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將功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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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中又靜了。

  高郁的酒盞停在嘴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馬賨的臉色白了一分。

  馬殷的表情倒沒什麼大變化。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平靜,心裡越不平靜。

  「有多少人?」

  「攻城的,約莫四五千。」李唐答道。

  「你確定?」

  「末將拿項上人頭擔保。」李唐的聲音沉了下來,「大軍行動遲緩,輜重車隊拖在後頭,聲勢浩大,瞞不了人。唯有少數精銳輕裝簡行,方能在不驚動山中斥候的情況下翻越大屏山,摸到醴陵城外。」

  「那夜攻城的敵軍,甲冑精良,訓練有素,配合嫻熟,皆為百戰之卒。但人數確實不多。若非攜帶了那些……火器,末將不至於失了城池。」

  他說到「火器」二字時,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仿佛那兩個字本身就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

  那些陶罐里迸射出的火光與碎鐵。

  那些在城牆上、在街巷中炸裂開來的聲響。

  每一聲,都像是老天爺親手在人群里砸了一拳。

  「天雷」。

  兵卒們是這麼叫的。

  李唐不信鬼神。

  可那一夜的動靜,實在超出了他這輩子所見過的任何兵器的範疇。

  人在面對未知的事物時,總會抱有莫名的恐懼。

  馬殷沒有追問火器的事。

  他心裡頭對這東西有數。

  去年萍鄉一役,武安軍許德勛的兩萬人馬被莊三兒的五千人打得落花流水,靠的就是這「天雷」。那一仗之後,武安軍上下對劉靖的火器都心存忌憚。

  可忌憚歸忌憚,日子還得過,仗還得打。

  而且,他本身就是匠人出身,心知越是精妙的東西,就越是製作不易。似這等威力巨大的天雷,即便劉靖能造出來,也決計不會太多。

  否則的話,他劉靖早就統一南方了。

  馬殷沉吟了片刻,手指又開始叩案。

  「你是說,寧國軍的後續大軍尚未翻過大屏山?」

  「是。」李唐答得很篤定。「末將撤離時,城中只有那批先鋒精銳。大軍翻山越嶺,輜重糧草車隊尤其遲緩。按末將所估,寧國軍主力哪怕即刻上路,趕到醴陵也至少需要十日。」

  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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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個字落在馬殷耳朵里,像兩顆石子丟進了池塘。

  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抬起頭,目光從李唐身上移開,看向了正堂側壁上掛著的那幅湖南輿圖。

  醴陵。

  他的目光釘在了那個位置上。

  醴陵在潭州東面,距潭州不過二百里。

  二百里之間,是一片開闊的丘陵平地。沒有大江,沒有高山,沒有任何足以阻擋大軍推進的天險。

  醴陵就是潭州的東大門。

  這扇門一旦被人踹開,敵人便能長驅直入,一路平推到潭州城下。

  不管馬殷心裡頭怎麼想,這扇門,他丟不起。

  在旁人看來,明知敵軍精銳已破城,還立刻派敗將率軍去反撲,實屬逐次用兵的魯莽之舉。

  可馬殷不這麼覺得。

  一則,他此刻根本不知道劉靖真正的計劃是「四路合圍」,只當這是一場單純的東線突襲,以為只要重新堵住大屏山,就能把劉靖的大軍擋在湖南之外。

  二則,醴陵實在太重要了,哪怕是用人命去填,他也必須在劉靖主力翻山之前,把這扇大門重新關死。

  馬殷的手指停下了叩擊。

  他做了決定。

  「李唐。」

  「末將在。」

  「本王給你一個將功贖過的機會。」

  馬殷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潭州城中尚有駐軍兩萬。現在悉數交予你統領。另調撥民夫三萬,隨軍搬運攻城器械與糧草。」

  他一字一頓。

  「在劉靖的大軍翻過大屏山之前,奪回醴陵。」

  「你能不能做到?」

  李唐渾身一震。

  他跪在地上,脊背猛地挺直了。

  兩萬大軍。

  他方才丟了一萬三千人守的醴陵,馬殷不僅沒有砍他的腦袋,反而又把兩萬兵馬交到他手上。

  這是什麼?

