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遷治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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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十七,寒江潺潺。

  旗艦樓船逆流而上,贛江兩岸的景色如同徐徐展開的重彩長卷。

  阿盈趴在紅木雕花的船欄上,指尖用力到指節泛白。

  這艘樓船比盤龍寨最大的祖屋還要宏大,船身漆黑如鐵,那是桐油反覆浸潤後的色澤,堅不可摧。

  隨著艦隊靠近豫章郡,城郭的輪廓在冬日的薄霧中如神跡般拔地而起。

  豫章城牆,高聳入雲,那是用糯米汁澆灌、青磚層疊的鋼鐵洪流。

  城門口,等待入城的百姓排成長龍。他們不像山民那樣喧譁擁擠,而是衣著整潔,步伐中帶著某種吉州山民永遠無法理解的「法度」。

  「阿盈。」

  劉靖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手掌寬厚地覆蓋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阿盈身子一僵,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恍惚:「夫君……這裡的人,不用打獵嗎?」

  劉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座吞吐著無數生靈、如巨獸般蟄伏的城池,眼神里沒有刻意展露的霸氣,只有洞悉世情的冷峻。

  良久,他轉過頭,看著有些瑟縮的阿盈,並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而是伸手指向城門口那些衣冠楚楚、正對著守城兵卒點頭哈腰的富商,聲音低沉而務實:「阿盈,你看那些人,穿得光鮮,禮數周全,可為什麼還要對幾個大字不識的兵卒賠笑臉?」

  阿盈愣了一下,下意識道:「因為……兵卒手裡有刀?」

  「對,也不全對。」

  劉靖收回手,目光深邃。

  「因為這城裡的規矩,是咱們定的。在山裡,狼吃羊是天經地義;在這城裡,咱們手裡的刀,就是那天經地義。」

  他看著阿盈的眼睛,語氣里少了幾分夫妻間的溫存,多了幾分政治上的嚴厲與期許:「你不用去學那些漢家女人的做派,也不必去背那些繁文縟節。」

  「你只需要記住一點——這座城,還有這滿城的規矩,都是咱們打下來的。」

  「只要你坐在那個位置上不露怯,哪怕你依然穿著獸皮,他們也得跪著稱讚這是『古風』。」

  「在這個世道,強者的習慣,就是弱者的規矩。」

  大軍棄舟登岸,豫章郡的青石街道在重甲的踐踏下微微顫抖。

  領頭的,是劉靖手下最恐怖的兵種——玄山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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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名鐵甲士卒,人馬具裝,黑色的鱗甲在冬日慘澹的陽光下閃爍著某種病態的、令人絕望的寒光。

  他們沉默得像是一群死神,只有鎧甲摩擦出的嘎吱聲和整齊劃一的馬蹄聲,在空曠的長街上迴蕩。

  豫章城的街道兩側早已擠滿了人。

  在最靠近刺史府的位置,是一群穿著寬袍大袖、頭戴幞頭的漢人世家代表。

  劉靖騎在神駿的紫錐馬背上,目光直視著正前方的刺史府。

  這種冷漠,比暴戾更讓世家恐慌。

  當軍隊行至刺史府正門時,劉靖勒馬回身,冷冷地俯視著那些誠惶誠恐的世家子弟。

  劉靖勒馬於刺史府前,並沒有像第一次入城時那般急著安民,而是目光沉沉地掃過那些低頭迎接的世家家主。

  那種眼神,不再是征服者的審視,而是統治者的敲打。

  「這段時日,本帥在吉州殺了不少人,也立了不少新規矩。」

  劉靖的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長街上清晰可聞,透著股還沒散去的血腥氣。

  「我聽說,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豫章城裡有些人覺得本帥陷在南邊回不來了?連『推行新法』的公文,都敢壓在案頭拖延?」

  幾名原本還想仗著「維持地方安穩有功」來討些賞賜、順便為家族爭取利益的族長,此刻只覺得膝蓋發軟,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他們原本以為劉靖只是凱旋,卻沒料到他帶回來的,是比臨走時更甚的殺威。

