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野戰是假,奪城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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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的湘地,驕陽似火。

  毒辣的日頭將官道上的黃土烤得發燙,踩上去直冒白煙。

  道旁的雜草都蔫了頭,葉子捲成一條條枯黃的細管,稍微碰一下就碎成粉末。

  醴陵大捷後,劉靖並未被勝利沖昏頭腦。

  他下令全軍在醴陵休整了一日,讓翻山越嶺的將士們吃飽喝足,睡了個昏天黑地。

  同時,他把隨軍的三萬民夫留在了醴陵。

  這些人翻了十天的山,累得跟曬蔫的胡瓜似的,腿軟得連刀都拿不住,帶上戰場純屬添亂。

  劉靖給他們留了一批糧草,命留守的傷兵營統一管轄,修繕城牆、收殮陣亡將士遺骸,幹些力所能及的活計。

  六月初八,清晨。

  天邊的魚肚白剛剛泛起,沉寂了兩日的寧國軍大營便吹響了蒼涼的號角。

  劉靖親率兩萬餘正軍,拋下所有不必要的輜重,浩浩蕩蕩地開拔,兵鋒直指楚國的心臟——潭州府。

  從醴陵到潭州,統共不過兩百里的路程。

  這一帶一馬平川,既無險峻的山川隘口可守,也沒有像樣的重鎮城池阻隔。

  楚軍在這兩百里的腹地上,連一座像樣的寨堡都沒來得及修。

  原因很簡單。

  馬殷做夢也沒想到,有人能帶著兩萬多大軍翻越大屏山。

  寧國軍一路長驅直入,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像樣的抵抗。

  沿途的楚軍暗哨和游騎,早在他們靠近之前,就被劉七撒出去的斥候網絞殺得乾乾淨淨。

  大軍行軍的隊列拉得很長。

  打頭的是五百騎兵斥候,由劉七親自率領,在大軍前方十五里的位置呈雁陣散開探查,確保行軍途中不會遭遇伏擊。

  緊隨其後的是三千名披甲步卒,這是全軍的先鋒營。

  莊三兒傷重無法領陣,先鋒營暫交李松統轄,個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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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是劉靖的帥旗所在。

  兩千名「玄山都」牙兵簇擁在他周圍,黑色的鐵甲在烈日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而在中軍之後綿延數里的隊列中,有一支極其特殊的隊伍。

