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爛泥扶不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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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寧國軍翻越大屏山的那幾日裡。

  連州。

  連山峽谷。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山谷里便已經殺聲震天了。

  谷口外的曠野上,到處都是嶺南兵潰散後的痕跡。

  丟棄的藤盾和短刀七零八落地散在草叢中,有些刀柄上還纏著斷裂的布條。

  焦黑的旗杆歪歪扭扭地插在泥地里,旗面被踩得稀爛,已經分不清原來繡的是什麼字。

  谷道里更不堪入目。

  狹窄的山徑被屍體堵得水泄不通。

  有些是仰面朝天倒斃的,胸口或咽喉上還插著蔡州兵的長槍桿子。

  有些是俯身撲倒的,後背上被砍出了七八道刀痕。

  更多的人則是被踩踏致死的——藤甲被踩得碎裂,肋骨塌陷,面孔扭曲成一團不可辨認的爛泥色。

  一隻禿鷲從東面的山脊上飛來,在谷口上空盤了兩圈,

  又飛走了。它不急。

  等人都走了,自然有它的份。

  ……

  半個時辰前,這條峽谷里發生了一場徹頭徹尾的屠殺。

  嶺南清海節度使劉隱的親弟弟劉龔,率兩萬兵馬從廣州一路北上,浩浩蕩蕩地殺入連州地界。

  說起來,他並非外人以為的那種不學無術的膏粱子弟。

  清海劉氏祖上是行商賈之業的,靠海商起家。

  到父親劉謙那一輩,投了嶺南節度使當牙將,在封州經營了數十年的基業。

  兄長劉隱少年襲位,南征北戰打下了清海節度使的世襲節鉞。

  劉龔自小跟著兄長在軍營里長大,弓馬嫻熟,膂力過人。

  比起中原那些錦衣玉食、四體不勤的世家公子,他確實算得上能文能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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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能文能武」和「打過仗」是兩碼事。

  劉龔至今為止,還沒打過一場真正的硬仗。

  嶺南地界,南漢未立的這些年裡,劉隱打的仗不少,可每回上陣都是兄長和幾個老將沖在前頭,留給弟弟的差事不外乎督運糧草、安撫降兵。

  劉龔做這些事做得很好,也因此在軍中頗有威望。

  但他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

  他想證明自己不只是靠兄長庇蔭的「劉衙內」。

  這次北上連州,便是他主動請纓的結果。

  臨行前,兄長劉隱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楚軍主力全被那姓劉的拖在了北面。湖南南線空虛至極,你帶兩萬人過去,占兩個州縣便回。務必穩妥,別浪戰。」

  劉龔嘴上應了,心裡卻不以為然。

  占兩個州縣就回?那跟送信的驛卒有什麼區別?

  他要的是戰功。

  是斬將奪旗、攻城拔寨的真正軍功。

  一個從沒領兵打過勝仗的人,拿什麼服眾?

