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鎮撫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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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潭州大獄。

  這座府獄建在北城偏僻的一條窮巷盡頭,外牆用糙石壘成,年深日久,石縫裡滲出的水漬結成了一層黑綠的苔蘚。

  巷口常年無人行走,唯有獄卒換班時才有腳步聲傳出來。

  入夜之後,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獄中更黑。

  地牢在地面以下丈余,沿著一道濕滑的石階往下走,迎面撲來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氣味。

  血腥、霉爛和糞溺攪在一處,像是一盆放了半個月的漚爛豕髒。

  牆壁上嵌著幾隻鐵碗燈盞,裡頭的油脂已經燒得只剩薄薄一層,燈芯歪倒在碗沿上,發出豆子大小的昏黃光芒,照不了三尺遠。

  地牢最深處的一間石室里,一個人被吊在木架上。

  說是「吊」,不如說是「掛」。

  此人的雙臂被麻繩從兩側高高拽起,綁在木架橫樑的兩端鐵環上。

  整個人呈一個「大」字懸在半空,腳尖勉強擦著地面的青磚。

  他的身上只剩一條已經被血和汗浸透了的犢鼻褌,上身赤裸,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數。

  拶指、炮烙、批頰、灌醋、簽刺甲縫。

  能用的刑具,木架旁邊的條案上擺了一溜,有幾樣上頭還沾著新鮮的血。

  一個頭髮花白的獄官正從條案上拿起一條沾了鹽水的麻布,在手裡絞了兩絞,慢悠悠地走到那人面前。

  「乃公問你第三遍。」

  獄官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砂紙在刮木頭。

  「你的上官——姓甚名誰?住在城中何處?是何身份?」

  木架上的人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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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漢子,面頰凹陷,嘴角破裂,左眼眶青紫一片,腫成了一條縫。

