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願為使君納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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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沉,廬陵館驛內一片死寂。

  窗紙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屋內那盞如豆的油燈時不時爆出一兩朵燈花,昏黃的光暈映在盤虎滿是溝壑的老臉上,陰晴不定。

  盤虎坐在低矮的床榻上,手裡攥著一塊擦刀用的鹿皮,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一雙兒女阿大和阿盈跪坐在對面的蓆子上,誰也不敢出聲,空氣里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壓抑。

  那一顆顆滾落的人頭,那柄寒光凜冽的宣花大斧,還有那位年輕節帥輕描淡寫間定人生死的模樣,如同夢魘般纏繞在父子三人的心頭。

  「阿爹……」

  阿大終於忍不住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生怕隔牆有耳。

  「那雷火寨在五指峰趴了幾十年,連以前的彭刺史都要哄著供著,如今……硬是眨眼就冇得咯?」

  盤虎長嘆一聲,將鹿皮狠狠拍在案几上,聲音沙啞:「何止是冇得咯,那是連根都刨了哇!雷火家那是在吉州橫著走的主,平日裡只有他們搶別個的份,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可你看今晚,那位劉使君宰他們,比起恰只雞還容易些!」

  說到這,盤虎眼中閃過深深的恐懼,壓低聲音道:「真正嚇得我魂都不在的,不是殺人。阿大,你今晚出去打聽,聽到些么子風聲?」

  阿大臉色煞白,咽了口唾沫:「聽驛卒講……雷火寨逃出來的都發了癲。也不跑,就在地上嚎……說是咱們這位劉使君有火神助威,走到哪風吹到哪!」

  「火神……」

  盤虎喃喃自語,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難怪……難怪他敢只帶那點人就進吉州。原來是有通神的手段。咱們這些凡人,拿刀去跟『天罰』斗?那是找死啊!」

  恐懼在這一刻發酵到了頂點。對於這些敬畏鬼神的山民來說,若是輸給刀劍,他們或許不服;但若是輸給「天罰」,那就是命,是不可違抗的天意。

  「不過……」

  盤虎忽然深吸一口氣,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僥倖的光芒、

  「阿大,阿盈,你們想過沒有?那劉使君既然有這般通神的手段,要滅咱們吉州三十六寨易如反掌,為何今晚只滅了雷火寨,卻留下了咱們?」

  阿大和阿盈面面相覷,茫然搖頭。

  「這說明咱們還有用!」

  盤虎像是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語氣急促起來、

  「咱們跟雷火寨不一樣。雷火家那是狼,是餵不熟的狼,所以劉使君要宰了吃肉。可咱們……雖然瘦了點,弱了點,但只要聽話,說不定……還能跟著那位爺喝口咱湯。」

  這種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在恐懼的重壓下,竟成了父子三人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能活著,本身就是一種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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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翌日清晨,廬陵城的霧氣還未散盡。

  盤虎推開房門,帶著兒女走進了館驛的食肆。

  這食肆里早已坐了不少寨主,一個個面色沉重,但誰也不敢高聲喧譁,生怕驚擾了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涌動的早晨。

  盤虎找了個角落坐下,招呼驛卒上飯。

  不多時,那驛卒便端著黑漆托盤上來,幾樣極具廬陵風味的吃食擺在了案几上。

  正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魚鮓(zhǎ)湯粉」,雪白的米粉浸在奶白色的鯽魚濃湯里,上面浮著一層茱萸油和幾片醃製發酵過的酸魚肉。

  旁邊配著一籠晶瑩剔透的「水晶龍鳳糕」(糯米混著棗泥蒸製),還有一壺煮得濃釅的「鹽薑茶」。

  那驛卒放下湯瓶時,似乎無意間將壺嘴對準了盤虎,且那壺裡的薑片切得格外厚實,比旁桌的都要多。

  盤虎心頭猛地一跳,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

  他雖是個山民,但年輕時也曾挑著擔子走南闖北,販過私鹽,去過洪州、潭州,甚至還見過中原的繁華,算是這吉州山溝里少有的「老江湖」。

  這份閱歷讓他比那些只會窩裡橫的土寨主多了幾分心思,瞬間便咂摸出了這碗茶里的深意。

  這……這是何意?