  八輛牛車被裹得嚴嚴實實,車輪上包著層層麻布以減少顛簸,每輛車旁都有四五名精壯漢子貼身護衛。

  車上裝的不是糧草,也不是甲冑,而是拆解成三截的野戰炮。

  炮管、炮架、底座,分別用厚氈裹緊,綁在特製的木框架上。

  每輛牛車的兩輪間距都比尋常車寬了兩寸,輪轂也換上了鐵箍加固的硬木,走起來雖然慢,但穩得很。

  千餘枚雷震子和火藥,被分成小包,由專人背負。

  這些人走在隊列的最後面,與大軍保持著至少三十步的距離。

  每個人的背簍里都鋪著三層浸濕的棉布,防止顛簸摩擦走火。

  六月的酷暑里,背著火藥走路,那滋味不是一般人能忍的。

  汗水浸透了粗麻,又被毒辣的陽光蒸乾,整個人就像被裹在一口熱鍋里,連喘氣都帶著一股子硝石味。

  行軍的第三天,大軍路過一個叫柳家坳的小村子。

  說是村子,其實已經不太像了。

  十幾間土坯房倒了大半,斷壁殘垣上長著膝蓋高的蒿草。

  一口水井旁邊歪著一架石磨,磨盤上布滿了鳥糞。

  村頭那棵老榆樹被砍去了大半的枝椏,只剩一根光禿禿的主幹,像一隻伸向天空的枯手。

  路邊的溝渠里,橫七豎八地丟著些爛農具。

  沒了把的鋤頭、豁了口的鐮刀、半截犁鏵。

  這些東西的主人,要麼逃了,要麼死了,要麼被楚軍抓去當了丁夫。

  劉靖騎在馬上,目光從這片荒蕪中緩緩掃過。

  他的神色沒有太大變化。

  穿越六年,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景象了。

  歙州是這樣,洪州是這樣,吉州是這樣,如今湖南也是這樣。

  亂世里,人命賤如螻蟻。

  「節帥。」

  李松策馬靠了上來,低聲道:「前面三里,有一處廢棄的驛站,可以讓弟兄們歇歇腳、添些飲水。」

  「歇半個時辰,不能再多了。」

  劉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經偏西,但離天黑還有兩個多時辰的光景。

  「今日務必趕到攸縣地界紮營。」

  李松應了一聲,正要撥馬去傳令,卻見路邊的一叢矮荊棘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他眼疾手快,右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什麼人?出來!」

  荊棘叢沙沙響了幾下,鑽出來一個瘦小的人影。

  那是個老婦人。

  看不出年紀,頭髮花白打著死結,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她穿著一身破得不成樣子的麻衣,赤著腳,腳底板黑得跟鍋底似的,裂滿了口子。

  她手裡拄著一根歪歪扭扭的樹枝當拐杖,枯瘦的身子弓如蝦米。

  見到騎馬的軍將,她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撲通一聲跪在了路邊,渾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官人饒命……長官饒命……婆子不是歹人……婆子就住在前頭柳家坳哩……」

  她哆哆嗦嗦地指著身後那片廢墟,渾濁的老眼裡滿是恐懼,結結巴巴地分辯著。

  「婆子半個時辰前,便聽得外頭訇訇(hōng)的地動山搖……」

  「只當是楚軍又來拿人充役,駭得躲在後頭的枯井窖里,死死捂著兩耳,連大氣也不敢出一口……」

  「方才聽著前頭那撥軍馬過盡了,外頭沒得聲息,靜了好半晌。」

  「婆子肚裡實在餓得發慌,只當是大軍已經走絕了,這才大著膽子爬出來,想刨幾口草根餬口……」

  「哪曉得後頭還有這許多官人,衝撞了軍威,作孽喲……」

  李松皺了皺眉,看了看劉靖。

  劉靖翻身下馬。

  他走到老婦人面前,蹲下身子。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親衛都微微一愣。

  「老人家,別怕。我們是江西來的寧國軍,不是楚軍。」

  劉靖的聲音平靜而溫和,「你家裡人呢?」

  老婦人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明白「寧國軍」是什麼。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語氣不像是要殺人的架勢,她緊繃的身子稍微鬆了松。

  「沒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

  「大崽被拿去充役打仗了……兩載了……沒得個回音。新婦牽著孫伢子逃荒去了,也不曉得逃去了何處。坳里的人都逃絕了。只撇下婆子孤苦伶仃一個……」

  「走不動了。」

  她低下頭,乾枯的手指木然地摳著地上的泥土。

  劉靖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回頭看了看身後綿延數里的大軍,又看了看眼前這個孤零零的老人,吩咐身邊的親衛:「去輜重隊取一斗粟米、兩條鹹肉。」

  親衛很快把東西取來了。

  劉靖接過來,親手放在老婦人面前。

  「拿著。」

  老婦人呆呆地看著地上黃澄澄的粟米和醃得發紅的鹹肉,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官人……婆子拿什麼還……」

