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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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虔州贛縣,刺史府。

  廳堂里燒著兩隻銅炭盆,炭火燒得極旺,空氣悶熱而乾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盧光稠,卻像是被丟進了冰窖。

  他手裡死死攥著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滿臉的憂色已經快凝成一塊鐵板。

  「全播啊……」

  盧光稠的聲音有些發澀,像是喉嚨里堵了團棉絮。

  他抬起頭,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謀士譚全播,慘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劉靖方才命快馬送來密信,要我虔州整軍備戰,隨他出兵伐楚。」

  譚全播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放下,並不顯得意外。他嘆了口氣,苦笑著搖頭。

  「此乃陽謀。縱觀那劉靖入主歙州以來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順勢而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陰的,偏偏就是這堂堂正正,才讓人避無可避。」

  盧光稠愁眉不展,咬著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後一根稻草:

  「聽聞劉靖年前喜得雙子,正是高興的時候。不如……不如派使節北上,備一份厚禮,借著道賀的名頭與他通融通融。」

  「就說我虔州兵微將寡,南面雖說嶺南與寧國軍有約,但劉隱那廝向來出爾反爾,萬一他趁虔州空虛北上……總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脫了這差事?」

  「刺史——」

  譚全播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篤定。

  「您到如今還不明白麼?」

  他抬起頭,直視盧光稠的眼睛。

  「這不是出不出兵的問題。是劉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順勢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轉頭就有了討伐不臣的大義名分。出與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跟。

  盧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迴圈椅里,聲音發顫:「那……可有破解之法?」

  譚全播沒有急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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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起身,走到廳堂一側的輿圖前,背著手沉默了好一陣。

  然後他轉過身來,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話說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條路:據守死戰,自成一方。」

  盧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譚全播立刻澆滅了那點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賦稅撐不起三萬兵馬的糧餉。」

  「前年被嶺南劉岩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軍中七成是新募的莊稼漢,連個像樣的陣都排不整齊。」

  他冷冷地扳著指頭:「劉靖的玄山都是什麼成色?當年歙州起家時,硬是把陶雅打得滿地找牙。」

  「如今擴至十萬,火器之利更是天下無雙。」

  「咱們拿什麼守?三個月?一個月?只怕他的前鋒剛到贛縣城下,城裡就有人把城門從裡頭打開了。」

  盧光稠的臉色白了一層。

  譚全播卻沒有停。

  「但兵馬還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那是一份從商隊手裡輾轉弄來的《洪州日報》,紙面已被翻得起了毛邊。

  「刺史可知劉靖在洪州、饒州推行的新政是什麼成色?」

  譚全播將那張報紙展開,鋪在桌上,指尖點著上面的大字。

  「『攤丁入畝』——按地收稅,無地免稅。佃戶分田,免賦三年。」

  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看著盧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過來。他甚至不需要派一個兵。他只消在咱們虔州邊界的贛縣渡口開一個粥棚,貼一張這樣的榜文——」

  譚全播用指節敲了敲那張報紙,聲音不大,卻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裡那些給盧家種了一輩子地、交了一輩子租的佃戶,就會連夜替他把城門打開。」

  盧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緊。

  「當年洪州鍾匡時的北門都尉,為什麼反水開門?」

  譚全播冷笑了一聲:「不是因為劉靖給了多少銀子。是因為他許了一句『打完仗分地』。這四個字,比十萬大軍管用。」

  他將報紙折起來,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這張紙本身。刺史可別小看了這薄薄一張東西。」

  譚全播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議刺史下令禁報——但凡在虔州境內發現日報者,重罰。刺史也確實照辦了。贛縣城門口貼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禁了不到半個月,報紙反倒比先前傳得更凶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現在變成了在私宅里關上門念。原先是一張報紙傳十個人,現在是一張報紙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台底下、米缸後頭、鞋底夾層里。」

  「衙役搜到了幾份,拿回來一看——字跡歪歪扭扭的,明顯是不識幾個字的莊稼漢照著原樣描出來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賦』四個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比衙門的告示還工整。」