  「既然我回來了,那有些舊帳,咱們就得翻篇了。」

  劉靖猛地一揮馬鞭,指著那群噤若寒蟬的權貴,語氣森然。

  「從今日起,豫章不再是你們的豫章。收起你們那套陽奉陰違的把戲。」

  「我在吉州怎麼對付蠻夷的,在這裡,我不介意用同樣的法子,再教教各位怎麼守寧國軍的規矩。」

  沒有攻占城池的廝殺,但這種來自最高統治者的威脅,更讓世家膽寒。

  劉靖揮鞭入府,身後的玄山都士卒迅速換防,將原本有些鬆懈的守備再次箍得如鐵桶一般。

  這一刻,豫章城內所有觀望的人心,徹底死了。

  ……

  夜色已深,剛剛接管防務的劉靖並未卸甲。

  刺史府的書房內,案几上堆滿了洪州各縣的戶籍冊與錢糧帳目。

  突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府衙的寧靜。

  「報——!歙州六百里加急羽檄!」

  信使滾鞍下馬,滿身風霜。他高舉著那個漆封的竹筒,聲音嘶啞卻透著狂喜:「節帥大喜!府中有信!」

  劉靖猛地站起身,接過竹筒。

  即便他城府深如海,此刻指尖也微微有些顫抖。

  他挑開泥封,展信急閱。信是崔蓉蓉親筆所寫,字跡有些潦草,顯然是在極度激動中寫下的。

  「臘月十七日,鶯鶯誕下麟兒……半個時辰後,卿卿亦誕下一子,同日雙喜……」

  看到「嫡長子」與「雙喜」的字眼,劉靖緊繃的肩膀猛地鬆弛下來。

  其實,他又何嘗沒在算著日子?

  打從臘月初,他書案上那疊來自歙州的日常公文,便總是被他下意識地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即便正在與眾將推演戰局,只要聽到門外有急促馬蹄聲,他那握筆的手都會微不可察地頓上一頓。

  身為主帥,他不能亂。

  直到這一刻,看著那漆封的竹筒,他才覺出身上一輕,那根在心頭繃了半個月的弦,總算是松下來了。

  「好……好啊。」

  這一刻,作為一個父親,他想的是那兩個從未謀面的小傢伙。

  但作為一個逐鹿中原的梟雄,他腦海中更清晰浮現的,是一張穩固的權力版圖。

  無子,是最大的政治危機。

  如今,嫡子庶子都有了,這顆定心丸,算是徹底給全軍上下吃進了肚子裡!

  劉靖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放聲大笑:「傳令下去!大夫人與側夫人,於歙州同日誕下兩位公子!劉家,後繼有人了!」

  「恭賀主公!恭賀節帥!」

  這一聲吶喊,聲震屋瓦,仿佛要把刺史府的房梁都掀翻。

  那個平日裡殺人如麻的莊三兒,此刻樂得只見眉毛不見眼。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身邊同袍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擂鼓,狂笑道:「好哇!真他娘的好!老子這回是真把心放肚子裡了!以前總擔心若是哪天……呸呸呸!」

  「如今有了兩位小公子,咱們玄山都這幫殺才,以後也有少帥帶著了!」

  「這顆腦袋,算是真正別穩當在褲腰帶上了!」

  站在他身旁的柴根兒,此刻卻也是眼眶微紅,緊緊攥著刀柄。

  他是最早跟著劉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深知這份基業的不易。

  在他樸素的觀念里,有了兒子,這支隊伍就不再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寇,而是能傳百代的朝廷了。

  而站在末席的降將劉楚,此刻也是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的喜色甚至帶著幾分討好的急切。

  作為前鎮南軍的舊將,他最怕的就是新主公無後、政權不穩,屆時內亂一起,他們這些外人最先遭殃。

  如今嫡庶雙全,意味著這座靠山穩如泰山,他的富貴也算是有了著落。

  他當即搶前半步,跪地高呼:「天佑劉家!基業永固!末將願為主公、為小公子效死!」

  就在這一片粗豪的歡騰聲中,一直站在劉靖身側、手搖羽扇的青陽散人,此刻也終於收起了平日裡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長長地作了一個揖,聲音雖不似武將洪亮,卻透著一股定海神針般的沉穩:「主公,此乃天意啊。」