  姜者,辣也。

  劉使君這是在暗示我,今日進了刺史府,只要我夠「辣」、夠狠,敢咬人,就能得到重用?

  這突如其來的「腦補」,讓盤虎原本忐忑的心瞬間火熱起來。

  他死死盯著那壺茶,仿佛那是劉靖賜給他的「兵符」。

  而阿盈的注意力,卻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

  她看到那個端盤子的驛卒在轉身離開前,習慣性地從腰間抽出一塊白葛布巾,輕輕擦拭了一下手背上並不存在的湯漬。

  那個動作優雅、自然,透著一種骨子裡的「潔淨」。

  阿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甲縫裡的黑泥,還有獸皮袖口上那一圈洗不掉的油污,臉上瞬間火燒火燎。

  哪怕只是個伺候人的下人,都這般愛乾淨,這般講究。

  那住在那座高大刺史府里的主人,又該是何等的纖塵不染?

  她突然覺得,比起那碗美味的粉湯,那種能讓人活得乾乾淨淨、活得像個人樣的日子,才是真正讓人著迷的「好日子」。

  「真好啊……」

  阿大狼吞虎咽地把米粉往嘴裡扒拉,吃得呼哧帶響,連那一星點茱萸油都捨不得剩下。

  但他吃著吃著,動作卻慢了下來,握著筷子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關節泛白。

  「阿爹……」

  阿大咽下最後一口湯,眼神中除了饞,更透出一股子「不甘心」。

  「這漢人的吃食,咋做得跟花兒樣?……為么子漢人就能恰精米細面,咱們就只能啃樹皮草根?」

  「要是給我一把那樣的陌刀,我也能殺雷火寨的人!我也能換這碗粉恰!」

  盤虎看著兒子眼中那團燃燒的野火,心中一動。

  這就是「心氣」。

  只要這股子不服輸的野性被那位劉使君用對了地方,這傻兒子說不定真能掙個前程。

  就在這時,一個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光線。

  鐵木寨主帶著兩名親隨走了進來。

  他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咋咋呼呼,反而腳步極輕,眼神陰鷙得像條毒蛇。

  他徑直走到盤虎這桌,也不坐下,只是彎下腰,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湊到盤虎耳邊。

  「盤老哥,躲那麼遠做么子?過來坐噻!」

  鐵木寨主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下巴,隨即壓低聲音,陰惻惻地道:「盤老哥,這粉雖然好恰,但也燙嘴巴哇。」

  「聽講昨晚山里起了好大的霧,不少人都迷了路,跌進那是萬丈深淵裡,連屍骨都尋不到咯。雷火寨是冇得咯,但咱們這三十六寨的山路……那還是只有咱們各家屋裡人認得清白。」

  這陰晦的威脅,比直接亮刀子更讓人膽寒。

  盤虎手中的筷子一抖,一塊醃菜蔸掉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迎上鐵木寨主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鐵木老弟講得是……這山裡的霧,確實大。」

  但在低下頭的瞬間,盤虎眼底的恐懼卻化作了一抹決絕的狠戾。

  食肆內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遠處那個不知情的驛卒,依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悠閒地擦拭著漆木案幾。

  這暴風雨前的最後一點寧靜,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

  「諸位寨主,請!」

  隨著驛卒的通傳,一眾寨主如同奔赴刑場的死囚,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館驛。

  沿著長街一路向刺史府走去,清晨的寒霧還未散,那高大的門楣在霧氣中顯得格外森嚴。

  門口那兩座石獅子,仿佛都透著一股嗜血的寒意,讓人不敢直視。

  盤虎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兒女,低聲囑咐道:「進去了把頭低著,莫亂看,莫亂說話。不管使君說什麼,只管磕頭應下。」

