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大王去哪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天光大亮的時候,潭州城裡的火終於滅了。

  不是自己滅的。

  寧國軍的輔卒從湘水邊挑了一夜的水,一桶一桶地潑上去,才把南城幾條坊巷的殘火壓下來。

  朱雀坊的屋脊全塌了,椽木和瓦片砸在路面上堆了半人高。

  輔卒們踩著滾燙的殘瓦焦土往裡潑水,熱氣蒸上來,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一個輔卒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了小腿,趴在殘瓦焦土堆里直嚎,被同伴架著拖了出去。

  等最後一縷濃煙散盡,潭州城安靜了下來。

  不是太平的安靜。

  是大亂之後的那種空茫。

  坊牆上全是煙燻的黑痕,地上東一灘西一灘的血跡乾涸成暗紅色的硬殼。

  大街兩側門戶緊閉,偶爾有一扇窗欞後面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看一眼便縮了回去。

  巷口的一條黃狗蹲在半塌的牆根底下,嘴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見人來了也不跑,只拿兩隻渾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

  四處城門已被寧國軍牢牢把住。

  南門是莊三兒的先登營。

  這幫經了一夜惡戰的驕兵悍卒坐在城門洞兩側的陰涼里,倚著牆根嚼乾糧。

  一個小卒一邊啃麥餅一邊用腳尖踢著地上一頂楚軍的破兜鍪,當球滾著玩。

  另一個先登營的老兵靠在城門柱子上打盹,手裡還攥著那柄缺了口的短斧,睡著了也沒撒手。

  東門、西門各駐了一營步卒。

  北門最要緊,李松親自坐鎮,三百陌刀手列成兩道人牆,將進出北門的所有人逐一盤查。

  城破時從北門湧出去的流民和潰卒,天亮後陸陸續續折返回來。

  跑出去才發現外頭什麼都沒有,還不如回城碰碰運氣。

  辰時。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從南門外傳來。

  莊三兒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一隻手按著還隱隱作痛的左臂,另一隻手拽了拽歪在腦袋上的幞頭。

  「弟兄們!都站直了——節帥來了!」

  劉靖騎在一匹黑色的河曲馬上,身後是兩百玄山都親衛。

  他沒有穿甲。

  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石青圓領袍衫,腰間束著犀角帶,頭上只裹了黑色幞頭。一夜未睡的痕跡不太明顯,隻眼底帶了一層薄薄的青灰。

  馬蹄踏過南門門洞的青石板,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莊三兒領著先登營在門洞兩側列隊,齊刷刷一抱拳。

  「恭迎節帥!」

  劉靖勒了一下韁繩,目光在莊三兒身上停了一瞬。

  「傷怎麼樣了?」

  「皮肉傷,不礙事!」

  莊三兒咧嘴一笑,嗓子還是啞的。

  劉靖微微頷首,沒有多話,夾了一下馬腹,沿著大街向北馳去。

  他穿過的,是一座剛剛經歷了浩劫的城。

  大街上的石板路被輔卒草草清掃過,但縫隙里的血漬滲得深,怎麼也掃不乾淨。

  路邊溝渠里淤著半溝渾濁的污水,水面上漂著碎布條和斷了的箭杆。

  一個老嫗蹲在自家門檻上,懷裡抱著一隻破瓦罐,看見馬隊過來,把瓦罐往懷裡摟得更緊了些。

  劉靖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有停留。

  再往前走了幾十步,一個七八歲的稚童蹲在路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的血水裡畫著什麼。

  旁邊一個婦人死死拽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拖回屋裡去,但那孩子倔得很,怎麼拽都不動。

  婦人看見馬隊過來,臉色一變,一把將孩子抱起來按在懷裡,轉身就往巷子裡跑。

  劉靖的目光在她消失的巷口停了一瞬。

  這些人,以後都是他的子民了。

  他注意到了另一些東西。

  沿途的高門大宅,有一半以上門戶洞開。

  門板沒被砸爛,而是從裡頭打開的。

  院子裡空空蕩蕩,值錢的東西已經被搬走了,地上只留下匆忙中丟棄的衣物和碎瓷片。

  有一家的院門半敞著,裡頭的偏堂翻了個底朝天,長案掀翻在地,幾隻沒來得及裝進箱籠的銀盞滾落在牆角。

  這些是跟著馬殷跑了的。

  多半是跟馬殷利益綁得最深的那批人。

  隨他從許州一路打過來的舊部家眷、靠馬家提攜上來的佐幕官吏、以及年年給帥府送年敬的外地邸店大賈。

  根子不在湖南,馬殷一倒,他們在這座城裡便什麼都不是了,自然跟著走。

  但還有一些宅院,門戶緊閉,門楣上的漆色猶新,門口甚至還蹲著兩個看門的家僮。

  這些家僮縮著脖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既不敢看馬上那個人,又忍不住偷偷打量。

  這些是沒跑的。

  湖南本地的大族和本鄉豪右。周家、郭家、沈家。

  在潭州經營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老世家,產業田宅全扎在這片土地上。

  跑?往哪裡跑?

  把幾千畝水田背在身上跑不成?