  「平吉州、定蠻亂,是大武功;得雙子、續香火,是大祥瑞。」

  「武功以立威,祥瑞以安民。」

  「如今內憂已解,根本已固,咱們這寧國軍的大業,才算是在這亂世洪流之中,真正築起了萬世不拔之基。」

  這一番話,瞬間將滿堂的喧囂拔高了一個層次。

  眾將聽得似懂非懂,卻都覺得不明覺厲,只覺得自家主公更是天命所歸。

  劉靖高居上位,並未被這滿堂的歡騰衝昏頭腦。

  他手裡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玉佩,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因興奮而漲紅的臉龐,眼神清明得可怕。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在亂世,主公無後,便是最大的政治隱患。

  對於這些把命豁出去博富貴的武夫來說,繼承人就是那個能兌現他們「長遠富貴」的擔保。

  有了兒子,他們拼下的戰功、搶來的爵位,才能安安穩穩地傳給子孫,而不用擔心一旦主公有個三長兩短,大家就樹倒獼猴散。

  「這才是真正的『萬眾歸心』啊……」

  劉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猛地站起身,大氅一揮,將這股熾熱的軍心推向了最高潮,豪氣干云:「雖然我身在前方,不能回歙州擺酒,但這喜氣,得讓三軍將士都沾沾!」

  「傳令!全軍賞賜三個月料錢!今晚火頭軍殺豬宰羊,每人賜酒一碗!」

  「我要與全軍將士,遙賀兩位公子新生!」

  「諾!!」

  ……

  熱鬧散去,刺史府的書房門窗緊閉,隔絕了外面的寒風。

  屋內只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光影搖曳,映照著牆上那幅巨大且斑駁的《江南道圖》。

  青陽散人站在圖前,手中的羽扇早已收起,換成了一根細長的硃筆。

  「節帥,如今兩位公子降生,基業穩固,有些話,貧道不得不講了。」

  硃筆在羊皮圖上狠狠劃出一道紅線,那是贛江:「贛江如龍,貫穿南北。豫章郡(洪州)便是這龍的七寸。」

  「往北,順流而下直抵鄱陽湖口,那是長江的天險;往南,逆流而上可控吉州、虔州,那是通往嶺南的財路。」

  青陽散人的聲音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棋盤上的落子聲:「歙州雖安,卻是死地。群山鎖閉,易守難攻,但也意味著……」

  「難出。」

  「若是咱們一直窩在歙州,一旦淮南徐溫在北面封鎖了長江,湖南馬殷在西面切斷了商道,咱們就會被活活困死在山裡,變成第二個坐以待斃的『夜郎國』。」

  劉靖盯著地圖,目光聚焦在洪州那個紅點上。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地理,更是人心的向背。

  「先生的意思是,要把咱們的腦袋,伸到徐溫和馬殷的刀口底下去?」

  劉靖反問,語氣玩味。

  「置之死地而後生。」

  青陽散人猛地回身,直視劉靖。

  「洪州是四戰之地,誰都想要。但只要咱們坐穩了洪州,咱們就是插在徐、馬兩大勢力中間的一根毒刺!」

  「這步棋,險,但是絕。」

  劉靖緩緩走到地圖前,手指順著贛江划過,最後重重按在豫章的位置上。指尖下的羊皮微微凹陷,仿佛那是無數即將倒下的城池與枯骨。

  劉靖聽罷,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拍板:「先生所言極是。既已定下『出深山、爭天下』的大計,這遷治所之事,便是一刻也拖不得。」

  他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兩步,目光如炬,開始盤算起這家底該如何挪動:「不僅是刺史府的僚屬,咱們在歙州積攢的那些『命根子』——火藥工坊、軍器監、商院,還有掌握天下耳目的進奏院,這次必須全部隨軍遷入豫章!」

  「尤其是火藥坊和軍器監,那是咱們立足的根本,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青陽散人微微頷首,手中的羽扇輕搖,卻在此時提出了一個更為穩妥的建議:「主公英明。」

