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肘腋之患,豈容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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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

  潭州。

  馬殷入主湖南後,以潭州為武安軍治所。這座重鎮,此後一直作為湖南腹心沿用至千餘年後。

  此刻的長沙,熱得像口蒸籠。

  湘江水面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白霧,明明是大日頭底下,那霧氣卻不散,粘稠地貼著江面,像是連水都被煮開了似的。

  碼頭上的力夫們赤著膀子搬運麻包,汗水順著脊背淌下來,在腰間那條破布帶子上洇出一圈一圈的鹽漬。

  沒人願意在這種天氣多走一步路。

  可武安軍節度使、楚王馬殷偏偏出了王府。

  他去的地方不是別處,而是將作院。

  將作院在長沙城南,緊挨著湘江支流的一處回水灣。

  占地不算大,三四畝的院子,可裡頭的棚子卻密密麻麻地排了十來間,鋸木聲、鑿榫聲、鍛鐵聲攪在一起,隔著一條街便能聽個滿耳。

  馬殷今日穿得隨意,一件洗得發白的細麻圓領袍,腰間系了條黑牛皮帶,腳上蹬著雙半舊的烏皮靴。

  這身打扮擱在街上,頂多像個縣城裡開木料鋪子的東家,絕不會有人往「楚王」二字上頭想。

  他身後只跟了四名親隨,也不騎馬,就這麼踱著步子進了將作院的院門。

  門口值守的匠頭認得他,慌忙要行大禮,被馬殷擺手攔下了。

  「別跪,礙事。」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許州口音特有的那股子硬邦邦的味道。

  「幹活去。」

  匠頭訕訕退開,馬殷已經徑直往裡走了。

  他先去看了弩坊。

  十幾名匠人正在組裝蹶張弩,弩臂用的是兩層竹片夾一層牛角貼合製成,外頭纏了細麻繩,上了生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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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殷在一架剛組裝好的弩前停下來,伸手摸了摸弩臂的弧度,又用拇指指甲在弩弦上彈了一下。

  「嗡」的一聲輕響。

  他微微點頭,沒說什麼,轉身又去了木作坊。

  木作坊里,幾名木匠正在趕製攻城用的雲梯構件。

  一名年輕匠人正拿著斧子削榫頭,動作毛毛躁躁的,一斧子下去歪了半寸,把榫肩劈出了一道裂紋。

  馬殷的腳步停了。

  年輕匠人渾然不覺,還在那兒叮叮噹噹地敲。

  馬殷走過去,沒有出聲,只是伸手從年輕匠人手裡把那根木料抽了出來。

  年輕匠人一愣,抬頭,正對上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睛。

  「大……大王?!」

  他「噗通」跪下去了。

  馬殷沒搭理他,把那根木料翻過來,指著榫肩上那道裂紋。

  「你這一斧子,偏了。」

  聲音不大,卻讓周圍幾個匠人全停了手裡的活計,大氣都不敢出。

  馬殷用拇指沿著裂紋摸了一遍,皺著眉頭說道:

  「榫頭削歪了半分,插進卯眼裡便會鬆動。雲梯搭上城牆,上頭站了五六個披甲兵卒,少說七八百斤的重量壓在這根橫檔上。你這道裂紋雖說眼下看不出什麼,可一旦受了力。」

  他捏住木料兩端,猛地一扭。

  「咔嚓」一聲,那根拇指粗的榫頭沿著裂紋斷成了兩截。

  碎木落在地上,年輕匠人的臉色比那木頭還白。

  「斷了。」

  馬殷把兩截碎木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要是這雲梯在攻城的時候斷了,上頭的兵卒從三丈高的地方摔下來,不死也殘。」

  「你殺的不是一根木頭,是幾條人命。」

  年輕匠人磕頭如搗蒜,額頭砸在泥地上咚咚直響。

  馬殷看了他一會兒,語氣緩了幾分。

  「起來。」

  「去那邊看看老周頭怎麼削的。他那手活,跟了本王二十年了,一根榫頭歪不過一根髮絲。你好生學著,別再讓本王看到這種廢料。」

  年輕匠人連滾帶爬地起來,抹著眼淚跑了。

  旁邊一名鬚髮斑白的老匠頭湊過來,賠笑說道:「大王,這後生是新來的,手藝還嫩,過些日子便好了……」

  馬殷哼了一聲,也不多說,背著手繼續往前走。

  他是木匠出身。

  許州鄢陵人,少年家貧,跟著村裡的老木匠學了一手好手藝。

  什麼開榫、走卯、起梁、吊線,樣樣拿得出手。

  據說他年輕時打過一架妝奩匣,合縫處塞不進一根髮絲。

  後來黃巢亂起,天下大亂。

  刨子丟了,刀拿起來了。

  從一個小小的行伍兵卒,一刀一槍地殺成了坐擁湖南之地的節度使。

  可木匠的底子,一輩子刻在了骨頭裡。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他沒讀過書,但這十個字,馬殷卻記了一輩子。