  他們賭的,是一個顛撲不破的道理。

  不管誰坐潭州,都得用本地人。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從那些緊閉的朱漆大門上一一掃過。

  這些人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手裡有田、有糧、有佃戶、有幾代人經營下來的本地姻親故舊。

  這些東西,是他接管湖南最急需的。

  不能殺,不能逼。

  至少眼下不能。

  得哄著用。

  等站穩了腳跟,再慢慢動刀子也不遲。

  劉靖策馬穿過中城,在帥府門前翻身下馬。

  帥府大門已被寧國軍控制。

  門前台階上還有半乾的血跡,是昨夜親衛焚燒文書時與鎮撫司細作交手留下的。

  帥府東側的架閣庫燒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幾根燒剩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在灰燼里,偶爾還冒出一縷青煙。

  軍倉也燒了。

  武庫也燒了。

  劉靖站在門前,聞著空氣里殘餘的焦糊味,神色淡然。

  「架閣庫呢?」

  身後的劉七快步上前:「稟節帥,架閣庫搶出了三捆戶籍冊與近年賦稅計簿。其餘的……馬殷的人潑了桐油,來不及了。」

  劉靖「嗯」了一聲。三捆。聊勝於無。

  他抬腳跨進了帥府正堂。

  正堂比他想像的要樸素。

  三面白牆,正中掛了一幅已經被煙燻得發黃的山水。

  案幾是老楠木的,用了些年頭,邊角磨得圓潤發亮。

  長案上還放著半碗涼透的米湯和兩塊啃了一半的麥餅。

  馬殷走得匆忙,連殘食都沒來得及收拾。

  劉靖在主位坐下。

  堂中一瞬的安靜。

  他沒有立刻叫人。

  而是就這麼坐著,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一切。

  那碗涼米湯。

  米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皮衣,邊上擱著一雙用得發黑的竹筷。

  兩塊啃了一半的麥餅,啃痕參差不齊,能看出吃飯的人心思不在嘴上。

  案面上的楠木紋理被日復一日的手肘磨得瑩潤泛光,溫潤如玉。

  案角有幾個淺淺的刀刻痕。

  不知是馬殷在這張案後坐著批文的時候,無意間用刀背磕出來的,還是盛怒之下拍案留的。

  這張案子後面,馬殷坐了不知多少年。

  簽署過多少道軍令,接見過多少幕僚將佐,在燈下對著輿圖推演過多少遍戰局勝敗。

  如今,他走了。

  劉靖伸手把那碗涼米湯推到了案角,然後從親衛手裡接過自己的水碗,擱在了案面正中。

  瓷盞落在老楠木的案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嗑」。

  就這麼一個動作。

  舊的挪開,新的落下。

  「讓人把這堂里收拾一下。」

  話音剛落,竹簾掀開。

  袁襲大步走了進來。

  他比昨夜更狼狽了些。

  袍衫沾滿泥漿和草屑,右頰擦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幞頭歪到一邊也沒工夫正。

  一進堂,袁襲單膝跪地。

  「屬下失職。」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懊惱。

  「馬殷趁夜色脫甲混入流民,屬下千騎搜索三十里,未能擒獲。此役走脫賊首,罪在屬下,請節帥降罪。」

  堂中安靜了片刻。

  劉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抬眼看著他。

  「起來。」

  不算嚴厲,也談不上寬慰,平平淡淡兩個字。

  「月黑風高,流民如潮,那老賊滾了三十年的沙場,脫甲混入人群……換誰去截也未必拿得住。怪不到你頭上。」

  他擱下瓷盞。

  「何況——馬殷的牙兵被你吃得一乾二淨,族弟馬賨也擒了。那隻老狐狸就算跑了,身邊連條像樣的爪牙都沒有。喪家之犬,翻不了大浪。」

  袁襲直起身子,眉心仍擰著。

  他沉默了一息,壓著嗓子道:「屬下事後推演……若當時分出兩隊騎兵封鎖官道東側的田野,截住外溢的流民……」

  劉靖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事後之明不必說了。說正事。都抓了些什麼人,帶上來。」

  袁襲一揮手。

  帥府大門外,幾名寧國軍兵卒押著一串人魚貫而入。

  打頭的是馬賨。

  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後,鐵甲早被扒了,只剩一件沾滿血污和泥漬的中衣。

  左臂的傷口被草草包紮了一層布條,血跡洇透,凝成暗紅色的硬殼。

  但此人的腰杆挺得筆直。

  他昂著頭走進正堂,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主位上的劉靖身上。

  劉靖也在打量他。

  渾身浴血。

  被捆著雙手仍然步子平穩、下巴微揚。

  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布條洇透了,血珠子順著小臂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地上。

  可此人的呼吸是平穩的。

  不急不促,不像是一個正在流血的重傷之人。

  這種人,有用。

  兩人對視了一瞬。

  馬賨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沒笑出來。

  「成者王侯敗者賊。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嗓音乾澀,但字字清楚。

  劉靖沒有接話,目光越過他,看向後面那串人。

  馬賨身後跟著十一個人,被繩子串成一溜。

  穿錦袍的,束玉帶的,戴幞頭的。

  顯然是馬殷帥府里的佐幕文官和屬吏。

  這些人是昨夜跟著馬殷一同出北門突圍的。

  跑得慢,被寧國軍鐵騎截住了。

  此刻,十一個人跪了一地。

  有的在磕頭,有的在哭,有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為首一個年紀稍長的文官,看官袍成色,約莫是個從事一類的屬官。

  他膝行上前兩步,涕淚橫流:「節帥饒命!下官——下官乃是被裹挾——」

  劉靖看了他一眼。

  「裹挾?」

  他站起身,繞過案幾,走到那從事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城破之時,你若是躲在家中不出,那叫裹挾。你是自己騎著馬、跟著馬殷的親衛、從帥府后角門出去的。」

  從事的嘴唇失了血色。但他的求生本能讓他不肯放棄最後的掙扎。

  「節——節帥明鑑!」

  他連磕了幾個頭,額頭磕得「咚咚」作響,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下官……下官在潭州掌文書已有六年,熟知城中大小政事、戶籍田畝、錢糧出入。下官若能留得一條性命,定當竭盡所能為節帥效——」

  他沒有說完。

  因為他看到了劉靖的眼神。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也沒有殺氣,甚至連冷漠都算不上。

  只是一種平平淡淡的目光。

  劉靖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讓跪在地上的十一個人里有好幾個產生了一絲幻覺。

  或許他在猶豫?