  「不用還。」

  劉靖直起身,重新翻上了馬背。

  他沒有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進了老婦人的耳朵。

  「等仗打完了,你的日子會好起來的。」

  大軍繼續向前開拔。

  老婦人跪在路邊,抱著那袋粟米,看著黑色的鐵甲洪流從她身邊緩緩流過。

  她不認識那面迎風翻卷的「劉」字大纛,也搞不清什麼寧國軍、武安軍的分別。

  她只知道,打了這麼多年的仗,有將軍給她留過糧食的,這還是頭一次。

  ……

  六月十五,午後。

  寧國軍的前鋒大纛,終於踏入了潭州府的近郊。

  七天。

  兩萬餘人的大軍在酷暑中急行軍七天,日均行進近三十里。

  沿途沒有糧秣接濟、沒有友軍接應,全憑醴陵繳獲的糧草和將士們的一雙鐵腳板,硬生生走到了楚國的腹心之地。

  劉靖騎在馬上,勒住韁繩,眯起眼睛望向遠方。

  視線盡頭,那座巍峨的潭州城池猶如巨獸,城牆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池周邊方圓三十里內的景象。

  光禿禿的。

  原本應該鬱鬱蔥蔥的樹林被砍伐一空,連樹根都被掘了出來。

  大片大片的農田被付之一炬,焦黑的土地上還冒著縷縷余煙,風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草木灰和糧食燒焦的味道。

  遠處幾處冒著黑煙的廢墟,是被剷平的村莊。

  燒毀的房梁和碎瓦東倒西歪地散落在焦土上,有些地方還能看見半個沒塌完的土坯牆,孤零零地立在曠野里,像被拔了牙的嘴。

  「節帥,這馬殷倒是夠狠的。」

  李松策馬靠上前來,看著這片焦土,眉頭微皺。

  「連根草都沒給咱們留。連他自己百姓的糧食都燒了。這是鐵了心要跟咱們耗到底了。」

  劉靖看著這滿目瘡痍,不僅沒怒,反而輕笑了一聲。

  「堅壁清野?老掉牙的伎倆了。」

  劉靖隨手用馬鞭指了指前方的城池,語氣中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從容。

  「馬殷這是怕我軍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又想斷咱們的糧。可惜,他算錯了一步。」

  「算錯了什麼?」

  李松問道。

  「他以為我要強攻潭州。」

  劉靖嘴角浮起一絲冷笑,目光越過高聳的南城牆,看向了更遠處的西北方。

  「傳我軍令!大軍不要在南門停駐,繞城而過,去城西北兩里外紮營!」

  此言一出,周圍眾將皆是一愣。

  莊三兒騎在馬上,左臂的傷還沒好利索,吊在一條布兜里。

  他聽到這道軍令,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節帥,西北角?那不是朝著朗州、岳州的方位麼?咱們去那邊紮營,不怕李瓊從後頭……」

  話說到一半,他對上了劉靖那雙含笑的眼睛,嘴巴立刻閉上了。

  跟著節帥打了這麼多年仗,莊三兒雖然心思不如李松、康博那幫人活絡,但有一條經驗他記得牢。

  節帥說往東,你就別問為什麼不往西。

  問了也白問,因為你斷然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得令!」

  李松率先抱拳。

  寧國軍軍紀森嚴,無人敢質疑,立刻各自歸位,傳達將令。

  ……

  與此同時,潭州府,南城牆樓。

  武安軍節度使馬殷一身重甲,雙手按在被太陽烤得滾燙的青磚垛口上。

  他已經在這城樓上站了整整一個時辰了。

  從第一縷斥候的烽煙升起,到寧國軍的前鋒大纛出現在地平線上,馬殷的目光就再也沒離開過南方。

  他身旁,留守馬賨、謀士高郁以及李唐等人悉數在列,全城的高級將領幾乎都擠在了這城台之上。

  城外十里,煙塵蔽日。

  寧國軍那玄黑色的鐵甲匯聚成黑色的洪流,正踩著他們親手燒出的焦土,緩緩逼近。

  兩萬餘人的大軍在開闊的平原上展開,前鋒的騎兵斥候、中軍的步卒方陣、後隊的輜重牛車,陣列分明,井然有序。

  那種沉默而肅殺的軍威,隔著老遠便壓得城頭上的楚軍士卒喘不過氣來。

  「大王,劉靖到了。」

  馬賨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透著乾澀。

  「孤沒瞎。」

  馬殷目光如鐵釘般咬住那面迎風招展的「劉」字大纛,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本以為,劉靖大軍壓境,必定會在南門外列陣,甚至趁著士氣如虹,直接發起一輪試探性的攻城。