  他的下巴上掛著一縷血絲,順著脖子淌下來,在鎖骨的凹陷處匯成了小小的一窪。

  此人名叫錢五。

  半年前,他以修鍋補碗的銅匠身份入了潭州城,在南城甜水坊賃了間破屋,支起爐子便開了張。

  鄰里只道他是個從衡州逃難來的匠人,寡言少語,偶爾喝兩碗濁酒便回屋歇息,誰也沒把他放在心上。

  三天前,他在坊間對幾個擔水的婦人講了一番「李瓊將軍大敗、天雷不可敵」的話。當天夜裡,一隊巡城的楚軍兵卒便踹開了他的屋門。

  搜出來的物件不多。

  一塊歙硯。

  一小包研磨成細末的硃砂。

  還有藏在灶台夾牆裡的三貫銅錢,銅錢上刻著不屬於楚國鑄幣的字樣。

  人證物證俱在,身份幾乎沒費什麼工夫便坐實了。

  寧國軍鎮撫司的細作。

  「我、我當真……不知道……」

  錢五的嗓子已經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了。

  他的嘴唇翕動著,每吐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子刮嗓子眼兒。

  「上官……從來不見面……只在城隍廟後牆……第三塊磚下頭……留字箋……我去取……做完了,再把回箋放回去……」

  「字箋上寫什麼?誰的字跡?」

  「沒有字跡……都是用……用炭條畫的暗號……三道橫槓是『照常行事』,一個圓圈是『即刻動手』,叉子是『暫停蟄伏』……」

  獄官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幹這營生幹了二十多年,什麼樣的犯人沒見過。

  有嘴硬到牙齒拔光了才肯吐半個字的悍匪,也有刑具還沒上身就嚇得溲溺齊流、恨不得把祖宗八代都交代出來的軟骨頭。

  眼前這個,兩樣都不是。

  他不算嘴硬。

  拶指才上了兩道,十指的指甲便被鐵簽子翻了五片,第二道夾棍絞緊的時候,他便開始交代了。

  從自己的真實本貫,到半年前如何接到任務潛入潭州,到在城中以銅匠身份做掩護,到負責在哪幾條坊巷散布流言。

  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條理分明。

  但也僅此而已了。

  因為他知道的,確實只有這些。

  獄官又逼問了幾遍關於「上官」的口供。

  錢五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從未見過上官的面,不知道上官的姓名、相貌與底細。

  所有傳信全靠城隍廟後牆磚縫裡的「暗號」,甚至連暗號的字箋都不是手寫的文字,而是用炭條畫的粗淺暗記。

  旁邊一個年輕獄卒忍不住插了句嘴:「這廝不會是在誑咱們吧?」

  獄官沒理他。

  他回頭看了一眼木架上那個已經被折騰得只剩半口氣的人,半晌沒吭聲。

  不是誑人。

  二十多年掌獄的眼力告訴他,一個人被疼到了那個份兒上,是編不出這麼前後一致的瞎話的。

  況且,這套說辭本身就透著一股古怪。

  從頭到尾全是「單傳」。

  上官不見面,不留名,不留字跡,連傳遞消息都用畫暗記代替寫字。

  哪怕這個細作被抓了、招了,也供不出任何緊要的端倪。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被布成了一顆「用過即棄」的死棋。

  這是什麼樣的探事衙署,才能把手底下的人管成這副模樣?

  獄官心頭泛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扔下手裡那條沾了鹽水的麻布,轉身走出了石室。

  身後傳來錢五虛弱的呻吟聲,在潮濕的地牢里迴蕩了片刻,便被厚重的鐵門隔絕在了黑暗中。

  ……

  石階盡頭,大獄的院門外。

  高郁負手而立。

  他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色圓領袍衫,腰間束著一條素色犀帶,既不華貴,也不寒酸,是一副標準的幕府判官做派。

  但他的面色很差。

  兩頰深陷,眼窩下頭墜著兩團青黑,像是拿墨汁塗上去的,顴骨上的皮膚顯出一種不健康的蠟黃。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六月潭州特有的悶熱水汽。

  高郁身後站著兩名親隨,一個捧著燈籠,一個提著一隻食盒。

  食盒裡是從府衙灶房帶來的兩隻蒸餅和一碗肉糜粥。

  他來的時候便沒打算吃。

  只是怕在牢里待久了,空腹頂不住那股子氣味。

  聽到石階上傳來腳步聲,高郁抬起了眼皮。

  獄官從地牢里走上來。他在獄門口的水缸里洗了洗手,甩幹了水漬,快步走到高郁面前,躬身行了個禮。

  「判官。」

  高郁的面色波瀾不驚:「問出來了?」

  獄官斟酌了一下措辭,低聲道:「回判官的話,卑下已用盡了手段。炮烙、拶指、簽刺、灌醋,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過三道。這廝的骨頭倒不算太硬,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他頓了一頓,語氣裡帶了幾分無奈。

  「只是……此人嘴裡來來回回翻的就那麼幾句話。他只是寧國軍最底層的細作,上頭派人來接頭時從不露面,全靠死物傳信。」

  「暗記代替文字,閱後即焚,連字箋都不留。」

  「卑下反覆驗過,不似作假。他是當真不知上官的相貌、姓名與落腳之處。」

  院子裡落針可聞。

  土牆上爬著的一隻壁虎發出一聲細碎的叫聲,隨即竄進了牆縫裡,再無動靜。

  高郁的面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鎮撫司。

  這三個字,自從劉靖的勢力在江西站穩腳跟之後,便頻繁出現在各方藩鎮的公文與密信之中。

  高郁讀過不少關於這個機密衙署的風聞。

  寧國軍鎮撫司從上到下奉行「單傳」定規,每一級細作只與直屬上官單獨傳信,橫向之間互不知曉,縱向之間層層隔斷。

  一顆棋子被拔掉了,牽連不出第二顆。

  一條線斷了,不影響其餘的線繼續行事。

  高郁自問也算得上精明練達之輩,可面對這樣一張無形的網,竟連一個線頭都扯不出來。

  「判官……」

  獄官見高郁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又開了口。

  「卑下倒有個不成器的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高郁瞥了他一眼。

  獄官咽了口唾沫,壯著膽子道:「這個細作雖然不知上官是誰,但上官總得來取回箋。」

  「城隍廟後牆那處暗號點,眼下還沒有暴露。不如將這細作秘密押回原處,一切照舊,讓他繼續在磚縫裡留放回箋。」

  「卑下再調一隊精幹的弓手,在城隍廟四周布下暗哨,層層設伏。待到上官前來取字箋時,將其當場擒獲——只要抓住了上官,便能順藤摸瓜,將城內這些細作一網打盡。」

  高郁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法子他早在兩天前便想到了。

  以活餌釣魚、守株待兔,本是探事之爭中最常見的手段。

  但問題是——

  他沒有時間了。

  城外那兩萬多寧國軍,日日攻城。

  戰俘扛著粗製的竹梯充當前驅,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雖然每一波都被守軍打退了,可滾木礌石已經用去了七成,箭矢幾近告罄,守城將士晝夜熬戰,腳都站不穩了。