  「不過,眼下已是臘月,臨近年關。此時若大動干戈、舉城搬遷,只怕會驚擾了剛定下的民心,若是路上再遇風雪,損耗亦是不小。」

  他頓了頓,目光看向窗外飄落的雪花,緩聲道:「依貧道之見,不如暫且按兵不動,讓將士們和百姓過個安穩年。」

  「待過了上元佳節(元宵),春暖花開、冰雪消融之時,再行搬遷大計。」

  「如此,既全了年節的人情,又順了天時地利。」

  劉靖思索片刻,點頭道:「先生思慮周全,便依此計。這個年,咱們就在兩地各過各的,待春雷一響,再聚豫章!」

  這項關乎寧國軍未來的重大決策,雖只在書房內定下,但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隨著相關文書的流轉,不過短短數日,遷治所的風聲便如長了翅膀一般,在寧國軍內部悄然傳開,激起了層層波瀾。

  「主公,還有一事。」

  青陽散人在一旁低聲道:「今日下午,轉運院那邊出了岔子。」

  「負責接收吉州軍糧的趙縣令……把帳算糊塗了。」

  「趙之雅?」

  劉靖眉頭一皺。

  此人是唐末「明經科」出身,寫得一手錦繡文章,是豫章城內有名的才子。

  「正是。因為算不清『斛』與『石』的折算,他讓三千石糧食在露天堆了整整兩夜,被雨水泡了。」

  「帶路。」

  劉靖臉色一沉:「我去看看這位大才子。」

  轉運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穀物味道。

  劉靖站在巨大的糧倉前,看著跪在地上的趙之雅,以及那一堆堆正在發黑、流著酸水的稻穀,怒火中燒。

  「趙縣令。」

  劉靖聲音平靜得可怕:「本帥讓你把吉州運來的三萬石新糧入庫,這就是你辦的差?」

  趙之雅顫巍巍地抬起頭,雖然怕得要死,但骨子裡那種文人的酸腐氣還是讓他試圖辯解:「節……節帥,非是下官無能。」

  「實乃……實乃這『石』與『斛』的換算太過繁瑣。」

  「且這糧倉乃是圓囤之形,下官……下官實在算不出這容積究竟幾何啊!」

  「算不出?」

  劉靖冷笑一聲,隨手拿起案几上的一本帳冊,狠狠甩在趙之雅的臉上。

  「算不出容積,你就在帳本上寫『大概』、『約莫』?因為你這『約莫』,那是吉州百姓從牙縫裡省出來的軍糧,就這麼爛了?!」

  趙之雅被書砸得鼻血長流,卻還梗著脖子:「節帥!下官乃是聖人門徒,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

  「這等商賈雜役、算學賤業,本該是胥吏所為!下官……下官羞於為之!」

  「羞於為之?」

  劉靖氣極反笑。

  這就是大唐的官。他們會寫「雲想衣裳花想容」,卻算不清一畝地能產多少糧。

  「來人。剝了他的官袍。既然他覺得算帳是賤業,那就讓他去城門口,給進城的挑夫數大糞。」

  「數錯一擔,賞十鞭子。」

  「節帥!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趙之雅悽厲的慘叫聲被拖遠。

  劉靖回到書房時,天已經快亮了。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在一張巨大的白紙上,重重寫下幾個大字——《寧國軍貢舉新格》。

  青陽散人湊近一看,頓時瞳孔地震,雙手劇烈顫抖。

  「算學……列為必考?分值與策論相當?」

  「格物?考……考水車如何引水?」

  「律法?考《唐律疏議》?不考詩賦?甚至……」

  「連帖經都刪了?」

  青陽散人太清楚這張紙上寫的東西,一旦放出去,會在士林中掀起多大的罵名。

  可如今,這位主公卻要廢詩賦,改考「算學」與「律法」。

  在那些世家大儒眼中,算學那是帳房先生的「賤業」,律法那是刑名師爺的「末流」。

  讓堂堂讀書人放下聖賢書,去學這些斤斤計較、殺伐決斷的「奇技淫巧」,甚至還要和泥腿子同場競技、糊名閱卷!