  譚全播嘆了口氣。

  「刺史,禁報禁不住的。咱們虔州又不是孤島,贛江上每天來來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饒州的行商往虔州販鹽販布,順手夾帶幾張報紙,跟夾帶私鹽一樣容易。咱們總不能把贛江也封了吧?」

  「咱們虔州的莊稼漢雖然不識字,但架不住有人給他們念啊。」

  「贛縣墟市上但凡來個賣鹽的、賣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張報紙往茶棚里一念,半條街都知道了——『劉節帥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

  「刺史覺得,那些給咱們盧家扛了一輩子鋤頭的佃戶,聽完這些話之後,還會替盧家賣命守城嗎?」

  大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盧光稠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譚全播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條路:聯合旁人,共抗劉靖。」

  「聯絡馬殷夾擊?」

  譚全播自問自答。

  「馬殷他自顧不暇,拿什麼幫咱們?況且馬殷那幫吃人軍進了虔州,是幫你還是幫他自己,刺史心裡沒數麼?前年萍鄉的慘案還不夠刺史引以為戒?」

  「聯絡王審知?閩地與虔州隔著崇山峻岭,遠水解不了近渴。更何況王審知是出了名的守戶之犬,這些年天下大亂,他幾時管過別人的死活?」

  "聯絡淮南徐溫?徐溫自家的養子嫡子斗得烏煙瘴氣。」

  「他連自己的後院都收拾不利索,還有心思跑到贛南來替咱們出頭?"

  三條路,全被堵死了。

  廳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火星子,在安靜中響得格外刺耳。

  譚全播緩緩豎起三根手指。

  「排來排去,就只剩下一條路——找個靠山。」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秤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靠山有三個。」

  「上策——效仿袁州彭玕,放下身段,舉州歸附劉靖。他是三個靠山里最強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講規矩、守信諾,彭玕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沒動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歸順湖南馬殷。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軍吃人的名聲,刺史不會不知道。引了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場比被劉靖吞掉還慘。」

  「下策——向東求援,依附閩地王審知。王審知最弱但最安全,不過安全的代價是一輩子縮在山溝里當個寓公,虔州的地盤也保不住。」

  「這……」

  盧光稠瞪大了眼,脫口而出:「條條都是投降!我盧家在虔州經營了二十餘年的基業,難道就只能——」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自己也清楚,這三條路雖說叫法不同,本質卻一樣。區別只在於,投降給誰,能換回多少活路。

  譚全播苦笑不語。

  說白了,這亂世里的一切計謀、一切權術,都得建立在拳頭上。拳頭不硬,縱有諸葛之才,也不過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盧光稠呢?南邊打不過劉隱,西邊惹不起馬殷。至於那個踩著無數梟雄屍骨、橫掃江西半壁的劉靖——別說打了,盧光稠如今連聽見「寧國軍」三個字,腿肚子都發軟。

  良久。

  盧光稠長長地嘆出一口氣,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透出一種認了命的疲憊。

  「罷了。」

  他沒有再提什麼二十五年的基業,也沒有再逐一比較自己比不上誰。

  這些話,這些年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盧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全播啊,你知道我這陣子最怕的是什麼麼?」

  譚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劉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盧光稠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望著頭頂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臘月,我微服去贛縣南門外的墟市轉了一圈。在一個賣柴的攤子前,我聽到一個老漢跟旁邊賣筍乾的人閒談。」

  他停了停,嗓音越發蒼涼。

  「那老漢說——『聽說劉節帥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頭三年一粒糧都不用交。』」

  「『嘖嘖,人家歙州饒州那邊的佃戶,日子過得比咱們虔州的富戶都好。』」

  盧光稠閉了閉眼。

  「那個賣柴的老漢,我認得。贛縣東邊柳家莊的。種了一輩子地,給咱們盧家交了一輩子租。他說那句話的時候——」

  盧光稠的聲音微微發顫。

  「眼睛是亮的。」

  廳堂里安靜極了。

  那句話像一根細針,不深不淺地扎在兩個人的心上。

  譚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個賣柴老漢亮起來的眼睛,比劉靖的十萬大軍更可怕。

  兵馬可以擋,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轉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樣,誰都擋不住。