  城內的流言更是如瘟疫一般不可遏止。

  馬賨更是親手杖斃了兩個傳謠的兵卒,非但沒能止住風聲,反倒讓底下的人更加惶恐。

  恐懼這種東西,殺人是殺不掉的。

  高郁等不起。

  潭州城也等不起。

  他嚼了嚼這些念頭,開了口。

  「你說的法子,照辦。」

  語氣沒有絲毫溫度。

  「但本官再給你加一條。不必等上官來取字箋。從今夜起,城隍廟方圓三坊之內,所有生面孔——逐戶盤查。」

  「新近賃房的、借住親戚家的、無田無業在街面上閒逛的,一個不漏地甄別。查不清來歷的,全部拿下關押。」

  獄官應了一聲「是」,又遲疑著問了句:「判官,這般大張旗鼓地搜人,只怕會打草驚蛇……」

  「草已經驚了。」

  高郁冷冷地打斷了他。

  「蛇在暗處,咱們在明處。與其讓它藏著咬人,不如掘地三尺逼它現形。」

  他盯著獄官的眼睛,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給你三日。三日之內,掘地三尺也好,翻城也罷,揪出城中一切可疑之人。三日之後若無進展——」

  高郁沒有把話說完。

  但獄官的臉已經白了。

  「卑下……領命。」

  獄官彎著腰退了下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高郁站在原地,閉了閉眼。

  夜風灌進巷子,吹得燈籠里的燭火搖搖晃晃。他身後的親隨悄悄打開食盒,試探著問了句:「判官,用些飯食?蒸餅涼了就不好入口了……」

  高郁擺了擺手。

  他轉過身,三步並兩步往巷口走去。

  「去王府。」

  ……

  帥府。後院書房。

  書房不大,三面牆上掛著幾幅舊山水,角落裡點著一隻銅博山爐,裡頭的合香已經燒盡了,只剩淡淡的灰燼氣味。

  案上攤著幾卷文書,是各處城防報上來的當日損耗與傷亡簿錄。

  馬殷坐在書案後頭的胡床上。

  他穿了一件尋常的灰白色圓領便袍,沒束幞頭,頭髮只用一根木簪隨意綰了。

  燈光下,他的兩鬢已經斑白了大半,面上的皺紋比半個月前深了許多,眼皮耷拉著,瞳仁混濁,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案角擱著一碗半涼的米湯和兩塊啃了一半的麥餅。