  再次踏入那個大堂。

  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洗刷乾淨,那股濃烈的龍腦香還在空氣中徘徊。

  昨日那扇被撞碎的屏風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架被猩紅錦緞覆蓋的巨大屏風。

  劉靖已經到了。

  他身著紫袍玉帶,背對眾人負手而立。待眾人戰戰兢兢落座,大堂內鴉雀無聲。

  坐在前排的鐵木寨主,雖然低著頭,但眼珠子卻在眼眶裡飛快地轉動。他的手藏在袖子裡,死死攥著一枚骨扳指。

  他在賭。

  賭劉靖不敢把事做絕。

  來之前,他已經和黑崖洞主通過氣了。

  只要劉靖敢提收稅的事,他們就立刻以「山民貧苦、無力納糧」為由哭窮,然後聯絡其他三十幾個寨子一起施壓。

  法不責眾,只要大家抱成一團,劉靖初來乍到,為了吉州的安穩,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只要熬過這一關,回去之後,這吉州的山林依然是他鐵木說了算!

  就在鐵木寨主打著如意算盤時,劉靖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張臉。

  那種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仿佛能透過皮肉,看穿每個人心底最隱秘的貪婪與恐懼。

  他伸出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指尖輕輕搭在身後那架巨大的紫檀木屏風上。

  「嘩啦——」

  隨著劉靖手腕輕抖,那層紅綢如同流水般滑落,堆疊在地上,露出了屏風後的真容。

  那是一幅巨大無比的帛畫輿圖。

  這幅圖並非尋常畫師所繪的那種寫意山水,而是一幅用極細的狼毫筆,以工筆重彩繪製而成的精密地圖。

  泛黃的絹帛上,墨線勾勒出的山川河流宛如人體的經絡血管,清晰可辨。

  而在那墨色之間,更用極其醒目的硃砂、石青、藤黃、赭石等顏料,密密麻麻地標註出了無數紅點與色塊。

  大堂內瞬間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仿佛空氣都被瞬間抽乾。

  在座的寨主們雖然大字不識幾個,但他們都是在山裡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老獵手。

  只一眼,他們就認出了這幅圖畫的是哪裡——這是他們的家,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十萬大山!

  鐵木寨主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輿圖的右上角。

  那裡畫著一條細若遊絲的紅線,蜿蜒穿過崇山峻岭,直通湖南地界。

  那是他引以為傲的、只有寨子裡最資深的老嚮導才知曉的私鹽小道!

  可如今,這條被他視為身家性命的秘密通道,竟然被那條刺眼的紅線標得清清楚楚,旁邊還用蠅頭小楷寫著一行字。

  鐵木寨主雖然不識字,但他能感覺到那行字里透出的寒意——那是劉靖的目光,早已洞穿了他所有的底牌。

  「諸位久居深山,自以為守著這十萬大山,便是守著金山銀山。」

  劉靖拿起一根紫竹杖,那竹杖的末端包著一層明黃色的銅皮,在燭火下閃爍著冷光。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但在本帥眼裡,你們不過是一群捧著金飯碗討飯吃的瞎子。」