  然後劉靖開了口。

  「拖出去。全部殺了。」

  六個字說得極輕極淡,像是在吩咐庖廚多加一道菜。

  十一個人里,有三個當場癱軟在地。

  剩下的哭喊聲炸開,有人拼命磕頭,有人扯著嗓子喊冤,一個年輕孔目掙斷了繩子撲向門口,被門邊的親衛一腳踹回來摁在地上。

  唯有最末尾的一個中年文吏,從頭到尾一聲沒吭。

  他閉著眼跪在那裡,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被兵卒拽起來時,他自己站了起來,步子雖然有些發軟,但沒有掙扎。

  寧國軍兵卒如拖死狗般將這群人往外拽。

  哭喊聲漸遠,最後在帥府門外戛然而止。

  短暫的安靜之後,刀砍入骨肉的悶響隱約傳來。

  堂中的空氣凝滯了幾息。

  地上留著一小攤濕漬,是方才那個癱軟的從事嚇得失禁留下的。

  空氣里還殘留著那個年輕孔目掙扎時從靴底帶進來的泥腥味。

  門口的親衛面無表情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繩子收了起來,繩頭上沾著泥和血。

  只剩下馬賨。

  他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劉靖注意到,這個渾身浴血的漢子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是對劉靖的敬意。

  是一種說不清的快意。

  那些跟著馬殷吃了幾十年紅利的幕僚佐官,事到臨頭一個比一個慫。

  嘴上喊著「忠心耿耿」,拉出來全是軟骨頭。

  那個從事,居然還想拿「熟知政事」來換命。

  他是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反倒是這個寧國軍的節帥,乾脆利落,連猶豫的工夫都沒多給。

  馬賨的嘴角又動了一下。

  他說不清自己是在嘲笑那幫死人,還是在嘲笑自己。

  「節帥。」

  門外傳來親衛火長的聲音。

  「城中有十餘家大族、米賈的家主,在帥府門外候著,說要拜見節帥,恭賀天兵入城。」

  劉靖回到主位坐下,唇角牽了一下。

  「讓他們進來。」

  竹簾掀開,一群人魚貫而入。

  打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胖賈,穿著一件簇新的深青圓領袍衫,腰間束了條嵌玉銙帶,臉上堆著比蒸餅褶還多的笑紋。

  身後跟著十幾個人,有穿綾的,有穿錦的,一個個低眉順眼,恨不得把脊梁骨折成三截。

  這些人一進門,齊齊跪倒在地。

  「草民等恭賀節帥天威,光復潭州!」

  胖賈膝行上前,從身後僕從手中接過一份長長的箋紙,雙手高舉過頭頂,聲音殷切:「草民周貴,家中薄有餘糧。今日特代城中各家,呈上糧冊一份。粗米三千石、精米八百石、豆麥雜糧一千二百石,俱已備齊,但憑節帥差遣。」

  劉靖伸手接過那份箋紙,低頭掃了一眼。

  他沒有說話。

  但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向旁邊瞥了一下。

  馬賨也在看。

  馬殷堂堂一鎮諸侯,對著這幫米賈咬了半天的牙,嘴唇都嚼破了,最後也只敢說出「三倍以內」四個字。

  三倍。

  不是恢復原價。

  不是兩倍。是三倍。

  那四個字從馬殷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嘴角帶著一抹自嘲的苦笑。

  那個笑,馬賨這輩子都忘不了。

  而現在——

  換了個人坐在這把椅子上。

  這幫人就主動送糧來了。

  三千石粗米。

  八百石精米。

  一千二百石豆麥雜糧。

  白送。

  馬賨的太陽穴上有一根青筋開始突突地跳。

  他咬著腮幫子裡的肉,咬得滿嘴都是血味。

  一股從腳底板竄上來的滾燙怒意沿著脊柱直衝天靈蓋。

  「姓周的——!」

  馬賨的怒吼聲在正堂里炸開。他被捆著雙手,渾身的力氣全灌進了嗓子眼。

  「賊入娘的——你周家世世代代吃馬家的飯!」

  他掙扎著向前邁了一步,背後的繩子被兵卒死死拽住。

  「你們這幫狗輩!潭州城裡——」

  聲音嘶裂,眼眶漲滿血絲。

  「有一個算一個,全是養不熟的狗賊!」

  周貴跪在地上,面如土灰,縮著脖子一動不敢動。

  他身後那十幾個大族家主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腦袋塞進石板縫裡。

  劉靖抬了抬手。

  袁襲會意,從袖中扯出一塊破布,快步上前,在馬賨張嘴的間隙里塞了進去。

  「嗚——!嗚嗚——!」

  馬賨的咒罵被破布堵成了含混的嘶吼,但那雙通紅的眼睛仍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周貴。