  馬殷沒有動那碗米湯。

  高郁進來的時候,馬殷正在看一封軍書。

  軍書是從南面送來的。

  送信的游奕(斥候)為了避開寧國軍的鐵桶合圍,口銜竹筒,趁夜潛入湘水,硬是泅渡了十里水路才摸進水門。人送到節堂時,已經力竭凍斃了。

  張佶在連山大破嶺南軍之後,留兵守桂陽,親率主力經宜章進入郴州,準備對付虔州兵。

  軍書上語氣頗為篤定,說虔州兵甲簡薄、號令不齊,最多十日便能將其驅退,屆時即刻揮師北上。

  這是目前潭州城裡唯一一個還像樣的捷音了。

  「大王。」

  高郁跨進書房,行了一禮。

  馬殷放下那封軍書,抬眼看了看他。

  「坐吧。」

  馬殷指了指案前的一隻錦墩。

  高郁卻沒坐。

  他站在案前,先把大獄勘問的口供簡要稟了一遍。

  馬殷聽完,眼角跳了一下。

  「鎮撫司……」

  他低聲念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嘴裡咀嚼一塊硬骨頭。

  「那姓劉的……治軍探事的手段,倒是毒辣。」

  高郁沒有接這句話。

  有些話,不適合由他來附和。

  他從袖中掏出另一張折好的箋紙,雙手呈了上去。

  馬殷接過來,展開一看,眉頭便擰了起來。

  箋紙上記著的是潭州城中十七家大小糧商的近日市價。

  從粗米到精米,從豆麥到雜糧,每一樣都標註了戰前市價與當前作價。

  最右一欄,是高郁親手用硃筆寫的四個字——

  「十倍有餘。」

  馬殷的臉色慢慢沉了下來。

  高郁開口了,語氣平穩,但字字清楚。

  「大王,城中糧價飛漲,已非一日兩日。以周、郭、沈三家為首的大糧商囤積居奇、把持市價,將粗米抬至每斗八百文,精米更是高達一貫二三百文。」

  「城中尋常百姓一日之食所費,已逾其旬月之入。斷炊斷火的人家每日都在增多。」

  他頓了一頓,壓低了聲音。

  「更要緊的是,守城的團練和征夫們,家眷也在城中。他們的妻兒老小吃不上飯,這些消息傳到城頭上……大王,軍心動搖,不止是因為流言。」

  馬殷的手指在案面上緩緩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自然知道這些糧商的底細。

  周家的大掌柜,是牙將周崇簡的堂兄。

  郭家老太爺當年在馬殷麾下做過押衙,論起輩分來,馬殷還得喊一聲「老叔」。

  沈家嫡女嫁給了馬賨的部將胡城,胡城如今就守在西城牆上,手底下管著三千正軍。

  動不得。至少,眼下動不得。

  馬殷的指節在案面上敲出了一串沉悶的聲響。

  良久,他冷哼了一聲。

  「危急存亡之秋,這幫人竟還在斂財。」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直直地看著高郁。

  「稍後你持我的手書,去見一見城中幾個大糧商的掌柜。告訴他們——」

  「即日起,城中一切米糧豆麥,市價平抑至戰前三倍以內。不論何家何號,概莫能外。」

  三倍以內。

  高郁在心裡咀嚼著這四個字,面上無波無瀾,心底卻泛起了一陣酸澀。

  三倍。

  不是恢復原價,甚至不是兩倍。

  是三倍。

  這「三倍以內」四個字,足以證明這些糧商背後的勢力,已經龐大到了連馬殷這位一鎮諸侯都無法獨斷專行,甚至不得不捏著鼻子做出讓步。

  一個政權,從來不是主君手中言聽計從的死物,而必然是無數種利益的結合體。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哪怕是當年開創貞觀之治、強勢如太宗李世民那般的千古一帝,也無法做到為所欲為。

  在面對關隴集團與山東世家門閥的掣肘時,太宗皇帝亦是屢屢讓步,甚至在修《氏族志》與皇室聯姻等事上不得不忍氣吞聲。

  「臣領命。」

  高郁拱手應下,沒有多說一個字。

  馬殷似乎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

  他靠回胡床的憑几上,面上的怒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

  「還有一樁事。」

  馬殷忽然開口,聲音壓低了些許。

  他伸手從案角的文書堆底下抽出一卷帛書,是前日李唐呈上來的醴陵戰報抄本。

  帛書已經被他翻了不知多少遍,邊角都卷了毛。

  「高先生。城外那姓劉的手裡的天雷,你親眼見過。」

  高郁微微頷首。

  前日城外的大戰,那三聲驚天動地的炸響,他是在城樓上聽到的。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衝上了數丈高空,李瓊三萬大軍的前陣在一瞬間便被撕碎了。

  那種來自天崩地裂的震撼,即便隔了一座城牆,依然讓城樓上的每一個人面如死灰。

  「李唐在醴陵的時候,便說過天雷的厲害。那時候孤不以為意。」

  馬殷的手指擱在帛書上,指尖微微發顫。「如今親眼看了……高先生,那物事若是對著城牆轟——南城的城牆,扛得住麼?」

  高郁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細線。

  這個問題,他想了兩天,沒敢想出答案。

  「臣已命匠人在南城城門洞內加砌了一道土壘,又調了兩車濕沙堆在里側。」

  他斟酌著措辭。

  「若天雷轟城門,土壘和濕沙或可稍抑其威。但……若是直接轟城牆……」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不知道答案。

  馬殷也沒有追問。有些問題,問了比不問更可怕。

  書房裡靜了下來,只剩燈芯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那碗擱在案角的米湯已經徹底涼透了,湯麵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米衣。