  城內所有的滾木礌石、金汁灰瓶都已經堆在了南城牆上,臨時徵募的青壯也握著發抖的刀槍藏在藏兵洞裡,隨時準備拿命去填。

  然而,半個時辰後,城頭上的楚軍將領們全都瞠目結舌。

  寧國軍的大陣在距離南門還有五里的地方,突然改道折轉。

  那條黑色的鋼鐵長龍,就這麼堂而皇之地繞過了潭州府的南面,沿著西面的護城河外圍一路向北,最終在距離潭州府西北角不足兩里的平地上,停了下來。

  緊接著,安營紮寨,埋鍋造飯。

  城樓上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名從南城跑到西城的傳令兵氣喘吁吁地跑上來稟報:「大……大王!寧國軍在西北面紮營了!已經開始豎柵欄、挖壕溝了!」

  「這姓劉的……瘋了嗎?」

  一名都虞候指著城外,雙目圓睜。

  馬賨快步疾趨走到西北角的望樓,扒著垛口往外看了半天,再轉過頭時,臉色已是一片煞白。

  「大王,他居然在咱們的西北角紮營!那是通往朗州和岳州的官道咽喉啊!」

  「他這是把後背徹底袒露給了咱們!」

  馬賨越說越激動,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一旦李瓊將軍的三萬主力從朗州趕回來,或者岳州的援軍南下,劉靖的大軍就會被堵死在那片平地上!到時候咱們只需打開西門和北門,率兵殺出,與李瓊將軍前後夾擊,他劉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得全軍覆沒!」

  「這簡直是兵家大忌!自尋死路!」

  將領們紛紛附和,原本壓抑的城頭頓時泛起了一陣躁動,仿佛已經看到了寧國軍灰飛煙滅的下場。

  然而,馬殷卻沒有笑。

  「閉嘴。」

  馬殷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周圍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馬殷轉過身,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眾將,聲音像是在冰水裡浸過一般。

  「自尋死路?」

  他盯著馬賨,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覺得,能在半個月裡連破我四路防線、逼得我燒自家百姓莊稼的人,會是個連兵書都沒翻過的蠢貨?」

  馬賨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這是陽謀。」

  馬殷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圍、點、打、援。」

  「打援?」

  馬賨一愣,隨即搖頭道:「大王,李瓊將軍用兵老辣,沿途必定廣撒斥候。劉靖大軍就這麼明目張胆地橫在官道上,李將軍怎麼可能上當中伏?」

  「誰告訴你他要伏擊了?」

  馬殷猛地轉過身,指著城外那片開闊的平野,厲聲喝道:「你看看那地形!一馬平川,無遮無攔,他拿什麼伏擊?姓劉的根本就沒打算藏!他是要擺開陣勢,當著咱們全城的面,正面截擊李瓊!」

  此言一出,城頭上的氣氛仿佛瞬間墜入冰窟,眾將噤若寒蟬。

  「正面截擊?」

  遠處一名校尉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這怎麼可能?李瓊將軍身經百戰,麾下那三萬人可是咱們武安軍最精銳的家底!姓劉的這次帶來的大軍,刨除那些運送輜重的民夫,滿打滿算也不過兩萬餘正軍。他膽敢如此囂張,以少打多?」

  「他憑什麼不敢?!」

  馬殷猛地一拳砸在青磚上,手背砸出了血,他卻渾然不覺,眼神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忌憚。

  「劉靖此人,用兵看似好弄險,實則每一次出招,都是算盡了後手的!你們覺得他是囂張,可你們算過李瓊現在的處境嗎?」

  馬殷胸膛劇烈起伏,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為這群還沒看透局勢的部下一條條分說明白。