  堂中安靜了幾息。

  劉靖的目光從周貴臉上掃過,落在後頭那些大族家主身上,最後收回來。

  聲音放緩了些,甚至帶著幾分春風化人的味道。

  「諸位有心了。潭州城經此大變,百姓受苦不少。城中糧價的事,本帥已有耳聞。」

  「今後潭州由寧國軍治理,一應糧價稅賦,自有官府定奪。諸位既是本鄉大族,往後但凡安分守己、依法納糧,本帥絕不為難。」

  「先回去吧。城中秩序未定,少在街面上走動。糧食的事,稍後自有人去接收。」

  周貴如蒙大赦,連磕了三個響頭,領著眾人退了出去。

  腳步聲消失在帥府門外。

  堂里又只剩下自己人。

  劉靖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眉心微微蹙起。

  沉默了許久。

  莊三兒和病秧子對視了一眼。

  「節帥在想什麼?」

  病秧子開了口。

  劉靖抬起眼。

  「馬殷跑了。」

  聲音不急不緩。

  「追是追不上了。以那老賊的本事,這會兒多半已經在往岳州趕了。許德勛的水師還在巴陵,李瓊的殘兵也會往那個方向退。三股人馬若在岳州匯合……」

  他站起身,走到堂側掛著的一幅舊輿圖前。

  劉靖伸手點了一下巴陵的位置。

  「岳州巴陵。城高池厚,北臨洞庭湖,水路四通八達。」

  「許德勛的水師雖被康博打掉了不少,但底子猶在。李瓊手裡還有幾千能戰之兵。」

  「加上馬殷回去後收攏散卒、徵發丁壯……龜縮巴陵依湖而守,他們不愁吃喝、不愁退路。」

  他的指頭在巴陵的位置上輕輕敲了兩下。

  「更麻煩的是洞庭湖。那是一道天然的護城濠。」

  「許德勛的戰船雖然被常盛打殘了,但船還在。只要把戰船往湖心一退,咱們就算打下了巴陵城牆,也堵不住水路。」

  「馬殷隨時可以從湖上走。」

  袁襲接口道:「不過,常盛這一路打下來,水戰之能已非昔日可比。若攻城之時,常盛率水師同步封鎖洞庭湖南岸入口——即便堵不死巴陵的水路,至少能卡住糧船的進出。拖上兩三個月,城裡存糧耗盡,許德勛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撐不下去。」

  劉靖瞥了他一眼,指頭在巴陵的位置上又敲了一下。

  手指沿著湘水向南移動。

  「如今擺在我們面前的,有兩條路。」

  「其一。」

  指頭敲了一下巴陵。

  「北上與康博匯合,外加常盛的水師,先攻岳州。巴陵一破,馬殷、李瓊、許德勛、秦彥暉一網打盡,湖南再無後患。」

  他停了停,接著說道。

  「但巴陵不同於潭州。城中守軍不論數量還是質量,都遠非潭州城可比。有李瓊這樣的宿將坐鎮,又有水師接濟糧秣。保守估計,強攻也需三五個月。若戰事不利,拖到明年也未可知。」

  病秧子微微點頭,攏了攏袖口,接道:「屬下從楚軍俘虜的口供中核算過。巴陵城中現有存糧,約能支撐三到四個月。」

  「倘若馬殷回去之後從洞庭湖周邊諸縣搜刮徵集,還能再撐兩個月上下。也就是說,若我軍能在半年之內合圍巴陵、斷其外援,守軍自己便會崩潰。」

  劉靖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層滿意。

  他的手指又向南划去。

  「其二。」

  「命康博看住岳州,我率大軍南下,先收拾姚彥章和張佶。衡州、郴州、連州、道州、永州。」

  「把南邊諸州逐個拿下。屆時巴陵就成了一座孤島。」

  轉過身,看著眾人。

  「缺點也擺在明面上。湖南大得很,拿下南邊六州,進展順利也要半年。」

  「半年時間任馬殷在岳州經營,招兵買馬、聯絡外援——變數太多。」

  堂中沉默了片刻。

  莊三兒頭一個跳出來,嗓門壓不住:「節帥,末將說句粗話——按原定計劃辦!擒賊先擒王!」

  「猛攻岳州,啃碎這塊硬骨頭,餘下的都是土雞瓦犬!」

  病秧子在旁邊點頭:「屬下贊同。衡州方面有季仲與柴根兒盯著,盧光稠的兩萬兵馬在郴州一帶也能牽制張佶。南邊暫時翻不了天。」

  他攏了攏袖口,補了一句:「巴陵雖硬,但馬殷剛丟了老巢,軍心必亂。越早打越有利。拖得久了,反倒讓他緩過勁來。」

  袁襲微微頷首。

  劉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回輿圖上,盯著巴陵那個位置看了幾息。

  「那就這麼定了。先取岳州。」

  一錘定音。

  轉回主位坐下,揮了揮手。

  「都先下去歇著。潭州剛打下來,城裡百姓要安撫,大軍也要好生休整。這些人往後都是我的子民,不可怠慢。」

  莊三兒和病秧子領命,退了出去。

  劉靖的目光落在一直被堵著嘴站在堂側的馬賨身上。

  「把布取了。」

  親衛上前,拽掉了馬賨嘴裡的破布。

  馬賨吐了口唾沫,混著血絲,砸在石板地上。

  抬起頭,瞪著劉靖。

  「你不殺我?」

  劉靖吩咐親衛:「把馬將軍帶下去,另撥一間潔淨廂房安置。一應供度不許剋扣。」

  看向馬賨。

  「馬殷的胞弟,往後或有大用。好生看管——莫讓他傷著自己。」

  馬賨冷哼一聲。

  沒有再說話,也沒有掙扎。

  他轉身的時候,脊樑挺得筆直,哪怕雙手反縛、渾身血污,步子仍然邁得又大又穩。

  就這麼仰著頭,走出了正堂。

  竹簾落下。

  堂里安靜了一瞬。

  「節帥。」

  門外傳來親衛火長的聲音。

  「鎮撫司千戶求見。說是有要事稟報。」

  劉靖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敲了兩下。

  「讓他進來。」

  竹簾再次掀開,一個戴著斗笠的人走了進來。

  此人三十五六歲上下,中等身量,瘦而精悍。

  一張窄長臉,顴骨高聳,兩腮深陷,麵皮被日頭曬成了一種近乎古銅的暗色。

  他眉梢有一道舊創,約寸許長,把眉毛斷成了兩截。

  一雙眼睛不大,卻極亮,目光掃過人的時候帶著一股不動聲色的精明。

  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泛白的麻布短褐,腰間繫著一條皮絛,腳上蹬著一雙沾滿泥漬的麻鞋。