  馬殷的目光落在那碗米湯上,似乎在看,又似乎什麼都沒看。

  半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張佶軍書上說,最多十日可退虔州兵。再加上從郴州北上的路程……少則半月,多則二十日,便能抵達衡州。」

  他的目光從那碗涼透的米湯上移開,重新變得銳利。

  「高先生。你替孤盯住城中的事。糧價、流言、細作——都交給你。」

  他撐著憑几慢慢站起身來,在燈光里的影子被拉得又高又長。

  「孤的仗,孤自己去打。」

  高郁躬身行禮。

  退出書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馬殷已經重新坐下了,正把那碗涼透的米湯端起來,皺著眉頭,一口一口地喝著。

  高郁轉過身,大步走進了夜色里。

  他的腳步比來時還要快。

  不是因為那碗涼米湯,而是因為他方才沒有對馬殷說的那句話——

  張佶十日退虔州兵。

  可城外的劉靖,會給他們十日的時間嗎?

  ……

  潭州城西北。寧國軍大營。

  帥帳里點著四盞銅燈,燈芯燒得正旺,把整個帳子照得通亮。

  帳外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六月的悶熱像一隻看不見的蒸籠,把人和馬都扣在下頭透不過氣。

  劉靖坐在帥案後頭,手邊擱著一碗水,碗沿上有一道淺淺的豁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圓領袍衫,袖口挽了兩道,露出結實精瘦的小臂。

  幞頭早摘了,一頭烏髮只用根青絛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額角上,沾著汗漬。

  帥案正對面的木杌上,坐著病秧子。

  眼下,病秧子正在向劉靖匯報這三天攻城試探以來匯總的戰場情狀。

  他手裡捏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麻紙,上面全是用炭條畫出來的格子與算符,不時抬頭看劉靖一眼,語速不快,但條理極清。

  「……統匯斥候回報與城頭覘視,守軍自三日前第一波攻勢開始至今,已連續輪換四次防段。其中南城守軍換防最為頻繁,從最初的半日一換,到如今不足兩個時辰便須輪替,說明南城的守備兵力已成強弩之末。」

  病秧子翻過麻紙,繼續道:「城頭的滾木礌石,據屬下估算,至多剩餘原有存量的兩三成。金汁今日之後恐已告罄。屬下今日特意安排了兩隊弩手對準南城垛口試射,城頭用弓弩還擊的頻次較首日下降了近半——箭矢補充不及,或弩手已有大量傷亡。」

  風灌進來掀了一下帳簾,帳內再無半點聲響。

  劉靖微微眯起了眼睛。

  潭州城,撐不住了。

  病秧子合上麻紙,又補了一句:「屬下另核算了降卒的數目。前三日攻城,降卒折損約兩千,加上被揀拔入正軍者,目前尚余可用降卒五千餘。」

  他攏了攏袖口,接著道:「屬下以為,經三日連續熬戰,潭州守軍無論兵力、器械、士氣,皆已近乎油盡燈枯。若再拖延,只怕生出變數。南面張佶若擊退盧光稠揮師北上,局面便要棘手了。屬下斗膽進言——今夜,可以動了。」

  劉靖端起案上那碗水,仰頭灌了一口。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他說的這些,你們都聽見了。」

  帳中左右兩側的木杌上,還坐著五六個人。

  莊三兒歪在左首第一張木杌上,左臂還吊在布兜里,但比前幾天已經明顯爽利了不少。

  他的右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一直在不安分地敲著甲裙的鐵片,發出細碎的「叮叮」聲。

  劉七坐在他旁邊,身上還穿著斥候營那套染了草汁的暗色短褐,腰間別著一把缺了口的短刀。

  袁襲坐在右首。

  面前的書案上鋪著一幅潭州城及周邊的輿圖,上頭用朱墨兩色標註得密密麻麻。

  再後頭是魏虎和李松。

  魏虎的右臂上纏著一道明顯的裹傷布。

  那是前日陣戰中被一支流矢擦傷的,不算重,但纏得嚴嚴實實。

  劉靖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今夜子時,大舉齊攻。」

  短短六個字,像一塊燒紅了的鐵錠砸進冷水裡。帳中的氣氛瞬間繃緊了。

  莊三兒的手指頭倏地停住了。

  他腰杆「刷」地挺直,露出了一個咧到耳根的笑。

  他還沒來得及張嘴,劉靖已經先一步抬手指著他。

  「你給我老實坐著。」

  「節帥!」

  莊三兒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急切。

  他「噌」地從木杌上彈了起來,吊著的左臂在布兜里晃了一下。

  「末將請命先登!」

  他一抱拳,聲如洪鐘:「這三天末將在帳子裡待得渾身發霉,每日看著那幫降卒衝上城牆又被打下來,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節帥,讓末將上!」

