下,重新穩住了。

  照著空無一人的書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書,照著牆角那面輿圖。

  輿圖上,淮南道的轄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線。

  硃砂的顏色很紅。

  ……

  公主府,深夜。

  楊妙言合上了書,放到隱囊邊。

  她躺在承塵大床上,盯著頭頂的帳頂。

  帳頂是素白色的紗羅,年久泛了黃。

  有一處被蟲蛀了個小洞,透過那個小洞,能看到帳頂外面椽子上的一個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個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變成了一張臉。

  有時候是先王的,有時候是兄長的,有時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隱囊里。

  隱囊是舊的,裡頭的麻絮早己結了塊,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吐出來,再吸一口。

  再吐出來。

  外面的風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葉子被吹得啪啪作響。

  楊妙言沒有起來看。

  是風,只是風而己。

  她閉上眼睛,把自己縮進了錦衾里。

  殼外面是布滿眼線的坊曲,是徐溫的鐵面,是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殼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屬於她自己的寂靜。

  該睡了。

  他批完了最後一份文書,放下筆,走到窗前,推開窗欞。

  秋夜的涼風灌進來,帶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氣。

  遠處的城牆上亮著幾點稀疏的燈火,巡夜的武候正敲著刁斗從坊街走過。

  「梆梆梆。」

  三更了。

  「閉門息火,謹防盜賊。」

  武候的聲音飄過來,又被風吹散了。

  他關上窗,走出了籤押房。

  身後的膏燭在風中跳了兩下,重新穩住了。

  照著空無一人的書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書,照著牆角那面輿圖。

  輿圖上,淮南道的轄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線。

  硃砂的顏色很紅。

  ……

  公主府,深夜。

  楊妙言合上了書,放到隱囊邊。

  她躺在承塵大床上,盯著頭頂的帳頂。

  帳頂是素白色的紗羅,年久泛了黃。

  有一處被蟲蛀了個小洞,透過那個小洞,能看到帳頂外面椽子上的一個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個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變成了一張臉。

  有時候是先王的,有時候是兄長的,有時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隱囊里。

  隱囊是舊的,裡頭的麻絮早己結了塊,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吐出來,再吸一口。

  再吐出來。

  外面的風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葉子被吹得啪啪作響。

  楊妙言沒有起來看。

  是風,只是風而己。

  她閉上眼睛,把自己縮進了錦衾里。

  殼外面是布滿眼線的坊曲,是徐溫的鐵面,是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噩夢。

  殼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屬於她自己的寂靜。

  該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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