  這不僅是砸了世家壟斷官場的飯碗,更是把千百年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那層遮羞布,給一把扯了個稀爛。

  這是在挖儒家的根,是在向全天下的舊文人宣戰。

  但這恰恰也是青陽散人最佩服的地方。

  因為他知道,大唐就是死在這層溫情脈脈的遮羞布里的。

  而這亂世若想終結,就得靠這種不講道理的「離經叛道」。

  況且,他也記得真切,早在主公第二次主持科考時,便已有意無意地壓低詩賦的比重,偏愛那些言之有物的策論。

  那時不過是初試鋒芒,如今看來,不過是伏筆罷了。

  只是他沒料到,這一回,主公竟來了個這麼大的!

  劉靖目光沉靜,單手按住案上那張薄薄的宣紙,仿佛那隻手正扼住一個躁動新世的咽喉。

  「先生。」

  劉靖的聲音不高,卻透著股金石般的冷硬。

  「你且說說,似趙之雅這等滿腹經綸卻不辨菽麥之輩,究竟是支撐社稷的棟樑,還是食盡民脂的碩鼠?」

  青陽散人聞言,臉上沒半分語塞,反而勾起一抹極盡譏誚的冷笑,眼中透出一股子文人少有的狠厲:「尸位素餐,大言欺世!」

  「平日裡高談闊論『致君堯舜上』,真到了事上,卻連個糧倉容積都算不明白。」

  「這等人,滿口仁義道德,實則誤國誤民。」

  「他們哪裡是棟樑?分明是蝕空了大唐根基的蛀蟲!」

  「而且是那種把自己吃得腦滿腸肥、卻把江山吃得千瘡百孔的惡蟲!」

  「罵得好。大唐,就是亡在這群蟲豸手裡的。」

  劉靖滿意地點了點頭,繼而殘酷地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

  「黃巢起兵,刀鋒所過之處,這幫只會吟風弄月的才子除了跪地求饒,可有一人能提刀護民?」

  「詩賦寫得再錦繡,能讓地里多打一斗糧嗎?能讓咱們的火炮打得更准嗎?能擋得住北方朱溫的鐵騎嗎?」

  說著,他走到書架前,反手抽出一本蒙塵的《九章算術》,「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了案頭那本被供奉著的《論語》之上。

  塵埃飛揚。

  「故此,我欲設『三級四試』之法!」

  「院試,考識字斷文與基礎算學,務求務實;鄉試,加考策論與《唐律疏議》,務求知法!」

  「會試乃至殿試,考治國安邦之實策,務求經世致用!」

  「最要緊的是——所有考試,一律『糊名』!不問門第高低,不看行卷虛名,只看卷面分數!」

  「哪怕是販夫走卒之子,只要有真才實學,我也敢讓他穿這身官袍!」

  「我要的,不是高高在上做文章的『聖人』,我要的是能俯身泥潭幹活的『俗人』!」

  「至於罵名?」

  劉靖冷哼一聲,眼中燃燒著兩團幽暗的野火。

  「等咱們的火炮轟開洛陽城門的時候,等咱們治下的糧倉堆到發霉的時候,這天下的讀書人,只會跪在地上,求著學這些『屠龍之術』。」

  青陽散人死死盯著那本壓在《論語》之上的算術書,呼吸漸漸急促,眼中的光芒越發熾熱,甚至帶著幾分顫抖的興奮。

  他讀了一輩子書,太清楚這一巴掌拍下去的分量。

  這拍碎的不僅僅是孔孟之道的獨尊,更是世家大族幾百年來賴以壟斷朝堂的根基。

  這才是他追隨的主公!

  這才是敢把這渾濁亂世捅個窟窿、再造乾坤的真豪傑!