  這句話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抽在眾人的臉上。

  不少寨主面露憤色,卻又敢怒不敢言。

  劉靖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手中的竹杖輕輕點在五指峰西側的一處不起眼的山坳里。

  「黑崖洞主。」

  劉靖的聲音突然變得冷冽,「本帥進山時,曾聽嚮導提起一樁怪事。說你寨子後山那處名為『鬼見愁』的深淵,常年寸草不生,連飛鳥都不敢落腳。」

  「那深淵裡流出的溪水呈詭異的淡藍色,人畜飲之腹痛如絞,甚至嘔血而亡。你們黑崖洞的人視其為毒水,平日裡只用來處決犯了族規的罪人,對吧?」

  黑崖洞主渾身一震,下意識地點頭:「正……正是!那地方邪乎得很,老輩人都說是山神爺的洗腳水,碰不得!」

  「若是鐵器不慎掉進去,過幾日撈出來,表面便會覆蓋一層紅色,如同生鏽腐爛。那是毒地啊!」

  「毒地?」

  劉靖冷笑一聲,那笑聲中充滿了對愚昧的嘲弄,「那不是毒,那是『膽水』!古書有云:『膽水浸鐵,立成銅色』。」

  「那深淵之下,必有極富的銅礦脈,經水浸泡才化出這膽水!你們守著這等煉銅的寶地,卻只當它是禍害,簡直是暴殄天物!」

  「銅?!」

  黑崖洞主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帶翻了面前的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在他那件名貴的虎皮半臂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眼珠子瞪得滾圓,死死盯著劉靖,仿佛在聽天書:「使君……您是說,那毒水下面……全是銅錢?!」

  「不錯。」

  劉靖點了點頭,語氣篤定,「只需懂得『膽水浸銅』之法,引那藍水浸泡鐵片,數日便可置換出紅銅。」

  「這等煉銅的寶地,若是放在中原,足以養活一座城池!可你們呢?守著這等聚寶盆,卻只當它是禍害,簡直是暴殄天物!」

  黑崖洞主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守著那破水潭窮了半輩子,為了幾個銅板跟別的寨子打得頭破血流,原來……

  原來他一直坐在金山上討飯?!

  劉靖沒有給他太多懊悔的時間,竹杖再次移動,這一次,落在了鐵木寨的位置。

  「還有鐵木寨主。」

  被點到名的鐵木寨主渾身一緊,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你那寨子北面的枯河谷,每逢雨後地表泛白,寨子裡的牲口總愛去舔那地上的土,趕都趕不走。你們以為是牲口中了邪,還請巫師跳大神驅邪?」

  鐵木寨主張大了嘴巴,這事兒太邪門了。

  那片枯河谷確實怪得很,牛羊去了就不肯走,非要舔那地皮。

  為了這事兒,他沒少花冤枉錢請巫師做法,殺雞宰羊地祭拜,結果屁用沒有。

  沒想到,這等寨子裡的私密醜事,劉靖竟然連這都知道?

  「那不是中邪,那是『鹽滷外溢』!」

  劉靖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鐵木寨主耳邊炸響。

  「牲口比人聰明,它們知道那是鹽!那枯河谷底下,藏著一口取之不盡的鹽井!」

  「只要在那處向下深鑽,必能打出滾滾滷水,熬製出上等的青鹽!」

  「鹽……鹽井?!」

  鐵木寨主呼吸急促得像個破風箱。

  鹽!那是山民的命啊!

  他竟然守著鹽井喝了半輩子的淡湯?!

  大堂內一片死寂。

  所有寨主都用一種看神人的目光看著劉靖。

  這些「異象」在他們眼裡是鬼神作祟,是不可觸碰的禁忌。

  可在劉靖嘴裡,卻成了通往富貴的門路。

  黑崖洞主和鐵木寨主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懊悔與狂熱。

  那種守著寶山卻當成垃圾扔掉的痛心,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似乎是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劉靖目光掃視全場,給出了最後的邏輯閉環,徹底斷了他們的念想。

  「本帥並非神仙,只是比你們多讀了幾本書,多見了一些世面。這吉州的山水在本帥眼裡,處處是寶。」

  「但光知道沒用。」

  劉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那膽水如何提煉成銅?那深井如何鑽探取鹵?」

  「這些手段,你們不懂,你們的巫師也不懂。只有本帥懂,只有官府的『軍器監』能做。」

  劉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從容與誘惑:「雖然鑽井取鹽不易,需用蜀中特有的『筒井』之法。」

  「但本帥已派人去蜀地重金延請大匠。只要肯花錢,這天下就沒有請不到的人。」

  「況且,這大山深處毒蟲猛獸橫行,開路架橋非一日之功。咱們有的是時間慢慢謀劃。」

  「跟著本帥,這些『毒水』、『邪土』遲早能變成銅錢和精鹽;不跟本帥,它們就永遠是禍害你們子孫的絕地!」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所有人的僥倖心理。

  是啊,就算知道了是銅是鹽又怎樣?