  「南城的城牆末將這三日看了不下百遍,哪段低、哪處垛口的磚鬆了、哪個馬面的死角能藏人,末將閉著眼都摸得清!」

  劉靖不說話,只是盯著他看。

  那目光不算嚴厲,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審視。

  「你忘了之前怎麼跟我保證的?」

  莊三兒的氣勢矮了三分。

  他訕訕地笑了一聲,下意識抬起左臂晃了晃,又被布兜拽回去了。

  「節帥……這點皮外傷,當真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

  他伸出右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肌肉虬結的前臂上青筋暴跳。

  「瞧,氣力絲毫未減!」

  他見劉靖面上仍無鬆動之色,索性把腔調壓低了幾分,少有地露出了幾分懇切。

  「節帥。醴陵是末將是拿命守下來的。那些跟著末將死守到最後一刻的弟兄們……」

  他的嗓子沙了一下。

  「末將想帶著他們的份兒,親手把這座城打下來。」

  帳里安靜了幾息。

  劉靖靠回隱囊上,沉吟了一會兒。

  「你的左臂,當真使得上力?」

  莊三兒精神一振:「末將若說假話,天打雷劈!」

  「天雷全在咱們手裡,劈不到你。」

  帳中爆發出一陣短促的低笑。

  劉靖嘴角微微一動,隨即擺了擺手。

  「先登營由你領。」

  莊三兒大喜過望,重重一抱拳,甲葉嘩嘩直響:「末將領命!」

  劉靖抬眼看了他一下:「聽清楚了。上了城頭之後,只管奪門。城樓一破,立刻讓出通道給後頭的主力。你自己不許衝進城裡去逞英雄,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莊三兒磕了一聲響的,隨即一溜煙地竄出了帥帳,甲葉聲一路響過轅門口。

  帳簾落下。

  劉靖的目光轉向右首。

  「袁襲。」

  「在。」

  袁襲抬起頭來。

  劉靖點了點頭,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潭州城北門外向北延伸的那條官道上。

  「你聽我說。今夜大舉齊攻一旦得手,城破只在須臾。馬殷此人,我琢磨了許久。」

  他的指頭沿著官道向北緩緩移動。

  「他雖非雄傑之才,卻也不是那種死守到底、以身殉城的性子。城一破,他頭一個念頭,必是突圍。」

  「南面被咱們堵死了,西面是湘水與嶽麓山,東面是開闊丘陵,我軍斥候散布其間,大隊人馬跑不掉。」

  「唯有北門——出北門沿官道北上,經湘陰入岳州,與許德勛的水師匯合。這是馬殷唯一的活路。」

  他回過身,看著袁襲。

  「你率騎兵營,入夜後悄然出營,繞至北門外五里處設伏。」

  他用指頭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

  「此處拐彎,官道兩側有連片的矮丘與灌木叢。騎兵收起旌旗,滅掉火把,人銜枚馬裹蹄,藏在矮丘之後。待城中動靜一起,馬殷從北門突圍,你的鐵騎從兩翼殺出——截住他。」

  袁襲看著那個位置,思索了片刻。

  「屬下明白。不過,有一樁事需得稟報節帥。」

  「說。」

  「夜間。」

  魏虎的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了兩下。

  「鐵騎截殺,最怕的便是夜間混戰。天黑之後,敵我難辨。馬殷若帶著大隊人馬突圍,倒好辦。」

  他頓了一頓,語氣里多了幾分凝重。

  「怕只怕他棄了大隊,混在亂軍或逃難百姓之中。城破之際,北門必然湧出大量潰兵與逃難的黎庶。夜色昏暗之下……未必能將他從幾千上萬人的人潮里挑出來。」

  劉靖看向袁襲。

  「盡力而為。馬殷能生擒自然最好,拿不住也無妨。千騎截殺,至少也要把他的親衛營、部曲、輜重全吞下來。斷了他的牙齒和爪子,便是一條喪家之犬,翻不出大浪。」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個人——高郁。馬殷身邊的首席謀主。此人若在馬殷身側一同突圍,務必拿下。活的。」