  一路北上,他走得很順。

  兩萬嶺南兵拔營北上。

  一路推進到連山北麓,果然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楚軍阻截。

  連斥候都沒碰上幾撥。

  劉龔越走越有底氣。

  ……

  連山北麓的谷口前,五千人迎了上來。

  劉龔勒住戰馬,眯著眼睛遠遠地打量了一陣。

  對面那五千人列了個稀稀拉拉的陣。

  旗號歪歪扭扭,有些連旗杆都是拿竹竿削的。

  隊列站得散亂不堪,前排的人和後排的人之間隔了數丈之遠。

  有些人甚至連甲冑都沒有,穿著打了補丁的粗麻短褐,手裡攥著鋤頭改的長柄刀。

  劉龔心裡一動。

  打仗這些年,他雖然沒親自上過陣,但在兄長軍中耳濡目染,陣仗的好歹還是分得出來的。

  對面這五千人的站位、兵器、軍容,怎麼看怎麼像是臨時拉來充數的鄉勇。

  「全軍壓上!」

  號角吹響。

  兩萬嶺南兵排著雁陣,踩著鼓點,向那五千「鄉勇」沖了過去。

  交手不到半盞茶,對面的陣腳便鬆了。

  先是後排的人開始跑,扔下鋤頭刀轉身就往谷口方向鑽。

  然後前排的人也跟著跑,跑的時候還丟盔卸甲,甲片鏗鏘砸在地上。

  整個陣線須臾間潰散。

  「追!」

  劉龔催馬上前。

  親衛首領方五擋在他身側,低喝一聲:「公子留在後陣!讓前鋒去追!」

  劉龔勉強壓住了衝上去的血氣,但傳令讓前鋒全力追殺。

  兩萬人在他身後潮水般湧入了谷口。

  谷道不算太窄,足夠容納千人並排行進。

  但越往深處走,兩側的山壁便越陡峭,灌木叢和雜樹林越茂密。

  前面的「潰兵」跑得飛快,像是急急忙忙逃命,可又沒有跑散,而是沿著谷道底部一路向北竄。

  方五騎在馬上,越看越覺得蹊蹺。

  潰兵逃命,哪有不散的道理?這幫人跑是跑了,但跑的方向太過齊整了。

  「公子——」

  方五猛地勒住韁繩,聲音陡然拔高。

  「不對!這幫人是在引咱們深入!兩邊山上——」

  話沒說完。

  兩側山坡上的灌木叢,猛然殺機驟起。

  「殺——!」

  三千蔡州老卒從兩翼山坡上同時暴起,居高臨下,如鐵閘合攏。

  ……

  谷道那邊還在殺。

  喊叫聲、慘嚎聲、金鐵交擊之聲混成一片,隔著兩里地依然清晰可聞。

  劉龔靠在一棵樹上,彎著腰,劇烈喘息。他的手腳在發抖,面色灰敗得像是剛從棺材裡爬出來。

  身上那件錦緞的罩衣在溪澗里泡透了,沾滿了泥漿和不知道是誰的血。

  方五清點了一下人數。身邊只剩了十一名親衛。

  「公子,不能停。」

  方五壓低聲音。他的聲音也在抖,但努力保持著鎮定。

  「楚軍不知道會不會追出來,得趕緊往南。順這條路走三十里,有一處河灣,地勢開闊,可以收攏散兵。」

  劉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來。

  方才逃命的時候咬破了舌頭,嘴裡滿是血腥味。

  他只是木然地點了點頭,鬆開扶著樹幹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往南走。

  他們走了大約五里路的時候,陸陸續續有潰兵從林子裡鑽出來。

  有些人還帶著兵器,更多的人兩手空空,甲冑也丟了,只剩一身滿是汗漬和血污的裡衣,活像逃荒的流民。

  方五沒有停下來等他們,只是回頭吼了一嗓子:「跟上!往南走!到河灣會合!」

  潰兵們如逢救星般跟了上來,隊伍越來越長。

  逃出三十里後,終於到了那處河灣。

  方五把劉龔安置在河灣後面的一處高地上,派人四下收攏殘兵。

  零零散散地收攏了一個多時辰後,高地上聚集了一撥殘部。方五逐一清點,一共兩千七百。

  兩萬大軍,只剩了兩千七百。

  劉龔呆坐在高地上的一塊石頭上,兩隻手攥著膝蓋。

  方才那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過。

  就這麼大敗虧輸。

  兄長交到他手裡的兩萬條人命,折損殆盡。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麼敗的。

  明明對面只有三千蔡州兵和一眾鄉勇,明明自己占了六七倍的兵力,明明……

  「撤……撤回廣州。」

  方五看了他一眼。

  年輕公子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連州城裡的那股意氣風發。

  方五想說點什麼,比如「公子別自責」「勝敗兵家常事」之類的場面話。但他到底是個老兵,說不來這些。

  他悶聲調轉身子,開始整隊。

  兩千七百人的殘兵敗將,踩著泥濘的舊路,拖著一身血污和絕望,向南方倉惶而去。

  沒有人說話。

  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從隊伍深處傳出的低沉啜泣。

  ……

  連山峽谷。

  張佶坐在中軍的一輛輜重車上。

  車輪陷在泥地里,車廂歪斜不堪,原本鋪的葦席被濺滿了泥漿和血點。

  他背靠著車幫,雙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面前的谷道里,楚軍的鄉勇們正在清理殘局。