  他們不懂技術,挖出來也是廢土毒水。

  想要發財,就只能求著這位劉使君。

  退一萬步講,即便他們真動了心思去外面請工匠,也是痴人說夢。

  且不說那些煉銅熬鹽的秘法有著多少彎彎繞繞,豈是他們這些大老粗能懂的?

  單是這吉州山民的「凶名」,就足以讓外面的匠人望而卻步。

  若是沒有官府的大旗罩著,哪個身懷絕技的大匠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進這蠻荒之地給一群「生番」幹活?

  只怕還沒進山,就已經嚇得腿軟,生怕被這些山民連皮帶骨給吞了。

  震懾已足,劉靖收回竹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礦井之事尚需時日,但雷火寨留下的這份現成的家業,卻不能荒著。」

  劉靖用竹杖在五指峰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這五指峰南麓,有兩座茶山,歲產『明前茶』五百斤;還有那三百畝熟地水田,乃是吉州少有的肥地。」

  話音剛落,大堂內的呼吸聲瞬間粗重起來。

  礦是畫的大餅,但這水田和茶山卻是現成的肥肉啊!

  尤其是那三百畝熟地,那是雷火寨幾代人開墾出來的,不用費力氣就能種出糧食。

  劉靖並沒有急著指定給誰,而是淡淡問道:「此地肥沃,需有忠勇之士替官府守之。不知哪位寨主,願為本帥分憂?」

  這句話拋出來,大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第一個出聲。

  大家都在用餘光偷偷瞟著前排的鐵木和黑崖兩位大寨主。

  按照以往「強者通吃」的江湖規矩,雷火寨倒了,這塊肥肉理應由這兩家瓜分。

  誰敢搶,那就是找死。

  鐵木寨主感受到了眾人的畏懼,心中稍定。

  他猛地挺直腰杆,正要開口——

  「鐵木寨主。」

  劉靖突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你寨中私自開採劣質鐵礦,私藏甲冑,本帥還沒治你的罪,你倒還想吞併土地?怎麼,嫌脖子上的腦袋太重了?」

  一句話,如同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鐵木寨主臉上。

  他剛張開的嘴僵在半空,臉色漲成豬肝色,卻硬是沒敢發出聲音。

  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山民貧苦」、「法不責眾」的說辭,全被這一句「私藏甲冑」的死罪給堵了回去。

  他就像是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鬥雞,所有的算計在絕對的把柄面前,都成了笑話。

  劉靖的目光越過這隻「紙老虎」,落在了角落裡瑟瑟發抖的盤虎身上,眼神中帶著一絲鼓勵,又帶著一絲審視。

  盤虎心頭猛地一跳。

  機會!

  這是唯一翻身的機會!

  他能感受到,這是貴人!

  那絕不是山里草頭王那種只有蠻力的狠勁,那是真正能改天換地、點石成金的大氣象哇!

  心裡頭有個聲音在狂喊:這怕就是盤龍寨苦等了幾輩子的「天降貴人」咯。

  只要死命抱住這根金大腿,哪怕是做狗,也是那能吃香喝辣的「看門狗」,強過在山溝溝里做一輩子被人欺負的癩皮狗!

  「使君!小的盤虎,願幫使君守這塊地!」

  盤虎像是瘋了一樣沖了出來,撞翻了面前的案幾,「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把地板磕得震天響,「盤龍寨雖小,但全寨上下感念使君天恩!」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小的願讓屋裡老大,帶寨子裡兩百個最好的後生,自家背著乾糧,編入官軍,使君指哪兒我們打哪兒!」

  說到這,他咬了咬牙,加上了最後的籌碼:「且小的願讓老大……留在使君身邊做個親衛牽馬墜鐙!若是盤龍寨有半點二心,請使君先斬了那個逆子!」

  大堂內一片譁然。

  這是送子入質!