  「李瓊在朗州接到孤的命令,必定是日夜兼程、不計代價地往回趕。幾百里的爛泥路走下來,等他趕到潭州城外時,那三萬精銳早就成了強弩之末,人疲馬乏!」

  「而劉靖呢?他大搖大擺地在城外紮營,吃飽睡足,以逸待勞!他就是要用全盛之銳氣,去迎戰李瓊那支連刀都快舉不起來的疲憊之師!」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感覺後脊樑滲出了一層冷汗。

  馬殷說得沒錯。

  這不是伏擊,這是陽謀。

  如果是伏擊,李瓊還能繞、能避。

  可這種明晃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用兵之法,怎麼破?

  李瓊是回來救駕的,他能眼睜睜看著潭州城被圍而按兵不動嗎?

  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直縮在角落裡噤聲不語的李唐,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他是戴罪之身,醴陵丟了、反撲也失敗了,此刻能站在這城樓上已經是馬殷的恩典。但他實在憋不住了。

  「大王……末將有一事不明。」

  李唐的聲音微微發顫,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城內,「即便劉靖打的是以逸待勞的主意,可他難道就不怕,他與李將軍在城外血戰之時,咱們突然打開城門,從他背後捅刀子嗎?」

  李唐越說聲音越大,似乎找回了一絲膽氣。

  「咱們城內雖然正軍只剩了一萬餘殘部,但刨除重傷的,能拿刀的依然有八千!外加這段時日強征的鄉勇青壯,拼湊一番也有兩萬之眾!」

  「三萬人從背後殺出去,便是烏合之眾,他劉靖兩萬來人也扛不住腹背受敵!」

  這話一出,眾人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溺水浮木。

  對啊!城裡還有人啊!

  然而,站在馬殷身後的謀士高郁,卻沒有半點喜色。

  他死死盯著城外那座安靜得有些反常的敵營,臉色在這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晌。

  「大王……」

  高郁猛地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一股叫人骨髓發寒的戰慄。

  「咱們……險些中了這小賊的絕戶計!」

  此言一出,周圍的將領皆是一愣。

  馬賨見這位素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首謀竟失態至此,心頭猛地一沉。

  他沉聲問道:「高先生,可是看出了什麼破綻?」

  「聲東擊西!好一招歹毒的聲東擊西!」

  高郁指著城外的寧國軍大營,手指都在發抖,語速極快地說道。

  「大王!咱們都想岔了!野戰是假,奪城才是真啊!」

  「什麼意思?」

  馬殷眉頭緊鎖。

  高郁急切地解釋道:「大王您想,劉靖明知道咱們城內還有兵馬,他怎麼敢把後背毫無防備地留給咱們?他這就是在拋餌!他故意擺出要和李瓊將軍血戰的架勢,就是為了誘惑咱們打開城門出城夾擊!」