  與其說像個千戶,倒更像是哪個坊巷裡走街串巷的負販小商。

  事實上,他在潭州城裡潛伏的這大半年,乾的確實就是負販的營生。

  挑著一副篾籮擔子,裡頭裝著針頭線腦、火石火鐮、磨刀石和驅蚊艾草之類的零碎物事,每日從南城走到北城,再從北城折回南城,走街串巷,吆喝叫賣。

  沒有人會留意一個賣雜貨的負販小商。

  此人名叫長安。

  是鎮撫司在潭州城中的最高主事。

  長安進了正堂,摘下斗笠,露出一頭用青巾扎得緊緊的短髻,單膝跪地:「鎮撫司千戶長安,拜見節帥。」

  劉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在此之前,兩人不曾見過面。

  鎮撫司的規矩就是如此。

  每一級只對直屬上官負責,橫向之間互不相識。

  長安是由鎮撫司使余幾道親自選派、潛入潭州的。

  劉靖只知道城中有自己人,但具體是誰、長什麼模樣、在哪條巷子裡蹲著,一概不知。

  直到今日城破,兩邊才算頭一回照面。

  「起來。」

  劉靖的口吻比方才和緩了幾分。

  「你在潭州經營半年,城中流言散布、府庫文書搶奪、馬殷家眷截留——樁樁件件辦得都不差。尤其是架閣庫里搶出來的那三捆戶籍與賦稅冊子,省了我莫大的麻煩。」

  他點了點頭。

  「功勞暫且記下。待平定湖南,定會厚賞。」

  長安面上一喜,隨即斂了神色,垂首道:「節帥謬讚。屬下不過盡了些微薄之力,全賴節帥統御有方、運籌帷幄,屬下才有施展的餘地。這功勞萬萬不敢居。」

  劉靖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奉承的話少說。」

  聲音沉了下來。

  「眼下當務之急是安撫城中百姓。潭州城圍了大半個月,百姓斷糧斷水、惶恐不安,昨夜又經了一場兵災。人心不定,後頭的事便都難辦。安民這一樁,還需要你們鎮撫司的人配合。」

  長安聞言,眉梢微微一挑:「節帥提起此事,屬下倒正有一樁要緊情形稟報。」

  「說。」

  長安直起身來,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楚。

  「回節帥的話。前陣子馬殷命人在全城大索三日,搜捕咱們鎮撫司的探子,鬧得雞犬不寧。」

  他嘴角牽了一下,像是在壓一個冷笑。

  「這本是高郁的主意,初衷不算錯。但底下辦事的那幫衙卒和巡城的軍漢——」

  「那幫衙卒和底層軍官拿著馬殷的手令,挨家挨戶踹門搜檢。但凡查不清來歷的、交不出過所的,全部拿下關押。」

  「可關押之前呢?先搜身。搜完了身呢?搜屋子。搜屋子的時候,金銀細軟、銅錢布帛,但凡看得上眼的,全往自己懷裡揣。」

  「有一個南城甜水坊的染坊店東,被三個巡城的軍漢以『窩藏細作』為由拿了下來。」

  「人押到坊正那裡,巡城軍漢獅子大開口,要他拿五十貫買命。那店東拿不出來,當場被打斷了兩根肋骨,扔在坊門外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就咽氣了。」

  「還有更過分的。北城臨湘坊有個寡婦,男人去年病死了,獨自帶著兩個孩子過活。」

  「巡城的衙卒搜到她家,翻出了一面銅鏡——那是她嫁妝里的物事——硬說是『通敵證物』。寡婦跪地求饒,領頭的衙卒非但不放人,反倒把她拖到巷子裡……」

  長安說到此處,壓低了聲音。

  「屬下的人趕到的時候,那寡婦已經投了井。兩個孩子抱著井口哭。」

  堂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這不是個案。屬下查過,大索那幾天,南城和西城的城頭上,先後有十幾個守軍私下翻城跑到了咱們這邊。」