  這不僅是交出兵權,更是把親兒子的命、把盤龍寨未來的希望,都押在了劉靖手裡。

  這份投名狀,太狠了,也太沉了。

  劉靖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這老東西,看似憨厚,實則也是個狠人。

  「善。」

  劉靖點了點頭:「阿大勇武,便入玄山都吧。」

  「盤虎!你發了癲是吧?!」

  鐵木寨主終於忍無可忍,拍案怒吼:「按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這五指峰的地盤,幾時輪得到你這種下九流的小寨子來恰?你也不怕撐破了肚皮!」

  隨著他的怒吼,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獵刀。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刀柄的瞬間,兩隻覆著鐵甲片的大手,如同鐵鉗般從後面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咔嚓!」

  骨骼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堂內格外刺耳。

  兩名身披重甲的玄山都牙兵,不知何時已站在了他身後。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那股冰冷的殺意,瞬間讓鐵木寨主從頭涼到了腳。

  他那隻摸刀的手僵在半空,顫抖著,最終無力地垂了下去。

  這時候,跪在地上的盤虎也站了起來。手裡握住了劉靖給的「骨頭」,身後站著那個掌控生死的男人,他的腰杆從未如此挺直過。

  「去你娘的鳥規矩!」

  盤虎猛地轉過頭,那張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老臉此刻猙獰得像條護食的老狗,「如今吉州姓劉!使君的話就是天大的規矩!鐵木,你平日裡欺壓我們還不夠,現在還要在使君面前耍你那大寨主的威風?你這是想造反哇?!」

  「你……」

  鐵木寨主被這突如其來的反咬氣得渾身發抖。

  「盤寨主說得對!」

  又一個小寨主站了起來,指著黑崖洞主罵道,「黑崖!去年你強占了我下河寨的水源,這筆帳今日也該算算了!使君在此,還能容你撒野?」

  「沒錯!使君做主,咱們不認什麼大寨規矩!」

  一時間,大堂內群情激奮。那些常年被欺壓的小寨主們,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洩口,紛紛站起來對兩大寨主口誅筆伐。

  鐵木與黑崖兩位寨主站在大堂中央,看著周圍一雙雙赤紅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徹骨的寒意。

  他們被孤立了。

  劉靖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就此收手。

  他要徹底斷了這些大寨主的後路,讓他們和這些小寨子結下不死不休的血仇。

  「既然諸位有冤,那本帥今日便一併斷了。」

  劉靖手中的竹杖再次移動,這一次,不再是分雷火寨的無主之地,而是直接劃向了鐵木寨和黑崖洞的心頭肉。

  「鐵木寨主,你北面的那條『野豬嶺』,本是青蛇寨的祖地,三年前被你強占。即日起,物歸原主,劃歸青蛇寨!」

  「黑崖洞主,你東邊那條河道,截斷了下河寨的水源。即日起,河道歸下河寨與官府共管,你若敢再截流,本帥便截了你的腦袋!」

  「這……」鐵木寨主和黑崖洞主猛地抬起頭,眼中噴出怒火。分雷火寨的地也就罷了,現在竟然要從他們身上割肉?!

  可還不等他們發作,青蛇寨和下河寨的寨主已經激動得跪地高呼:「謝使君做主!我等願為使君效死!」

  他們轉過頭,目光兇狠地盯著兩大寨主,仿佛誰敢反對劉靖,誰就是他們的殺父仇人。

  劉靖負手站在高台上,冷眼看著這一幕「狗咬狗」的好戲,神情淡漠如佛,心腸卻狠如鐵。

  這就是陽謀。

  扶小壓大,以蠻制蠻。

  只有讓小寨子拿了大寨子的地,雙方結下了解不開的死仇,小寨子為了守住地盤,才必須死心塌地給官府當狗。

  而大寨子為了奪回利益,也只能在官府的規則下苟延殘喘,或者……鋌而走險。

  劉靖絲毫不擔心他們看穿。

  因為貪婪是人性的毒藥,即便有個別聰明人看穿了這是「二桃殺三士」的把戲,但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誰又能忍住不吞下這帶鉤的餌?