  所以匠人在他治下的日子,比起別處好過不少。

  至少餓不死,也不至於被當牲口使喚。

  逢年過節,還能從衙門裡領幾匹粗布、幾斤羊肉。

  這在唐末五代一眾藩鎮中,已屬難得。

  當然了,也僅此而已。

  巡視完將作院,馬殷帶著一身汗味往回走。

  途經湘江碼頭時,幾艘裝滿餅茶的大船正在靠岸。

  船上的旗號是武安軍的赤底黑字認旗,船幫子上還刷著「官榷」二字。

  這些餅茶,是高郁一手操持的湖南榷茶易馬的命根子。

  從湘南的衡州、永州收茶,製成餅茶,走湘江入洞庭,再經荊南轉運至中原。

  一來一回,利潤何止十倍。

  光是去年一年,茶利便為武安軍貢獻了將近二十萬貫的收入。

  馬殷看了一眼那幾艘茶船,目光里閃過一絲滿意。

  回到王府,他剛在正堂的虎皮大椅上坐定,還沒幾息時間,便聽得門外通稟。

  「大王,高判官求見。」

  「讓他進來。」

  高郁快步入堂。

  此人主管湖南七州的錢糧賦稅,榷茶易馬的進出損益,乃至各藩鎮之間的利害得失,在他腦子裡全是一筆一筆的數。

  馬殷能坐穩湖南,此人居功甚偉。

  高郁躬身行了一禮,也不寒暄,開門見山。

  「大王,有一樁事,不得不報。」

  馬殷端著茶碗,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

  高郁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雙手呈上。

  「混在商隊中的細作傳回消息。近月余以來,江西頻頻調動兵糧,吉州、袁州等地的糧價均有小幅攀升,贛水上的運糧船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

  他頓了頓,看了馬殷一眼。

  「且據韶州方面的線報,嶺南劉隱的胞弟劉龔,近來在韶州頻繁調兵,增築了兩處邊堡。雖說對外宣稱是為了防範南蠻生獠,可韶州毗鄰我湖南連州、郴州……」

  馬殷不等他說完,眉頭便皺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姓劉的準備出兵湖南?」

  高郁沉聲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況且劉靖其人,野心極大。」

  「自打他入主歙州以來,幾乎年年用兵。」

  「短短數年間,鯨吞了整個江南西道。以此人擴張之速、胃口之大,臣以為,不可不防。」

  馬殷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

  「嶺南那邊,確切說,可有調兵的實證?」

  高郁搖了搖頭:「尚無實證。劉龔在韶州加築邊堡,也可能只是例行整修,算不得調兵。」

  「不過……」

  「沒有實證便不必大驚小怪。」

  馬殷打斷了他,語氣裡帶著一股不以為然。

  「劉隱那人精明得很,拱手給劉靖當刀使?他沒那麼蠢。至於劉靖……」

  馬殷嗤笑了一聲。

  「他是吃了什麼壯膽的藥,敢來打本王的主意?」

  「本王麾下武安軍帶甲五萬,水軍兩萬,地盤橫跨七州,糧秣不缺。」

  「他姓劉的在江西吞了幾塊肉,骨頭還沒嚼爛呢,就想翻山過來啃本王?」

  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

  「鍾匡時是什麼貨色,被他一夜端了洪州?」

  「那是因為鍾家父子把鎮南軍弄成了一群乞兒兵,兵不識將、將不知兵,城裡的世家一個比一個急著賣主求榮。這才讓劉靖撿了個大便宜。」

  「本王不是鍾匡時。」

  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馬殷站起身來,背著手走了兩步。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他劉靖若當真不知深淺,本王自然奉陪到底。可貿然開戰,於雙方而言,皆為不智。」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高郁一眼。