  良久,譚全播放下茶盞,溫言開口。

  「自古天下之勢,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實哪裡用得著五百年?自秦滅六國至今,歷經兩漢魏晉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百年便能出一位掃蕩乾坤的真龍。」

  「自黃巢亂政以來,天下板蕩幾十載。也該有人站出來,終結這修羅地獄了。」

  譚全播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若那劉靖當真有席捲天下、三造大漢的氣運——那個賣柴老漢的眼睛就不會騙人。民心所向,天命所歸。刺史,莫忘了咱們盧家的祖上是誰?」

  盧光稠微微一愣。

  「范陽盧氏,大儒盧植公!」

  譚全播一字一頓。

  「昔日漢昭烈帝劉備,便是盧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劉靖既自詡漢室宗親,咱們盧家便是天然的『師門長輩』。」

  「憑著這層淵源,只要劉靖還講究個名分體面,便絕不會薄待了盧氏一族。」

  盧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來。

  「劉靖其人,確有王者之勢。」

  盧光稠的語氣不自覺地順暢了許多,雖然複雜,卻透著一絲釋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數年虎踞江西,引得彭玕、秦裴紛紛歸降。此等人物,便如東升朝陽,勢不可擋。」

  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壓了二十餘年的擔子。

  「罷了罷了。彭玕都跪了,也不差我盧光稠這把老骨頭了。」

  說罷,盧光稠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我這就修書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譚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執筆的手腕。

  盧光稠疑惑抬頭:「全播?」

  譚全播鬆開手,退後半步,神色極為鄭重。

  「刺史,歸順也是有講究的。」

  他負手在廳堂內緩緩踱了兩步,斟酌著措辭。

  「劉靖如今大勢已成,坐擁數州之地。刺史此時舉州歸附,在他眼裡不過是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更何況——」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降書一旦送到豫章,盧家便再無迴旋的餘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劉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貴還是兔死狗烹,全憑他一句話。」

  盧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譚全播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沉穩如鐵。

  「要想讓劉靖手中的屠刀徹底避開虔州,咱們在這份降書之外,還得再砸上一道鐵索。一道讓他不願、也不便翻臉的鐵索。」

  盧光稠腦子轉得飛快,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你是說——聯姻?」

  盧光稠渾濁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來。

  「全播啊,你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盧光稠搖了搖頭,語氣發沉。

  「你忘了?當初洪州的鐘匡時,那可是堂堂鎮南軍節度使,擁兵數萬、坐擁豫章重鎮。」

  「他不也想跟劉靖攀交情、遞降表、求和談?結果怎著?人家根本不理會他這套,一頓火炮轟開了城門,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鍾匡時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劉靖的眼。我盧光稠如今這副模樣,比之當初的鐘匡時遠遠不如。拿什麼去攀那門親?」

  譚全播捻著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盧光稠一愣。

  「誰說這聯姻,非得是嫁給劉靖本人?」

  譚全播放下茶盞,聲音不疾不徐。

  「劉靖起於微末,麾下嫡系將領多是早年跟著他啃樹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幫驕兵悍將一門心思打仗殺人,有幾個顧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親,又或是原配早喪、續弦未定。」

  他豎起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咱們盧家的女兒,好歹也是世家閨秀,知書達理。許配給他麾下的重臣大將,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如此一來,劉靖與盧家之間,便不止是一紙降書那般輕飄飄的東西,而是實打實的血脈聯結。」