  「一旦咱們那兩萬多沒見過血的青壯出了城,陣型必亂!」

  「屆時,劉靖只需分出一支精銳鐵騎,趁著咱們城門大開、主力出城的破綻,直接反撲奪城!只要城門一丟,咱們這潭州府就徹底完了!」

  城樓上響起一片驚懼的倒吸涼氣之聲。

  眾將面面相覷,一個個面露駭然之色。

  「直娘賊!這姓劉的心思也太毒辣了!」

  馬賨抹了一把額頭細密的冷汗:「難怪他如此囂張,原來從一開始的圍點打援、野戰截擊,全他娘的是迷惑咱們的幌子!他自始至終盯上的,都是咱們這座空城!」

  「險些上了這小賊的惡當!」

  李唐也是一陣後怕。

  聽著高郁的分析和眾將的附和,馬殷微微點了點頭。

  這番推演,可謂嚴絲合縫。

  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劉靖為何敢冒著腹背受敵的風險,在西北角紮營。

  他讚賞地看了高郁一眼:「高先生心思縝密,看破了這賊子的毒計。傳孤軍令,沒有孤的將令,任何人不得擅開城門!違令者,斬!」

  「大王英明!」

  眾將齊齊抱拳,心中都暗暗鬆了一口氣,仿佛已經挫敗了劉靖的陰謀。

  城頭上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

  眾將三三兩兩地散去,各自回城牆上的防區盯防。

  馬殷一個人,還站在西北角的望樓上。

  夕陽西斜,把城牆上的旗影拉得老長。

  他扶著垛口,目光越過兩里外的空曠地帶,緊緊鎖住寧國軍的營盤。

  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敵營扎得很規矩。

  柵欄是一字排開的,壕溝雖然不深但走向筆直。

  營帳之間的間隔幾乎一模一樣,就像是拿尺子量過的。

  營地里進進出出的士兵沒有一個亂跑的,每個人走的路線都仿佛經過了事先操演。

  這種軍紀……

  馬殷在蔡州從過軍,在孫儒帳下殺過人,投過宗權幕府當親兵。

  他這輩子見過的軍隊,少說也有幾十支。

  從蔡州牙兵到淮南正軍,從朝廷龍驤到各鎮團練,三教九流什麼爛貨都見過。

  但像寧國軍這樣的……

  他見了一輩子軍隊,能把營盤扎到這種程度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還有一個蹊蹺之處,讓他心裡更加不踏實。

  敵營的中央偏後方,有一片空地被厚重的幕布嚴嚴實實地遮蓋住了。

  大約占了半畝地的面積,四角豎著木桿,上面釘著三層帆布,連風都透不進去。

  那片空地的周圍,站了一圈全副武裝的甲士。

  他們面朝外站成一個圓形,把那片幕布圍得水泄不通。

  連自己人都不讓靠近。

  馬殷眯起了眼。

  那東西……是什麼?

  他想到了李唐的軍報。

  聲如霹靂,落地炸裂,十步之內碎片橫飛……

  高郁的推測確實合情合理。

  聲東擊西、誘敵出城,這番推斷可謂無懈可擊。

  但……真的只是如此嗎?

  那個能在短短半年內,把整個江南棋局攪得天翻地覆的年輕人,他布下的局,真的會被他們站在城頭上看幾眼,就這麼輕易地看穿嗎?

  眼下這個姓劉的小子,讓他摸不透。

  ……

  就在馬殷驚疑不定之時。

  遠在數百里外的洞庭湖畔,巴陵城(岳州治所)正經歷著一場宛如修羅場般的浩劫。

  六月十五,清晨。

  卯時剛過,巴陵城頭守軍交接防務的號角才吹了三聲,城南便傳來了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誰也沒有料到,前幾日還在唐年、蒲圻一帶與楚軍死斗的寧國軍將領康博,竟會捨棄了眼前的殘敵,率領一萬餘精銳,在夜色與水霧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巴陵城下!

  孫二毛走在攻城隊列的第三排。

  從唐年到巴陵,一天一夜的急行軍。

  中間只在蒲圻歇了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連眼都來不及合,就著涼水啃了半塊胡餅,然後繼續走。