  待到吵鬧聲稍歇,劉靖才抬了抬手。

  大堂瞬間死寂。

  劉靖的目光緩緩掃視全場,從那些滿臉貪婪的寨主身上掠過。當視線移至角落時,他微微一頓。

  那裡跪坐著一個少女。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低著頭,也沒有流露出畏懼或貪婪的神色。

  在那一雙清澈如泉水的眸子裡,劉靖看到了一種崇拜,以及一絲在這個充滿汗臭與血腥的大堂里顯得格格不入的……

  乾淨。

  盤虎的閨女?

  劉靖嘴角微動,心思電轉:這老東西把兒子送來當兵入質,把女兒帶在身邊示弱,看來是真把全家身家性命都押上了。是個好用的棋子。

  他微微頷首,算作對盤虎「忠心」的回應,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之上。

  「地分了,仇報了。最後,談談這賦稅一事。」

  劉靖收回心神,語氣轉為嚴肅,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本帥知曉你們山民度日艱難。以往雖然名義上不交稅,但各路關卡要收錢,進城要交錢,為了買鹽買鐵,還要被奸商層層盤剝。這一年到頭,落到你們手裡的,能剩下幾成?」

  眾寨主紛紛低頭,滿臉苦澀。

  是啊,名為不交稅,實則被壓榨得連骨頭都不剩。

  「即日起,這些亂七八糟的盤剝,全部廢除!」

  劉靖大手一揮,拋出了他在這個時代堪稱石破天驚的改革:「在本帥治下,行『一條鞭』之法!」

  「賦稅合一,化繁為簡。無論你們是種地的、打獵的、採藥的,統統折算為一色。」

  他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清晰有力。

  「十抽一。」

  「而且,不分夏秋,每年只在秋日草木枯黃之時,收這一次!」

  此言一出,大堂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

  「只……只收一成?!」

  盤虎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喜,「使君,這話可系真的?不用再交那要命的夏稅咯?」

  要知道,以往他們為了打點各方關係,為了換鹽鐵,往往要拿出三四成的收成去「孝敬」。如果官府真的只收一成,且承諾保護他們不受奸商和大寨欺壓,那這就是天大的仁政啊!

  劉靖看著他們那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淡然道:「本帥說過,這吉州的山水是寶,你們的命也是寶。讓你們休養生息,你們才能替官府守好這十萬大山。」

  「這一成稅,不是買官府的糧,是買你們全寨老小的安穩!」

  劉靖走到輿圖前,伸出手,掌心用力一抹,直接將硃砂圈出的「雷火寨」三個字抹去,只留下一片模糊的紅痕。

  「交了這一成,寧國軍的陌刀隊就是你們的牆,本帥就是你們的盾。誰敢動我劉靖的納稅子民,不管是馬殷還是哪路山大王,這就是下場!」

  這個「抹殺」的動作,如同一記重錘,砸碎了所有人最後的防線。

  而那「十抽一」的承諾,又如同一股暖流,熨帖了他們恐慌的心。

  這一刻,即便是一直心懷怨毒的鐵木寨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的節度使,手段之高明,心胸之開闊,遠非他們這些草頭王可比。

  「願為使君納糧!」

  盤虎第一個磕頭,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五體投地。

  「願為使君納糧!」

  大堂內跪倒一片。

  就連鐵木和黑崖兩位寨主,在看清大勢已去、若不低頭必死無疑的局面後,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裡咽,顫抖著跪了下去。

  劉靖負手而立,接受著眾人的跪拜。

  但在那一片磕頭聲中,鐵木寨主低垂的眼帘下,卻閃過一抹如同毒蛇般的怨毒與陰冷。

  好個劉使君。

  任你兵強馬壯,刀利甲堅,可進了這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你也不過是個瞎子、聾子!

  山高林密,瘴氣橫行,那才是昂的地盤。

  你人再多,還能把這大山給填平了不成?

  這吉州的山路十八彎,咱們……走著瞧!


  他站在跪拜的人群中,正如這吉州新生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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