  盧光稠聽到這裡,非但沒有喜色,反倒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不可!萬萬不可!」

  他急得聲音都劈了,連連擺手,臉色驟變。

  「全播!你是讀過史書的人,怎麼連這等大忌都忘了?!」

  盧光稠在廳堂內來回踱了兩步,越說越急。

  「你看那鍾匡時,當初不也是堂堂鎮南軍節度使?他不也想跟劉靖攀交情、遞降表?劉靖怎麼對他的?」

  「人家根本不理會他這套,大軍壓境,直接把他的洪州給吞了!外藩諸侯拿女人去攀附人家手底下的大將,那更是犯了大忌!」

  「劉靖本就對咱們虎視眈眈,虔州在他嘴邊上擱著呢!咱們若私底下去攀扯他手底下握刀的將帥——」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叮」地一聲響。

  「那不叫結親,那叫催命!惹得他猜忌起來,不但保不了虔州,反倒給了他滅門的現成藉口!」

  盧光稠喘了幾口粗氣,重重跌回椅中,面色鐵青。

  廳堂里安靜了片刻。

  譚全播等他喘勻了氣,方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刺史所慮,句句在理。」

  盧光稠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既然在理,你方才還提什麼聯姻?

  「若在尋常軍閥那裡,此舉確實是催命符。」

  譚全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事。

  「所以——」

  他一字一頓。

  「此事絕不能私下裡偷偷摸摸地辦。」

  「咱們要明著來。」

  「明著來?」

  盧光稠愣住了。

  「不錯。把聯姻的意思,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擺到劉靖的案頭上。由他來點頭,由他來定人選。咱們不指名嫁給誰,一切聽憑他安排。」