  「讓醴陵的守將上上心便是。」

  醴陵,潭州東面的邊關重鎮,緊挨著袁州萍鄉。

  若劉靖真要從贛西翻越羅霄山脈進入湖南,醴陵便是第一道門戶。

  「再傳令衡州守將,加派巡哨。有風吹草動即刻上報。」

  高郁張了張嘴,顯然還有話說。

  可馬殷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說起來。」

  馬殷背著手在堂中踱了幾步,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

  「雷滿子才是當務之急。」

  高郁微微一怔。

  馬殷回身坐下,拍了拍扶手。

  「肘腋之患,豈容久留!」

  「前些年這蠻子仗著楊吳在背後撐腰,上躥下跳,隔三差五便來襲擾岳、鄂邊境,劫我糧船、擄我百姓。」

  「每回本王要集兵去碾死他,他便龜縮回朗州,據山而守,再遣人向廣陵的楊吳和蜀中的王建搬救兵,逼本王退軍。」

  他說到這裡,臉上閃過一絲陰鷙的恨意。

  「著實噁心夠了。」

  雷彥恭,朗州刺史。

  此人出身武陵洞蠻,其父雷滿是唐末趁亂起事的蠻族頭領,割據朗州、澧州多年。

  雷彥恭繼承了他爹的地盤和性情。

  狡獪、不講規矩,專干那些趁火打劫、背後捅刀子的勾當。

  他名義上歸附了淮南楊吳,實則誰的帳都不買,只管給馬殷添堵。

  劫糧船、掠人畜、誘降邊將、挑撥蠻獠……

  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就像塊狗皮膏藥,攪得馬殷頭疼不已。

  偏偏每次要動真格的時候,楊吳和蜀中便會跳出來說和,一紙書信送到潭州。

  你馬殷若敢對雷彥恭,我們便在背後捅你一刀。

  馬殷不是怕,是覺得犯不上。

  為了朗州那一兩個州的破地方,跟楊吳和蜀中同時翻臉,不值當。

  可如今。

  馬殷冷笑了一聲。

  「此時不捏死雷滿子,更待何時?」

  高郁皺了皺眉,拱手進言。


  「應當先安內。」

  馬殷打斷了他。

  「照伯你想想。」

  馬殷叫了高郁的字,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不容置疑。

  「若劉靖真敢舉兵西進,本王自然要傾力應對。可那時候,本王的大軍在東面跟劉靖死磕,雷滿子從西北面躥出來襲擾後方怎麼辦?」

  「朗州扼住洞庭湖西岸,他那幫水匪隨時能衝進湖裡,掐的可是岳州到潭州的水路糧道!他若趁亂截了我的糧船,前方將士吃什麼?」

  「先滅雷,再御劉。」

  「內患不除,何以應對強敵?」

  高郁默然片刻。

  他心裡清楚,馬殷說的並非沒有道理。

  雷彥恭確實是根扎在腹心的毒刺,不拔乾淨,終究是隱患。

  可……

  他總覺得時機不對。

  江西那邊的動向太蹊蹺了。

  可話說回來,馬殷的性子他太了解了。

  這位大王一旦拿定了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大王英明。」

  高郁最終低下頭,將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一併吞進了肚子裡。

  馬殷站起身來,朗聲下令。

  「傳本王令!」

  「命靜江軍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率本部兵馬兩萬,及岳州團練使一萬,合軍三萬,徵召民夫五萬——攻打朗州!」

  他的聲音洪亮而果決,在正堂中迴蕩。

  「限期一月。本王要在秋收之前,看到雷滿子的人頭!」

  李瓊。

  此人乃馬殷麾下第一大將,號稱武安軍諸將之冠。

  當年跟隨馬殷掃平湖南七州。

  衡、永、道、郴、連、邵、潭,幾乎每一州的攻城戰都是李瓊打的先鋒。

  後來南征靜江軍轄下的桂、宜、岩、柳、象五州,更是勢如破竹,為楚國奠定了大半疆域。

  此人用兵剛猛,作風兇悍,最擅長的就是以優勢兵力強攻硬打,不給敵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馬殷以李瓊為將,擺明了是要以雷霆之勢碾死雷彥恭,不留後患。

  高郁拱手領命。

  退出正堂後,他站在廊下,眯著眼看了一眼天上毒辣的日頭,又回頭望了一眼堂內馬殷的身影。

  暗自嘆了口氣。

  大王行事,向來是先打痛快了再說。

  可萬一……

  萬一劉靖那邊也在等這個空檔呢?

  李瓊一旦率三萬精銳北上攻朗州,岳州的守軍便直接抽空了一萬。

  而岳州,恰恰是潭州面向北方長江水路的屏障。

  若有人趁虛而入。

  高郁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也許是自己多慮了。

  劉靖再怎麼能折騰,總不至於蠢到在秋收前、糧草未備齊之際貿然跨越羅霄山脈吧?

  那可不是平地進軍,山路崎嶇,糧道漫長,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也許……

  真的只是例行調度。

  高郁這般安慰著自己,轉身走向公廨,開始著手調撥攻打朗州的糧秣輜重。

  命令傳下去後,整座長沙府隨之運轉起來。

  校場上聚將鼓聲轟隆作響,各營兵馬的將官們領了調令,騎馬飛奔回營點兵。

  糧倉的大門轟然打開,一車又一車的粟米、干肉從庫房裡推出來,在空場上堆成了小山。

  徵調的令牌如流水般發往岳州、衡州,民夫的徵召告示貼滿了長沙城的大街小巷。

  驛道上,快馬如飛,將一封封軍令送往南面桂管和北面岳州。

  三萬大軍,五萬民夫。

  這幾乎是馬殷能在不觸動東面防線的前提下,拿出來的最大兵力了。

  一切,都按照馬殷的意志,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他唯一沒有料到的是。

  千里之外的豫章郡,有一個年輕人正在等這一天。

  等了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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