  「為什麼跑?不是因為流言,是因為他們的家人在城裡被自己人禍害了。」

  劉靖翻開長安呈上的冊子,一頁一頁地看。

  指頭在某一行上停了稍微久了一些——那一行寫的是「臨湘坊寡婦投井」。

  「這些事,你手裡有多少實證?」

  長安道:「屬下這些天來,一直命人暗中記錄城中官吏作惡之事。誰在哪條坊巷、對何人、做了什麼勾當,日期、人證、物證,一樁樁一件件,俱已核實登錄在冊。」

  他拍了拍那捲冊子。

  「這裡頭記著的,總共四十七人。有巡城的隊正、火長,有坊正、坊丁,有馬殷帥府的錄事與孔目官,還有幾個穿官袍食官祿的參軍事。個個手上都沾著百姓的血。」

  劉靖擱下冊子,抬起頭。

  「那正好。馬殷的手令,馬殷的官吏,馬殷治下的惡政——這筆帳,百姓記在馬殷頭上。如今馬殷跑了,這幫人還留在城裡。」

  長安的身子微微前傾了半寸。

  他立刻明白了。

  「此事就交予你了。」

  劉靖拍了一下案面。

  「給你一百玄山都牙兵,將這冊子上記著的四十七人,全部捉拿歸案。」

  「當眾審理,當眾宣判,當眾行刑。審案的地方就設在城中最大的十字街口。讓百姓都來看。讓他們知道。」|

  「馬殷在的時候,這些官吏是怎麼欺負他們的;馬殷走了,新來的寧國軍,是怎麼替他們出頭的。」

  長安深深一揖。

  「屬下領命!」

  他直起腰來的時候,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了。

  拿起案上的冊子,戴上斗笠,轉身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正堂。

  ……

  潭州以北。

  銅官驛一帶。

  官道在低矮的丘陵間蜿蜒向北,兩側是大片的水田和零星的村落。

  六月的稻子已經抽了穗,青黃不接的穗頭在熱風裡搖搖晃晃,田埂上的蛙鳴一陣緊似一陣。

  午時過後,日頭最毒的時候,官道上走來了一群人。

  說是「走」,不如說是「拖」。

  約莫七八十人,衣甲不整,盔歪甲斜。

  有的人胳膊上纏著血跡斑斑的布條,有的人一瘸一拐地拄著斷了半截的槍桿當拐棍。

  戰馬也是蔫頭耷腦的,馬背上馱著兩個傷重不能行走的兵卒,另有一匹黑馬空著鞍子,被一個年輕親衛牽著走在隊伍中間,馬鞍上搭著一領紫色戰袍。

  這是馬殷的親衛營。

  或者說,是親衛營的殘部。

  昨夜北門外那場慘烈的鐵騎截殺,三百牙兵鐵騎被寧國軍千騎一衝而散。

  馬賨領著百餘騎往西硬沖,把寧國軍的主力吸引了過去,餘下的人便各顧各地往北跑。

  黑燈瞎火之中,誰也顧不上誰。

  有些人跑到了官道上,有些人跌進了路邊的水田裡,有些人鑽進了矮丘後面的灌木叢中,蹲到天亮才敢出來。

  天光放亮之後,陸陸續續有人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

  到了午時,官道上聚攏起來的親衛已經有七八十號人了。

  走在隊伍最前頭的,是親衛營的校尉,一個四十來歲、麵皮黧黑的老軍漢。

  此人名叫韓七,從許州跟馬殷一路打過來的老資格,身上大小傷疤十幾處。

  昨夜混戰中,韓七的坐騎被寧國軍的鐵騎撞翻了。

  他從馬背上摔下來,兜鍪磕在路面的石板上,當場磕暈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趴在路邊一條灌溉用的溝渠里,半邊身子泡在渾濁的泥水中,嘴裡灌了一肚子泥漿。

  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死了。

  然後他動了動手指,發現還能攥拳頭。

  他在溝渠里趴了好一陣,才慢慢撐著溝沿爬了起來。

  腦袋裡嗡嗡作響,左膝磕了一塊,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

  爬起來之後,他環顧四周。

  官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楚軍的屍體和死馬。

  有幾匹馬還沒斷氣,蹄子在地上無力地劃著名,發出沙沙的聲響。

  更遠處的田野里,稀稀落落地散著幾個蹲在田埂上的人影。

  不知道是潰兵還是受驚的農人。

  他第一個念頭是找大王。

  他以為大王就在不遠處。只要找到自己的弟兄便能匯合。

  然而。

  從天亮找到午時。

  從三五個人找到七八十個人。

  親衛營的殘部越聚越多,可那個最要緊的人,始終沒有出現。

  韓七站在官道中央,面色鐵青。

  他已經問了每一個趕來匯合的親衛。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

  「昨夜太黑了,寧國軍騎兵來回沖了好幾遍,陣形全散了……」

  「小的一直跟在大王身後騎行,後來右翼殺進來一股騎兵,把小的跟大王沖開了……小的被擠到路邊,等回過頭來,便看不見大王的旗號了……」

  「小的以為大王跟韓校尉在一處……」

  「小的以為大王被馬將軍護著先走了……」

  你以為跟他在一起,他以為跟你在一起。

  到頭來,誰身邊都沒有。

  韓七的嘴角越抿越緊。

  他把所有趕到的人重新清點了一遍。

  牙兵、親隨、馬夫、旗手——七十九人。

  沒有馬殷。

  也沒有馬賨。

  也沒有高郁。

  這三個人,一個都沒有。

  他韓七這輩子就幹了一件事:給大王宿衛。

  如今,門沒了。

  大王也沒了。

  「韓校尉……」

  身後傳來一個年輕親衛怯生生的聲音。

  「怎……怎麼辦?」

  韓七沒有立刻回答。

  他環顧四周。

  官道兩側是連綿的水田,熱氣從田面上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村落和樹木都烤得扭曲變形了。頭頂的日頭白得刺眼。

  七十多雙眼睛都盯著他。

  有的眼裡是惶恐,有的是茫然,有的什麼都沒有。

  只是兩個空洞洞的窟窿。

  韓七嚼了嚼腮幫子,半晌,吐出一口濁氣。

  「眼下……只能盼著大王無恙。」

  他的嗓音乾澀得厲害。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虛。

  「不管怎樣,先去巴陵。」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匹空著鞍子的黑馬。

  馬殷的戰袍還搭在鞍上,紫色的錦面被夜露和汗水浸得深一塊淺一塊的,風一吹,袍角晃了兩晃。

  「到了巴陵,許帥那邊有水師、有城池。不管大王是走脫了還是……還是別的什麼情形,巴陵總歸是個落腳處。再往外搜尋也來得及。」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路上,弟兄們散開來走。但凡遇到從南邊來的潰兵、流民,都上前盤問。大王若是脫了甲混在人群里走……說不定路上能碰著。」

  沒有人應聲。

  韓七深吸一口氣,手掌箍緊了腰間的刀柄。

  「走!」

  隊伍緩緩動了起來,沿著官道繼續向北。

  日頭正毒,蟬鳴聒噪得人心煩意亂。

  七十多人拖著殘破的身軀,在酷熱中一步一步地向巴陵方向挪去。

  行了約莫十來里地,前方官道上忽然出現了一支更大的隊伍。

  約莫兩三百人,同樣衣甲不整、狼狽不堪。

  韓七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全隊戒備。

  兩支隊伍在官道上相遇。

  對面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牙將,四十出頭,左頰上有一道從眉弓一直劃到下巴的刀瘢,半乾的血痂讓那道疤看起來格外猙獰。