  譚全播站起身,負手踱了兩步,轉過身來直視盧光稠的眼睛。

  「刺史想一想。劉靖此人的格局,是尋常軍閥能比的麼?」

  他抬手扳著指頭,一樁一樁地數。

  「袁州彭玕,桀驁半生,交了兵權後被他遷去洪州養老——活得好好的,沒動一根汗毛。」

  「江州秦裴,堂堂淮南宿將,肉袒牽羊投降——他不但沒殺,反而讓人家繼續掌管江州。」

  「徐知誥,徐溫的養子,在他手裡做了俘虜——他照樣大大方方地放回廣陵。」

  譚全播冷笑一聲。

  「這等胸襟氣度,若還是個連麾下將帥娶個媳婦都要猜忌的小肚雞腸之輩,他如何能在短短數年間收服這麼多桀驁梟雄?」

  盧光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譚全播的聲音更沉了幾分。

  「只要他敢答應——就說明此人有絕對的自信壓得住麾下將帥,不怕外戚、不懼任何人借姻親生事。」

  「這個『答應』本身,便是他向天下人展示格局的機會。」

  「以劉靖之眼界,他沒有理由拒絕。」

  廳堂里安靜了好一陣。

  盧光稠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盯著頭頂的房梁,半天沒吭聲。

  譚全播也不催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良久。

  盧光稠長出了一口氣。

  「好。就依你之計。」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咬斷後路的決然。

  譚全播放下茶盞,面色變得無比鄭重。

  「刺史,此次干係虔州上下數十萬軍民的存亡。派旁人去,我放心不下。」

  他抬起頭,目光投向北方豫章的方向。

  「我親自走一趟。」

  「你親自去?」

  盧光稠心頭一緊,猛地坐直了。

  譚全播可是他大半輩子的主心骨,若他一去不回……

  「非我不可。」

  譚全播的語氣不容置疑。

  「其一,聯姻之事牽涉兵權與家族存亡,分寸火候極其要緊。劉靖何等人物?派個尋常使者去,被他三言兩語繞進去,賣了虔州還替他數錢。」

  盧光稠苦笑著點了點頭。

  「其二——」

  譚全播的目光驟然冷厲了起來,透出謀士獨有的狠辣。

  「劉靖起兵以來,嘴上打的一直是『保境安民』的仁義旗號。報紙上把他吹得天花亂墜。可這亂世里的梟雄,有幾個嘴上說的跟肚子裡裝的是一碼事?」

  他冷冷一笑。

  「是真仁義還是假仁義,光看報紙可不中用。得拿人去驗。」

  盧光稠眉頭一動:「你說的是——」

  「彭玕。」

  譚全播吐出這兩個字。

  「袁州刺史彭玕,當初不也是主動交了兵權、被劉靖遷到洪州去『頤養天年』的麼?我這趟去豫章,什麼都不用多問——只消見一面彭玕。」

  「他若活得體面,吃穿不缺,家眷安好——那便說明這劉靖是個守信的主君。咱們虔州降了他,不虧。」

  手指微微一頓。

  「可他若過得悽慘,甚至已經被暗中料理了……那這歸降之事,便是拼個魚死網破,也要再議!」

  盧光稠深吸了一口氣。

  歸降之前先去驗貨,驗完了再談價錢。

  這步棋,穩。

  「好!」

  盧光稠當即起身,對著譚全播深深一揖,聲音微顫。

  「全播,虔州上下數十萬口的身家性命,便全託付給你了!」

  譚全播伸手將他扶住,目光沉穩。

  「刺史安心。老夫此去,定將劉靖的底細摸個通透。」

  他鬆開手,理了理衣袍,轉身便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檻處時,忽然頓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刺史,煩勞您把家中未出閣的侄女、庶女,都列一份單子出來。年歲、品貌、性情,一一寫明。」

  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樁尋常的公務。

  「不必指定嫁給誰。只是讓劉靖知道,盧家有多少適齡女眷可供調配。主動權給他,咱們只備『嫁妝』。」

  說完,他邁步走出了廳堂。

  靴底踩在青磚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漸行漸遠。

  盧光稠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廳堂里,怔怔地看著譚全播離去的方向。

  二十餘年的基業。

  說到頭來,竟要靠幾個女兒家的婚書,去換一條活路。

  「罷了。」

  盧光稠喃喃道。

  「活著,比什麼都要緊。」

  他轉過身,慢慢走到書案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冊泛黃的族譜,攤在案上。

  手指順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一行行滑過去,在幾個女子的名諱上停了下來。

  最小的那個,今年才十四。

  盧光稠的手停了一瞬。

  他認得這個名字。

  盧蘅。庶弟的么女。

  去年冬至家宴上見過一面——小丫頭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鵝黃襖子,縮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桌上的栗子糕。

  旁邊那些嫡出的堂姐妹們說說笑笑、爭相向盧光稠敬酒,她一個都不湊。

  盧光稠當時隨口問了一句:「這是誰家的丫頭?」

  庶弟賠著笑臉答:「回兄長,是小弟的么女蘅娘。性子木訥,不會說話,讓兄長見笑了。」

  盧光稠「嗯」了一聲,便沒有再多看。

  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個低著頭吃栗子糕的小丫頭,今年才十四。

  十四歲。

  他的長孫女今年也十四。

  長孫女是嫡出,養在深閨里,琴棋書畫樣樣都學,穿的是蘇杭綾羅,吃的是酥酪櫻桃。

  而盧蘅——一個庶出的遠房侄女,穿一身半新不舊的鵝黃襖子,在家宴上連個正經座位都沒有。

  把她寫進這份名單里,送到劉靖的案頭上,去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武將——

  說好聽的叫聯姻,說難聽的叫什麼?

  盧光稠閉了閉眼。

  然後,咬著牙,落筆。

  七個名字,連同年歲、品貌,一一寫在了素箋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將素箋仔仔細細地折好,塞進竹筒里,命人快馬去追譚全播。