  孫二毛的右肩傷口又裂了。

  大雲山那一仗縫的三針,走著走著就崩開了一針,血順著胳膊往下淌,把裡衣都泡濕了。

  他咬著牙,拿布條又纏了一圈,死死勒住。

  疼是疼,但還能動。

  能動就行。

  「沖!」

  前排的先登營已經頂著盾牌撞上了城牆根。

  雲梯一架架搭上去,先登的弟兄們咬著橫刀,猶如猿猱一樣往上爬。

  城頭上的楚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守夜的那幫人剛換下去,接防的還沒到齊。

  垛口後面稀稀拉拉站著幾十個睡眼惺忪的兵,看見城下黑壓壓的敵軍,愣了好幾息才回過神來。

  「敵襲——!」

  悽厲的銅鑼聲炸響,緊接著便是滾木礌石砸下來的悶響。

  先登營的一個什長被一塊磨盤大的石頭砸中了脊背,整個人從雲梯上仰面摔了下去,「咚」的一聲砸在地上,軟得像一團爛泥。

  孫二毛沒有停。

  他貼著城牆根,用盾牌頂住頭頂,跟著前面的人往城門洞的方向擠。

  城門沒關死。

  確切地說,是來不及關。

  康博此前派了十幾個斥候喬裝成逃難的百姓,半夜摸到了城門底下。

  守門的楚軍兵正在換防,隊列鬆散,幾個「流民」趁亂混進了門洞。

  等攻城號吹響的時候,這十幾個人同時拔刀,砍死了絞盤旁的四名楚軍,卡住了千斤閘的鐵鏈。

  千斤閘沒能完全落下,卡在了半人高的位置。

  這道半開的城門,就是康博撕開巴陵城防的關鍵。

  寧國軍如洪水般從半落的閘門下湧入城內。

  狹窄的門洞裡擠滿了人,甲片摩擦聲、喊叫聲、金鐵交鳴聲混成一片。

  孫二毛彎著腰從閘門下鑽過去的時候,右肩的傷口被閘門底部的鐵刺剮了一下,疼得他悶哼了一聲,差點一頭栽倒。

  他咬著牙站穩了。

  城門洞裡全是人,寧國軍的,楚軍的,攪成一鍋粥。

  門洞內昏暗,只能憑鎧甲的形制和口令分敵友。

  一個楚軍兵舉著長槍從側面捅過來,孫二毛下意識地用盾牌一擋,「當」的一聲,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借著反震之勢側步上前,橫刀劈出,砍在了那人的大腿上。