  良久,青陽散人深吸一口氣,猛地整肅衣冠,退後半步,朝著劉靖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長揖到地。

  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猶豫,只有一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與豪邁:「主公既有此等吞吐天地的氣魄,欲為這亂世換個活法,貧道又惜什麼羽毛?」

  「這離經叛道、得罪天下儒生的惡人,便由貧道來做!」

  「這第一把火,貧道定幫主公燒得旺旺的,定要把那些腐儒的遮羞布,燒個乾乾淨淨!」

  ……

  翌日清晨,一場大雪覆蓋了豫章郡。

  刺史府門前的八字牆上,剛剛張貼出了一張巨大的榜文。

  墨跡未乾,卻像是一團火,在凜冽的寒風中燒得滾燙。

  榜下,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站在最裡面的,是一群衣衫襤褸、凍得瑟瑟發抖的寒門讀書人。

  而在外圍,停著幾輛裝飾華麗的馬車,那是洪州的世家子弟。

  「沒有詩賦?帖經也刪了?」

  魏三擠在最前面,滿是凍瘡的手指懸在榜文前,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是個考場老手了,前兩年節帥在歙州開科舉,他每一次都背著乾糧步行幾百里去考。

  那會兒雖然節帥仁義,早已實行了「糊名」閱卷,斷了世家的行卷路,可考的畢竟還是文章策論。

  那些世家子弟從小有名師教導,引經據典信手拈來,他這種野路子書生,拼了命也寫不過人家,只能一次次落榜。

  可今天,這天變了。

  「你們看清楚了沒?這上面寫著,院試考『算學』,鄉試考『律法』!」

  「而且……而且算學與策論同分!」

  魏三猛地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同伴,聲音發顫。

  「什麼?算學同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這一次的騷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以前雖然糊名,但考的是詩賦文章,咱們哪比得過鍾家那些少爺的家學?」

  旁邊一個落魄書生激動得臉皮漲紅。

  「可現在考算帳、考律條!大家都沒學過,都是從頭學起!」

  「甚至咱們天天幫人算帳寫狀紙討生活,這手藝比他們還熟!」

  「對!這才是真的一樣!這次是真的有機會了!」

  魏三死死盯著那榜文,眼淚毫無徵兆地流了下來。

  他不需要再為此前的「才疏學淺」而自卑,因為節帥把考題,改成了他們這些窮人也能懂的活計。

  「荒唐!」

  外圍的馬車上,鍾家少爺鍾文掀開車簾,一臉的嫌惡與不可理喻。

  他本以為憑藉家學淵源,即便糊名也能像前幾次那樣穩中,沒料到劉靖竟然改了考題。

  「算學?那是商賈算計的瑣事;律法?那是刀筆胥吏乾的賤業。」

  鍾文跳下馬車,指著魏三等人冷笑。

  「堂堂讀書人,不考聖人文章,去學這些奇技淫巧?劉使君這是把科舉當兒戲,把我們當工匠使喚!」

  若是往常,魏三聽到這般呵斥早就退縮了。

  但今天,看著榜文上那行「算學同分」,他心中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氣。

  他沒有退讓,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鍾文的目光。

  「鍾少爺,以前在歙州,你憑著家學淵源壓了我一頭,我認。」

  魏三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但今天這榜上寫的是實務。你會算糧草轉運的損耗嗎?你背得全《唐律疏議》的刑名嗎?」

  鍾文一愣,隨即大怒:「你個窮酸,也配問我?」

  「我不配問你,但考卷配。」

  魏三挺直了脊樑,雖然衣衫襤褸,氣勢上竟沒輸半分。

  「既然節帥改了規矩,不看文章看實務,那咱們就在考場上見真章。」

  「看看離了之乎者也,你鍾大少爺是不是還比我會算帳!」

  「你!」

  鍾文氣急,想要反駁,卻發現周圍那幾百雙寒門士子的眼睛都死死盯著他。

  那眼神里不再是羨慕或畏懼,而是一種躍躍欲試的挑戰欲。

  鍾文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罵了一句「不可理喻」,便匆匆鑽回馬車離去。

  這場發生在刺史府門前的小小騷亂,迅速像瘟疫一樣傳遍了整個豫章。

  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次劉靖不僅僅是開科取士,他是把桌子掀了,換了一套誰都沒見過的新玩法。

  世家大族在恐慌中咒罵這是「斯文掃地」,而無數屢試不第的寒門子弟,卻在這冰天雪地里,看到了真正翻身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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