  ……

  三日後。

  虔州至豫章的官道上,一支不起眼的車隊正頂著料峭春風,緩緩北行。

  車隊不大,前後不過七八輛騾車,外加二十餘名扮作商販的隨從。

  車上裝的也不是什麼金銀珠寶,只有些本地土產的蜜柚、干筍和幾壇陳年糯米酒——虔州能拿得出手的『土產』,也就這些了。

  譚全播坐在第三輛騾車裡,半閉著眼,手裡捏著盧光稠連夜送來的那隻竹筒。

  竹筒里裝著七個女子的名單。

  他已經看過三遍了。

  年紀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四。

  有嫡出的侄女,也有庶出的遠房姊妹。品貌各異,性情不一。

  譚全播將竹筒重新塞回袖中,掀開車簾一角。

  騾車正顛簸著駛過一座石橋。

  橋不大,跨度不過三丈,橋面的石板被車轍碾出了兩道深深的凹槽。

  橋頭立著一塊石碑,被煙燻得發黑,只依稀認得出幾個字——「永豐橋」。

  碑身從中間裂成了兩截,上半截歪倒在橋欄旁,被野蒿纏得嚴嚴實實。

  譚全播認得這座橋。

  五年前嶺南軍打過來那回,三萬蠻兵就是從這座橋上推過去的攻城車。

  那一仗,橋南邊的三個村子燒了個精光。

  村裡的壯丁被擄去當苦力,老弱婦孺被趕進冬天的贛江里「洗兵甲」——那是嶺南蠻兵的說法,實際上就是把人活活凍死淹死,圖個樂子。

  那一仗之後,永豐橋南再沒有升起過炊煙。

  譚全播放下車簾,閉了閉眼。

  又過了半個時辰,騾車駛上了一段相對平坦的官道。

  譚全播重新掀開車簾。

  官道兩旁是大片的田地,灰褐色的泥土裸露在初春的冷風裡。

  本該在去年冬天種下的冬麥,只稀稀拉拉地冒出了幾撮枯黃的苗頭,大半田地都拋了荒。

  去年該種冬麥的時節,該種地的人還在逃難。

  遠處有一座塢堡,圍牆上的箭垛豁了好幾個口子,用木板和稻草胡亂堵著。

  塢堡的大門緊閉,但門板上用黑色的木炭畫了一個粗糙的箭頭。

  箭頭指向北方。

  譚全播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流民留下的記號。

  這兩年,贛南的流民越來越多。

  他們拖家帶口、扶老攜幼,沿著官道和山間小路往北走。

  有的是被劉隱的兵禍攆出來的,有的是被馬殷的武安軍嚇跑的,有的純粹就是種不起地了。

  盧家的賦稅雖然不算最重,但架不住層層加碼、胥吏盤剝,一年忙到頭還不夠交租。

  往北走。

  往劉靖那邊走。

  那邊有飯吃。

  這句話,譚全播在贛縣的墟市上聽過,在虔州的驛站里聽過,在盧光稠的刺史府門口也聽過。

  連看門的老軍都在私下裡念叨:「聽說歙州那邊種地不交租,還給發種子……」

  譚全播不是沒想過去查證這些傳言的真假。

  但他用不著查證。

  因為流民的腳比任何探子都誠實。

  人會說謊,報紙會吹牛,使者會粉飾太平。

  但人的腳不會。

  腳往哪個方向走,哪個方向就有活路。

  這兩年,贛南的腳,全在往北走。

  騾車又顛過了一段碎石路。

  譚全播放下車簾,重新閉上了眼。

  車廂里光線昏暗,只有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的天光,在他膝蓋上畫出一道細細的亮紋。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著即將面對的那個人。

  不是盤算劉靖有多少兵、多少炮、多少糧——這些數字沒有意義。

  十萬也好,二十萬也好,對虔州來說都是碾壓,區別只在於被碾得快還是慢。

  他真正要盤算的,是劉靖這個人。

  譚全播將這兩年搜集到的所有關於劉靖的情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第一,此人重信。

  彭玕降了,活著;秦裴降了,活著且繼續掌兵;徐知誥被俘了,他大大方方地放回去。

  每一樁事都做得光明正大,從不食言。

  這是好事——說明他不是朱溫那種翻臉無情的涼薄之徒。

  第二,此人護短。

  麾下的將帥犯了錯,他罵歸罵,打歸打,但從不當眾折辱。

  那個叫柴根兒的莽漢,據說脾氣暴得能拆房子,劉靖愣是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他。

  這種「護短」的作風,說明他在乎人心,也懂得經營人心。

  第三,此人極好面子——不是尋常人的面子,是「名分」。

  他打洪州,先發報紙;收袁州,先造輿論;辦講武堂、開制科、推新政,每一樁事都要粉飾得堂堂正正。

  哪怕實質上就是吞併搶地盤,他也要給自己找一個「保境安民」的體面說法。

  這種人最怕什麼?