  沒砍斷。

  甲片擋了一下,但那人吃痛跪倒,孫二毛順勢一腳,把人踹翻在地,身後的弟兄立刻撲上去亂刀砍殺。

  衝過門洞,進入城內。

  岳州水師統帥許德勛是在睡夢中被驚醒的。

  當他連甲冑都來不及穿戴整齊,披頭散髮地衝出府衙時,入目之處,已是滿城烽火。

  南城的城門洞已經被突破,黑甲的寧國軍正沿著主街向城腹殺去。

  沿途的民房有些已經被點燃,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頂住!結陣頂住!」

  許德勛聲嘶力竭地怒吼,聲音都破了音。

  生死存亡之際,楚軍展現出了積年藩鎮的悍氣。

  他把手底下的蔡州老卒集結起來,在府衙前的十字街口結了個刀盾方陣,拼死堵住了寧國軍衝殺的街巷。

  這幫從淮西一路殺到江南的百戰悍卒,在狹窄的街巷中用血肉之軀築起了一道人牆。

  寧國軍的先鋒撞上去,就像水撞上了岩石,濺起一片血花,但就是沖不動。

  蔡州兵的戰法很簡單,也很要命。

  前排的刀盾手扛住不退,後排的長槍手從縫隙里捅。

  被捅倒一個,後面立刻有人補上。陣型始終不散。

  康博立馬於長街盡頭,冷冷地看著前方僵持的戰局。

  他很清楚,自己只有一萬人,且孤軍深入。

  巴陵城池比唐年大得多,街巷廝殺一旦陷入僵局,就會變成添柴救火,那是拿人命去填。

  更何況,洞庭湖上還泊著楚軍的水師戰船,一旦許德勛下令水軍登岸回援,自己就會被內外夾擊。

  康博當機立斷。

  「傳令,不打了。」

  他當即收刀入鞘,眼中划過一絲狠辣。

  「放火!燒他的武庫和糧倉!」

  軍令如山倒。

  寧國軍毫不戀戰,迅速交替掩殺而退。

  先登營的弟兄們一邊退,一邊焚燒著房屋糧倉。

  「轟!」

  一處軍資庫房被點著了。

  裡面堆滿了木料、布匹和桐油,火勢在瞬間大作,橘紅色的火舌從窗戶和門洞裡瘋狂湧出,帶著灼熱的氣浪向四周蔓延。

  緊接著,第二處、第三處……

  巴陵城內多處同時起火,濃煙遮蔽了天空,整座城池仿佛被扣在了一口冒煙的大鍋里。

  秦彥暉看到後方起火,眼睛都紅了。

  他顧不上繼續堵截,厲聲下令分兵去救火。

  蔡州兵的方陣一散,寧國軍立刻利用這個破綻,從多條街巷從容退走,向南門方向靠攏。

  孫二毛跟著大隊往回跑的時候,經過一條巷子,看見一個楚軍的伙頭兵抱著一袋糧食從著火的庫房裡衝出來。

  渾身都著了火,像個人形火把,跑了不到十步就撲倒在地,在塵土裡打了兩個滾,不動了。

  糧袋從他懷裡滾出來,也著了。麥粒在火中爆裂,發出「噼啪噼啪」的響聲,像是在放爆竹。

  四下里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孫二毛沒有停下腳步。他跟著大隊衝出南門,在城外三里處重新列陣。

  身後的巴陵城,濃煙滾滾,火光沖天。

  當秦彥暉率領殘兵衝破火海,試圖銜尾追擊時,康博早已帶著大軍從容撤出了城外,消失在南方的曠野中。

  城頭之上,許德勛看著城內被焚毀的數個糧倉,以及那處正不斷發出爆響的武庫,雙腿發軟,扶著城垛才沒跌坐在地。

  冷汗浸透了他的裡衣,湖風一吹,徹骨生寒。

  太險了。

  若非秦彥暉拼死反撲,若非自己當機立斷命水軍從東門登岸增援,這巴陵城今日就他娘的丟了!

  可即便守住了城,損失也慘重得讓他心痛如絞。

  戰死的精銳老卒超過了一千。三處糧倉被付之一炬,夠三萬大軍吃半個月的糧草化為灰燼。

  更要命的是武庫。

  那處存放著岳州水師三成弩矢和鐵器的武庫,此刻只剩下一堆燒得通紅的殘垣斷壁,灼氣隔著兩條街都能感覺得到。

  許德勛閉上眼睛,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他戎馬三十載,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打過。

  那個年輕後生手下的將領,從蒲圻到唐年,從唐年到巴陵,三天之內輾轉數百里,打了三仗。

  每一仗都是倏忽而來、倏忽而去,從不戀戰,從不貪功。

  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燒。

  燒完就跑,跑了還回來。

  許德勛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不知名的將領,從頭到尾就沒想過攻占任何一座城池。

  他的圖謀只有一個:讓自己這支岳州大軍動彈不得。

  只要自己被釘在這裡,無法南下馳援潭州,那劉靖在潭州城下的主力就沒有後顧之憂。

  許德勛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頹然。

  他不是不想走。他手裡還有兩萬多兵,岳州水師的戰船也完好無損。

  可他不敢走。

  巴陵是他的根基、他的根本重地,幾十年的家底都在這城裡。

  他要是帶兵南下,萬一康博殺個回馬槍把巴陵端了,他就真的成了喪家之犬。

  可他要是不走,潭州怎麼辦?大王怎麼辦?

  許德勛長嘆一聲。

  「緊閉四門。」

  他的聲音嘶啞而疲憊。

  「水師戰船全部退入湖心駐泊,不得將令,任何人不許擅自出擊。」

  「傳令各營修繕城防,嚴防寧國軍去而復返。」

  身旁的副將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把嘴閉上了。

  許德勛轉身走下城樓。

  而此時的康博,在城外三十里處進行了短暫的休整後,馬不停蹄,再度率軍回師蒲圻,準備合圍剿滅唐年、蒲圻一帶剩下的楚軍殘部。

  在岳州這盤棋上,康博已經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看節帥在潭州城下的定鼎一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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