  此人名叫趙德彰,原是帥府牙兵營的都頭,昨夜城破時領著部曲從北門突圍,一路跑到這裡。

  兩撥人碰面,先是一陣劍拔弩張,都怕對方是寧國軍的斥候喬裝的。

  等認清了面孔,雙方才鬆了口氣。

  「韓校尉?」

  趙德彰撥馬上前,滿臉驚喜。

  「你也跑出來了?」

  「跑出來了。」

  韓七的面色一點也不輕鬆。

  他看了一眼趙德彰身後的隊伍,嘴唇翕動了一下。

  「大王呢?大王在不在你們隊伍里?」

  趙德彰的喉結滾了一下。

  「大王?大王不是跟你們親衛營在一處的嗎?」

  韓七隻是搖了搖頭。

  那一搖頭,比說一百個字都重。

  趙德彰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什……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大王不在你這裡?那——那馬留守呢?」

  「馬留守率牙兵往西沖,吸引寧國軍騎兵。」

  韓七的嗓子像是被砂紙刮過。

  「之後便沒了消息。生死不知。」

  官道上安靜了下來。

  三四百號人,鴉雀無聲。

  蟬在路邊的老槐樹上歇斯底里地叫著,熱風捲起道旁的浮塵,撲在每個人灰敗的臉上。

  趙德彰愣了好幾息才回過神來。他「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滾。

  「難道……難道大王被寧國軍俘了?」

  「嘶——」

  身後傳來一片抽氣聲。幾個年輕親衛面如土色,手裡的兵器都拿不穩了。

  韓七猛地回頭瞪了一眼,那幾個年輕親衛立刻閉了嘴。

  「別胡說!」

  韓七壓著嗓子,但底氣明顯不足。

  「大王在許州廝殺了三十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昨夜月黑風高,大王若是扒了寧國軍的甲冑混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

  他自己也不信。

  但他沒有別的說法了。

  趙德彰抿著嘴,沉默了好一陣。

  「不管怎樣。」

  趙德彰終於開了口,聲音沉了許多。

  「先去巴陵。到了巴陵,見了許帥和李將軍,再從長計議。」

  他回頭看了看自己那兩三百號人,又看了看韓七。

  「路上,把弟兄們撒開。沿途村落、渡口、岔路口,但凡有人的地方都去問。大王若是一個人在走,身上沒有甲冑、沒有旗號。」

  「總還是認得出來的。」

  韓七點了點頭。

  兩支隊伍合在一處,四百來人重新整隊,繼續向北。

  韓七走在最前頭。

  趙德彰走在隊伍中間。

  兩翼散出去十幾個斥候,沿官道兩側的村落和田埂搜索前進。

  走了不到五里,前方官道的拐彎處,又出現了一撥人。

  這一撥的規模更大。

  足足有五六百人,但比韓七和趙德彰的隊伍更加散亂。

  當先的不是騎馬的將校,而是幾十個步行的兵卒,扛著兩面大半燒焦的旗幟。

  旗幟的錦面被火燎得只剩下半幅,但上面的字跡還能辨認。

  一面是「武安」,另一面是帥府簽廳的認旗。

  韓七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簽廳的認旗。

  那是高判官的旗號。

  他拍馬迎了上去。

  五六百人的隊伍在官道上散了足有兩三里長,前後脫節,有的走在路上,有的歪在路邊的樹蔭下喘氣。

  隊伍最前頭,一匹骨瘦如柴的灰白雜毛馬上,坐著一個人。

  高郁。

  他穿著那件穿了好幾年的青色圓領袍衫,袍角沾滿泥漿,腰間犀帶松垮垮地搭在胯骨上。

  幞頭已經不見了,一頭灰白的亂發被汗水和塵土糊成了一綹一綹的,貼在額角和鬢邊。

  兩頰的皮肉幾乎是貼著骨頭長的,顴骨上的蠟黃變成了一種近乎死人的灰白。

  右太陽穴上隆起了一個青紫色的腫包,邊緣滲著已經乾涸的血漬。

  昨夜城破突圍,高郁騎的那匹瘦馬在鐵騎衝擊的頭一波便受了驚,前蹄一軟,將他甩了出去。

  他摔在路邊的泥溝里,後腦勺撞在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上。

  當場便昏了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

  等他醒轉的時候,天色已經麻麻亮了。

  他先是覺得冷。

  六月的天,不該冷成這樣。

  然後他覺得噁心,一陣劇烈的反胃從胃裡翻上來,他側過身趴在溝邊,乾嘔了好幾口,只吐出了些酸水。

  試著站起來的時候,腿發軟。

  第一次站起來便軟了回去,膝蓋磕在溝沿的石棱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第二次才勉強站穩。

  犀帶斷了,袍衫被溝里的泥漿泡透了,沉甸甸地墜在身上,冷冰冰地貼著皮肉。

  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指頭上沾了血。比他想的多一些。

  懷裡那隻鼓鼓囊囊的布囊已經散了開來。

  文書和私書撒在泥地里,被逃難的流民踩得稀爛。

  他跪在泥溝邊上,一張一張地撿。有些還能辨認字跡,更多的已經被踩成了紙泥。

  最後只撿回了兩三張殘破的。

  他用沾了泥的袍角裹好揣在懷裡。

  從路邊一個不知是誰扔掉的行囊里翻出了半個冷硬的麥餅,就著溝渠里的渾水啃了兩口。

  然後,他開始沿著官道向北走。

  一路上,他收攏了不少從北門方向四散奔逃的潰兵和幕府文吏。

  這些人在黑夜裡像沒頭蠅蟲般亂竄了大半宿,天亮之後一個個蹲在路邊,茫然無措。

  看到高郁,他們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不論高低貴賤,全都圍了上來。

  高郁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只是指了個方向。

  「巴陵。走。」

  就這三個字字。

  五六百人的殘部就這麼黏在了他身後。

  此刻,韓七拍馬趕到隊伍前頭,勒住韁繩的時候,他的聲音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高判官!」