  怕「名不正言不順」。

  譚全播微微眯起了眼。

  這就是他的破局之處。

  盧家的聯姻提案,不能以「乞降求饒」的姿態遞上去。

  那樣太卑微,劉靖收了也不會當回事。

  得換一種說法。

  得讓劉靖覺得,接受盧家的聯姻,不是他在「施捨」,而是他在「彰顯格局」。

  是他劉靖向天下人證明——歸順我的人,我不僅不殺,還讓你們嫁女聯姻、共享富貴。

  把「乞降」粉飾成「賜恩」,把「求活」裝點成「成就英名」。

  只要劉靖咬上這個鉤子,盧家就有戲。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推演了一遍說辭,覺得大體無誤,便將思路暫且收起。

  真正的較量,要等見了面才知道深淺。

  那些指向北方的箭頭。

  那些空蕩蕩的村莊和拋荒的田地。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比大軍更可怕。

  因為它們指向一個譚全播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虔州已經不僅僅是「打不過」劉靖的問題了。

  是「留不住人」。

  人心已經走了,腳已經在路上了。

  哪怕劉靖一兵一卒都不派,只要他在虔州邊界開一個粥棚、貼一張榜文,虔州就會像一隻被掏空了內臟的獸殼。

  外頭看著還有個形,裡頭已經沒有東西了。

  盧光稠在刺史府里翻族譜、列名單、咬牙落筆的時候,想的是「怎麼保住盧家」。

  但譚全播坐在這輛吱呀作響的騾車裡,想的卻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盧家值不值得保?

  不是說盧光稠不好。

  二十餘年的兄弟情分與主從羈絆,譚全播比誰都念舊。

  但他是謀士,謀士的腦子不能被情分糊住。

  如果劉靖當真是那種「打完仗分地、治下百姓有飯吃」的主君——

  那虔州的百姓歸了他,未必不是好事。

  當然,前提是劉靖真有那麼好。

  報紙上寫的,從來只能信三分。

  所以他要去驗。

  用彭玕的命去驗。

  騾車又走了一程。

  官道在一處山坳里拐了個彎,視野忽然開闊了一些。

  譚全播透過車簾的縫隙,看到了路邊歇腳的一小群人。

  七八個人。

  有男有女,拖著兩輛破板車。

  車上堆著幾個包袱、兩隻空水瓮,還有一隻竹編的雞籠——籠子裡空空的,連一根雞毛都沒有。

  一個精瘦的漢子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孩子。

  孩子臉上髒兮兮的,正閉著眼睛睡。

  漢子的目光空洞地望著北方的山路,嘴唇乾裂,一動不動。

  他旁邊蹲著一個老婦人,正用一塊髒兮兮的布給另一個孩子擦臉。

  擦完了,她從板車上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雜糧餅,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

  孩子嚼了兩口,皺著眉頭咽下去,沒有哭。

  老婦人看了看手裡剩下的那半塊餅,猶豫了一下,又塞回了包袱里。

  騾車從他們身旁駛過。

  那個精瘦的漢子抬起頭,空洞的目光跟著騾車移動了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

  他沒有看譚全播。

  他在看北方的路。

  譚全播放下車簾。

  騾車在官道上吱吱呀呀地顛簸著,向北而去。

  車輪碾過泥濘的路面,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轍印在初春的冷風裡很快被灰塵填平,像是從來沒有人經過。

  譚全播重新閉上了眼,面容平靜。

  但他袖中緊緊攥著竹筒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竹筒里裝著七條人命。

  也裝著虔州的未來。

  官道兩旁,又一座塢堡的牆上,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黑色的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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