  「屬下領命。」

  袁襲起身一禮,大步走出了帥帳。

  劉靖看著帳簾重新垂落,目光轉向劉七。

  「劉七。」

  「在。」

  「你的斥候營不參與攻城。城破之後,你帶人從南門入城,直奔帥府和各處府庫。城內細作會在帥府後門點三堆篝火作為標記。你到了之後,頭一件事是控制府庫和架閣庫里的文書計簿,一張紙都不許少。」

  「屬下明白。」

  劉七應了一聲,簡短乾脆,隨即起身出帳。

  劉靖掃了一眼帳中餘下的人。

  「病秧子。」

  「屬下在。」

  「把今夜的攻城令再替我擬一遍。」

  「是。」

  病秧子應聲坐回案前,鋪好竹紙,提起炭條,等待口授。

  劉靖背著手,在帥帳里緩緩踱了兩步。

  「大舉齊攻之前,先以兩波虛攻消耗守軍。時辰定在戌時與亥時。頭一波打南城,第二波打西城。餘下的降卒里挑五千人充作先鋒。做出大舉叩城的架勢,逼馬殷把最後的滾木礌石和弩矢全倒出來。」

  病秧子的炭條在竹紙上飛快地刮著。

  「子時過後,虛攻停止,鳴金收兵。」

  他停頓了一下。

  「守了三天三夜的人,在深夜丑時是最困的。鳴金之後,讓他們以為今夜也挨過去了。給他們半個時辰的鬆懈——半個時辰足夠讓那些累到脫力的人沉沉睡去。」

  「然後——丑時。大舉齊攻。」

  劉靖轉過身,走回帥案前,伸手在輿圖上點了一下。

  「主攻之處:南城。莊三兒率先登營五百人攀城,後頭跟著陌刀隊。同時,西城與東城各出一支偏師虛攻牽制。野戰炮架在南城正對面百五十步處,裝填碎鐵散子,城頭但凡有大隊守軍集結增援,一炮打散。」

  「雷震子備五百枚。先登營上牆之後,城門洞內丟入一百枚,炸開城門。後續主力由李松率領,順城門魚貫而入。」

  病秧子寫完最後一筆,抬頭看著劉靖。

  「節帥,還有一樁。城內的鎮撫司細作,是否要提前知會?」

  劉靖想了想。

  「傳令進去。」

  他的語氣冷了三分。

  「告訴城裡的人——齊攻一起,府庫、軍倉、架閣庫,三處要害必須死保。細作的頭等要務不是殺敵,是滅火。」

  「不過,」

  他頓了一下:「帥府那邊……馬殷身邊有不少貼身虎衛。細作不必強行攔截——憑他們手裡那點人手,攔不住。」

  「讓細作盯緊帥府動靜,但凡馬殷有棄城之舉,即刻放出信號。劉七入城後自然會跟進。其餘人一律向府庫和架閣庫集結。」

  「其次,盯死馬殷的家眷和降臣。城破之際,不得走脫任何一個姓馬的!」

  「凡有緊要干係的,一律先拿下再說。」

  「屬下這便安排。」

  ……

  夜色漸沉。

  大營里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下去,可帳子背後,刀槍甲冑的碰撞聲卻越來越密。

  戌時。

  寧國軍大營的轅門緩緩打開。

  第一波虛攻的降卒隊列在夜色中涌了出去,扛著火把與竹梯,吶喊著沖向南城。

  城頭上的銅鑼聲立刻炸響。

  「敵襲——!」

  守城的楚軍兵卒從短暫的打盹中驚醒,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抓兵器、戴兜鍪、趴垛口。