  高郁抬起眼皮,認出了韓七。

  只吐出了一個字:「說。」

  韓七張了張嘴。那股急切在喉嚨里翻滾了兩滾,變成了一種極為艱澀的聲音。

  「大王……大王不在屬下這邊。」

  高郁的面上沒有變化。

  韓七眼眶一熱,趕緊補了一句:「馬留守也不在。昨夜混戰,馬留守領牙兵往西沖,吸引寧國軍騎兵。之後……之後便沒了消息。屬下從天亮找到午時,匯攏了親衛七十九人,又碰上趙都頭三百餘人,但都沒有見到大王。」

  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地往外擠:「屬下每一個人都問過了。沒有人知道大王去了何處。」

  高郁騎在馬上,一動不動。

  「一個都……沒有?」

  「是。」

  韓七垂下了頭。

  高郁的身子在馬背上微微晃了一下。

  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

  右手倏地鬆開了韁繩,按住了灰白雜毛馬的鞍橋。

  馬匹顛了一步,腦後那處淤創被震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從頭皮深處竄進了腦髓。

  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整個人向前栽傾了半寸。

  趙德彰從旁邊策馬上前,沉聲道:「高判官。屬下以為……大王昨夜或許脫了甲,混在流民里走脫了。大王沙場大半生,不至於就這麼……」

  「不至於?」

  高郁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趙德彰閉了嘴。

  官道上沒有人再說話了。

  只有蟬鳴,和遠處水田裡的蛙叫。

  高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都聽好了。」

  高郁直起了腰。

  腦後的創處隱隱地跳著痛,但他撐住了。

  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如果大王被俘了。劉靖會怎麼做?

  理當如此。

  劉靖一定會大張旗鼓地宣布。將馬殷被俘的消息通過那些該死的日報傳遍湖南每一個州縣、每一座軍營、每一個村寨。

  以此瓦解巴陵守軍的抵抗意志,不戰而屈人之兵。

  這是劉靖一貫的手段。

  可眼下,從天亮到午時,大半天過去了。

  沒有聽到任何方向傳來類似的消息。路上遇到的潰兵和流民也沒有人提過「大王被擒」的風聲。

  沒有消息,說明劉靖手裡沒有馬殷。

  那麼,大王最可能在哪裡?

  往巴陵走。

  他一定在這條官道上的某個地方。

  「大王的下落尚不明朗。但不論何種情形,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趕到巴陵。許德勛的水師還在,巴陵城還在。到了巴陵,便有迴旋的餘地。」

  他掃了一眼身後那綿延兩三里長的殘兵隊伍。

  「傳令下去。從此刻起,全軍整隊,不許再散。親衛營校尉韓七居前開道,趙都頭殿後。」

  「另外——韓七。」

  「屬下在。」

  「你的人沿途撒出去。但凡遇到從潭州方向來的流民和潰卒,逐一盤問。大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這是最顯眼的標記。」

  韓七重重一抱拳:「屬下明白!」

  「再有。」

  高郁的目光變得極為銳利。

  「此事不許聲張。不許有人在隊伍里亂嚼口舌。今日之事,對外只說大王『另有要務先行一步,命高某統率殘部赴巴陵匯合』。誰敢多嘴一個字!」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韓七和趙德彰同時躬身應命。

  高郁不再說話了。

  他伸手扶了一下松垮的犀帶,坐直了身子,目視前方。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

  近千人的殘部在午後酷烈的日頭下緩緩北行。

  腳步聲雜亂而沉重,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被蟬鳴淹沒了大半。

  那匹空著鞍子的黑馬仍然走在隊伍中間。

  馬殷的紫錦戰袍搭在鞍上,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

  誰也不敢去碰那領戰袍。

  誰也不知道,戰袍的主人此刻在何處。

  高郁騎在灰白雜毛馬上,被日頭曬得後背發燙,腦後的淤創隱隱作痛。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心中翻來覆去,始終在籌謀同一件事。

  如果大王沒有被俘,如果他真的脫甲混在流民中一個人往北走。那麼以他的腳程,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走到巴陵。

  自己這千把人的殘部,比他快不了多少。

  但更深一層的憂慮,在他心底盤桓著。

  到了巴陵之後呢?

  許德勛是水軍都部署,老資歷,軍功赫赫。

  李瓊更不必說,馬殷麾下的頭號大將。

  這兩個人,一個掌水師,一個掌精銳步卒,說話的分量比他高郁這個文官重了十倍不止。

  大王在的時候,高郁是大王身邊的首席謀主,說什麼這些武將都得掂量著聽。

  大王若是不在了呢?

  一個文官,帶著一群潰兵敗卒,走進巴陵城……

  許德勛和李瓊會把他放在眼裡嗎?

  高郁不敢往深處想了。

  先到巴陵。

  到了巴陵便有城牆、有水師、有糧食、有李瓊。

  只要巴陵還在,一切就還有轉圜。

  他抬起頭,望向前方那條消失在丘陵間的官道盡頭。

  太陽已經偏西了。

  暑氣仍然蒸騰,但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小片灰白色的雲正在慢慢堆積。

  或許入夜之後,會有一場雨。

  大王,你到底在哪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