  活著的嶺南兵被五花大綁,串成一串串的長列。

  死了的,就丟在原地。

  天太熱,六月的連山谷地悶熱如蒸,蠅蟲已經開始聚集了。

  張佶對這些慘狀毫無反應。

  他打了三十年仗。

  比這慘的,見得多了。

  有人端了碗水過來。

  他接過去,灌了兩口。

  一名副將快步走過來,滿臉是汗,稟報戰果。

  「將軍!斬首三千八百餘級!俘虜九千六百餘。繳獲藤甲四千副、標槍六千餘支、糧草二十餘車。」

  「我軍呢?」

  「蔡州弟兄歿了六十三個,傷了兩百。」

  副將頓了頓。

  「鄉勇那邊死傷大些。作餌的那五千人跑的時候被追殺了一陣,死了三百多,堵路口的也折了百十來個。統共死傷一千一百餘。」

  副將越說越面露喜色,最後忍不住了:「將軍,這仗打得痛快啊!一千一百破敵將近兩萬,這種仗——」

  「行了。」

  張佶打斷了他。

  語氣不重,但那兩個字里透著森寒。

  副將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張佶從輜重車上站起來。

  「痛快?」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牽了一下,說不上是苦笑還是冷笑。

  「捏個軟柿子罷了。」

  他走到谷口外面一塊空地上。

  那裡鋪著一幅被汗漬和手印弄得斑駁不堪的絹帛輿圖。他蹲下身,伸手在輿圖上潭州的位置點了一下。

  「劉龔算什麼東西。兩萬嶺南兵,一大半是從廣州市井裡拉來的遊手好閒之徒,連鐵甲都沒幾副,拿藤條編的物事就敢來打仗。」

  他站起身,看著圍在四周的副將們。

  「大王命我南下,是讓我堵住嶺南的口子。這個口子,堵住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但北面的仗……」

  張佶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不是不想說,是他確實不知道。

  從他率軍南下桂陽到連州設伏,前後大半個月。

  這大半個月裡,他收到的來自潭州的軍報只有一條。

  半個月前馬殷的那道軍令,命他「率兵南下,堵住嶺南」。

  之後就斷了。

  不是馬殷不想給他傳遞軍情,而是送不出來。

  寧國軍的斥候網把潭州方圓百里的驛路攪得斷絕音訊。

  從潭州發出的急報,十封能到一封就算萬幸。

  張佶最後一次收到北面的消息,還是幾天前一個從衡州繞道跑來的傳令兵帶來的口信。

  「寧國軍攻破了醴陵。大軍正在翻山。」

  就這一句話。

  醴陵破了之後怎麼樣了?

  寧國軍到了潭州沒有?

  李瓊將軍回來了沒有?

  岳州那邊打成什麼樣了?

  一概不知。

  張佶是個沉得住氣的人。但沉得住氣不代表不心焦。

  他不知道北面的仗打到了什麼地步。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王把他放在了最南面,這說明大王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北面撐不住,南面這道防線就是最後一道屏障。

  他蹲回地上,盯著輿圖看了很久。

  「留三千人駐守桂陽。」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語速比方才快了三分。

  「劉龔已經嚇破了膽,短時間內不敢再來。但桂陽不能丟。那是湖南的南境門戶。」

  他的手指從桂陽向北劃,停在了郴州。

  「其餘人馬,即刻拔營,北上郴州。」

  一名副將問了句:「將軍,郴州出了何事?」

  張佶沉吟片刻。

  「半個月前收到的軍報,虔州的盧光稠翻了南嶺,進了郴州。郴州守軍是否撤離、能否死守,我不清楚。但郴州不能丟。」

  他站起身,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咱們能管的,就是眼前這殘局。南面我堵住了,現在去把郴州的口子也堵上。至於北面潭州城下的仗……」

  他沒有說下去。

  帳內寂靜無聲。

  那個年輕的校尉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將軍,大王那邊……能守得住麼?」

  張佶看了他一眼。

  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

  「那就切莫耽擱。回去傳令。半個時辰內拔營,天黑前大軍必須出發。」

  副將們拱手領命,紛紛轉身跑出去。

  谷口外面響起了嘈雜的號令聲和腳步聲。楚軍開始拔營整備。

  有人在收拾輜重,有人在綁縛俘虜,有人在給傷兵敷藥裹創。

  張佶獨自一人站在谷口,面朝北方。

  北方的天際線上,暮雲低垂,灰濛濛的一片。

  他看不到潭州。

  從連州到潭州,隔著數百里的崇山峻岭。

  北面現在是什麼光景,他想不出來,也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事。

  堵住南面。

  然後去郴州。

  其餘的,不是他能管的。

  張佶攥緊了拳頭,轉身走進了人群之中。

  身後,連山峽谷里的屍體上落滿了蠅蟲。

  夕陽從西邊的山脊上斜照過來,將谷道里的血跡映成了一片暗紅色的鏽斑。

  老鴉終於降落了。

  它落在一面被踩爛的嶺南軍旗上,歪著腦袋,打量了一下四周。

  然後低下頭,開始進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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