  南城守將李唐的嗓子已經嘶啞到幾乎發不出聲了,但他依然站在城樓上,扶著包了鐵皮的欄杆,朝下方的人影嘶吼著號令。

  火光沖天。

  降卒們在城下吶喊著搭梯子、扔火把、推撞車。

  城頭上零零散散地砸下來幾塊滾石,比前兩日稀疏了許多。

  酣戰一個時辰,鳴金收兵。

  不到兩刻鐘的喘息。

  亥時。

  第二波虛攻從西城方向發起。

  這一回用的人更少,但聲勢造得更大。

  寧國軍的輔卒在西城外點起了數十堆篝火,綿延半里,遠遠望去仿佛漫山遍野都是人。

  城頭上的楚軍不要命地往西城調兵,箭矢從垛口後面稀稀拉拉地射下來。

  攻了大半個時辰,再次鳴金。

  子時。

  大營里號角聲長長地吹了一通「收兵」的號音。

  攻城的降卒退潮一般地從城下涌回營地。

  潭州城頭上,疲憊到了極點的守軍聽到遠處的鳴金聲,終於鬆了一口氣。

  有人癱坐在垛口後面,有人靠著城垛就那麼歪了過去。

  連日來的晝夜熬戰,已經把這些人的氣力和心神都榨乾了。

  李唐撐著刀站在城樓上。

  他的右臂傷口又裂開了,這是醴陵接戰時留下的舊傷,到現在也沒好爽利。

  血順著袍袖往下淌,在腳邊積了小小的一灘。

  「都打起精神來……」

  他張了張嘴,嗓子裡發出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

  沒有人應他。

  身後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兵卒們,有的已經睡著了,有的睜著眼,目光空洞地看著漆黑的天幕。

  李唐閉了閉眼。

  他太累了。

  這三天來,他每日只合過不到兩個時辰的眼。

  城牆上的滾木礌石,今早就用光了最後一批。

  軍倉里送上來的箭矢,全是從前幾日城下收撿回來的敵軍弩矢,有的箭杆都歪了,勉強能用。

  如果寧國軍明天還來,南城牆,守不住了。

  好在今夜,總算是挨過去了。

  他歪靠在城樓的柱子上,緩緩滑坐下來。

  「傳令……換防。讓甲隊下去歇著,乙隊頂上來。城頭上至少要留……留三百人值守……」

  話沒說完,他的眼皮便沉沉地合上了。

  ……

  大營西南角。

  一處被氈布遮得嚴嚴實實的空地上,莊三兒正在做最後的點視。

  他的面前,蹲著五百名先登營的精銳。

  這些人全部赤膊,只在前胸和後背各綁了一塊皮質軟甲。

  每個人左臂綁著一面小圓盾,右手持短兵——有提橫刀的,有抓短斧的,有攥鐵骨朵的。

  腰間統一別著兩枚雷震子和一把匕首。

  腳上穿的是厚底軟靴,靴底訂了防滑的銅釘。

  攀城梯不是竹梯了。

  莊三兒讓軍匠連夜趕製了二十架包鐵硬木梯。

  梯架用鐵釘和牛筋絞得結結實實,頂端打了一排銳利的鐵爪鉤,搭上城頭垛口便能扣住,叉竿推都推不開。

  莊三兒從布兜里解出了左臂。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皺了皺眉。

  傷處確實還沒有大好,猛使力的時候會扯得隱隱作痛。但至少能攥刀。

  他從親衛手裡接過一柄三尺長的窄刃。

  這是他慣用的兵器。刀身比尋常橫刀窄了一指,刃口打磨得如鏡面一般,刀柄纏了三道牛皮繩,正好盈手一握。

  「弟兄們。」

  莊三兒的嗓門不高,但在夜色里字字清楚。

  「今夜,大舉齊攻。」

  五百名先登勇士齊刷刷地抬起頭來。

  「跟老莊打過醴陵城的人,舉手。」

  黑暗中,齊齊舉起了一百多條胳膊。

  「好。這些人,分到各隊的頭一架梯子上。今夜上牆的規矩跟醴陵一樣。」

  「頭一個翻上垛口的,賞錢十貫!殺敵最多的那一伍,每人官升一級!」

  他的聲音拔高了。

  「俺醜話說在前頭!上了城頭,只管往兩翼殺散,奪下垛口。不許往城裡頭沖!城樓和城門洞內,留給後頭李松的主力。」

  「咱們先登營的軍令只有一樁!」

  「把城牆拿下來,把城門打開。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

  五百人的低吼聲匯在一處,像是一陣沉悶的悶雷。

  莊三兒滿意地點了點頭。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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