  這是信任。

  是一個殺人如麻的亂世梟雄,在滿堂文武的注視下,依然選擇相信一個打了敗仗的將領。

  李唐的眼眶熱了一瞬。

  他將額頭重重磕在磚面上。

  「末將定不辱命!」

  「去罷。」

  馬殷擺了擺手。

  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語氣隨意,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要麼提著醴陵守將的人頭回來,要麼把自己的人頭留在醴陵。

  李唐站起身,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步子穩得很。

  跟方才進來時的狼狽判若兩人。

  他的右手,又下意識地按了按胸甲內側暗兜里的那塊磨刀石。

  腳步聲穿過迴廊,消失在了王府大門外。

  ……

  堂中安靜了片刻。

  高郁率先放下了酒盞。

  酒沒喝。

  「大王。」

  「嗯。」

  「劉靖此番出兵,時機拿捏得極其狠辣。」

  高郁說話的方式一貫如此,不緊不慢,像是在撥算籌。

  「我軍主力三萬精銳隨李瓊將軍北上伐朗州,此刻正逼近武陵,戰事正酣。東面僅留李唐萬餘人駐守醴陵。劉靖偏偏選在此時動手,正是衝著我軍東線空虛來的。」

  馬殷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

  高郁便提醒過他,說劉靖那邊在頻繁調兵,或有異動。

  他當時沒怎麼放在心上。

  倒不是不信高郁,而是他覺得劉靖不敢。

  羅霄山脈擺在那裡,幾百里的崇山峻岭,翻山來打仗?古往今來,沒幾個人幹過這種事。

  況且兩家此前明面上並無直接衝突,劉靖吞了洪州、拿了江州、收了袁州,一路打下來,打的都是淮南和鍾氏的地盤。跟馬殷雖有過萍鄉那一檔子磕碰,但也僅此而已。

  馬殷心想,劉靖消化新地盤都來不及,哪有餘力來捅他的後門?

  結果。

  來了。

  不僅來了,還來得這般乾淨利落。

  一百四十三個斥候,一夜之間全部被拔掉了。五千精銳翻山越嶺,神不知鬼不覺摸到醴陵城下。一夜破城。

  這份手筆,當年在孫儒麾下見過的那些能打的悍將,也未必幹得出來。

  馬殷端起酒盞,抿了一口。酒已經涼透了。

  馬賨在一旁,猶豫了半天,終於開了口。

  「大哥。」

  馬殷掃了他一眼。

  馬賨正了正身子。

  「劉靖此人籌劃日久,來勢洶洶,絕非僅憑五千先鋒便來撼動我潭州。這五千人不過是探路的刀尖,後面跟著的大軍才是真正的殺招。」

  「弟有一慮,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馬賨深吸了一口氣。

  「是否將李瓊調回來?」

  這句話一出口,堂中的空氣便凝滯了一下。

  馬殷端酒的手停了。

  他沒有立刻答話。

  李瓊。

  他手底下最能打的大將。三萬精銳。

  此刻正在朗州前線,兵鋒直指雷彥恭的老巢武陵郡。

  前幾日送回來的軍報上,白紙黑字寫著——龍陽已克,敵軍潰退。

  破城指日可待。

  馬殷閉上了眼睛。

  眼前浮現的,是朗州那塊地盤。

  武陵郡。

  那地方有什麼?

  有糧。洞庭湖南岸的千頃良田,一年兩熟,足以養活數萬兵馬。

  有鹽。澧水上游的鹽井子,每年出鹽數萬石,是楚國僅次於潭州的第二大鹽源。

  有人。朗州轄下六縣,丁口近二十萬。這些人一旦募為州兵,馬殷的兵力便能再增兩萬。

  更重要的是——雷彥恭這根扎在腹心裡的刺,馬殷已經忍了五年了。

  五年。

  五年來,雷彥恭仗著朗州的地勢,時不時就從北面竄出來騷擾一通。今天劫個糧隊,明天燒個村子。打又打不死,追又追不上,像只溝渠里的耗子,煩得馬殷牙癢。

  好不容易等到劉知俊反梁、北方大亂、大梁皇帝顧不上管南邊的這檔子事,淮南又內鬥不止,自顧不暇,馬殷才下定決心,調遣精銳一舉剷除雷彥恭這個心腹大患。

  戰事進展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李瓊一路勢如破竹,龍陽、漢壽接連易手,雷彥恭的主力被壓縮在武陵一隅,困獸猶鬥。

  破城就在眼前了。

  這個時候撤軍?

  馬殷睜開了眼睛。

  他看向高郁。

  「高判官怎麼看?」

  高郁放下酒盞,眼神里掠過一抹憂色。

  「大王,臣以為,劉靖才是心腹大患。雷彥恭不過是疥癬之疾。」

  「容臣直言。劉靖此人自歙州起兵以來,短短數年間,鯨吞宣、歙、洪、袁、吉、江六州,兵精糧足,更兼手握火器之利。此番他翻越羅霄山來攻,分明是蓄謀已久,絕非一時興起。」

  「李唐說得對,五千先鋒不過是刀尖,劉靖的大軍正在翻山。一旦大軍趕到,醴陵便是他扎入潭州的釘子。屆時腹地無險可守,我軍腹背受敵。」

  「朗州的戰事雖順,但破城之後還需數月經營方能穩固。而劉靖若在此期間攻到潭州城下……」

  他頓了頓。

  「大王,分兵兩路,殊為不智。」

  「劉靖選在此時出兵,正是看準了我軍主力北上、東線空虛這一破綻。」

  「臣的意思是——先撤李瓊回防。擊退劉靖之後,再回頭收拾雷彥恭。朗州跑不了,雷彥恭也蹦躂不了幾日。」

  馬殷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又開始叩桌面了。

  一下。兩下。三下。

  馬賨看了看高郁,又看了看大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又咽了回去。

  堂中只剩下手指叩擊桌面的聲音。

  和遠處庭院中蟬鳴的嘶叫。

  良久。

  馬殷開口了。

  「再等等。」

  高郁的眉頭一擰。

  「大王——」

  「再等等。」馬殷重複了一遍。

  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李唐帶兩萬人去奪醴陵。城裡頭只有五千疲兵。寧國軍再能打,五千疲軍打兩萬,且無民心可用,他撐不住。」

  「只要奪回醴陵,大屏山的路就重新堵死了。劉靖的大軍翻不過來,翻過來也進不了城。孤軍深入,糧道斷絕,用不了一個月,他自個兒就得退兵。」

  「而朗州那邊——」

  馬殷的目光落在側牆輿圖上那個標著「武陵」的小圈上。

  「李瓊來報,若一切順利,不日便可破城。」

  「朗州一下,雷彥恭這根刺便算徹底拔了。往後我再無後顧之憂,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劉靖,豈非更好?」

  高郁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可看到馬殷的眼神,到底還是咽了回去。

  他輕輕嘆了口氣。

  馬殷看到了那聲嘆息。

  但他沒有在意。

  他是木匠出身。木匠做活,講究的是「一尺之木,不可枉費」。

  朗州那塊木頭,他已經鑿了大半了。這個時候丟手?鑿出來的眼全白瞎了。

  更何況——

  他心裡還有一個沒說出口的想法。

  醴陵城裡只有五千人。

  五千人守城,兩萬人攻城。

  就算那個莊三兒是鐵打的,他手上還有多少雷震子?昨夜攻城時已經用了不少了罷?總有用完的時候。

  沒了雷震子的寧國軍,跟別家的兵馬又能差多少?

  馬殷舉起酒盞,將涼透的酒一飲而盡。

  「傳令。」

  他擱下酒盞。

  「衡州姚彥章。永州張圖英。」

  「各率本部兵馬,即刻北上,馳援醴陵。」

  「限十日內抵達。」

  高郁低頭抱拳,退了下去。

  腳步聲遠了。

  堂中又只剩下馬殷和馬賨兩個人。

  馬賨欲言又止地看著大哥。

  馬殷端起另一壺溫酒,倒了一盞。

  「你也覺得我錯了?」

  馬賨沉默了一瞬。

  「弟不敢。」

  「不敢就對了。」

  馬殷喝了一口酒。

  「劉靖再厲害,總共也就這麼些兵。翻山越嶺打仗,他也是頭一遭。本王倒要看看,他那五千人,能扛到幾時。」

  說完,他轉身朝後堂走去。

  腳步沉穩,背影挺拔。

  像一棵扎了幾十年根的老槐樹。

  可高郁站在王府門外的台階上,望著南面天際線上隱隱浮動的積雨雲,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他在心裡默算著一筆帳。

  李唐的兩萬人趕到醴陵,最快三日。

  衡州姚彥章北上,路程更遠,至少五日。

  永州張圖英就更不必說,七八日都未必到得了。

  而劉靖的大軍——

  高鬱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劉靖的大軍何時能翻過大屏山。

  可他知道一件事。

  一個能在兩天半之內無聲無息拔除一百四十三個暗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棋,都不會只看眼前這一步。

  那個人一定還有後手。

  一定有。

  高郁裹了裹袍子,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他要回去再看一遍輿圖。

  南面的那片積雨雲越來越低了。

  悶雷聲從遠處隱隱傳來。

  像是山那邊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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