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以攻代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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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浙,杭州。

  亂世戰火不斷,可這依舊繁華錦繡,煙柳畫橋,風簾翠幕。

  錢王錢鏐治下,百姓雖富庶,但法度森嚴,更有令人聞風喪膽的武勇都暗探遍布坊市。

  西湖畔,「聽雨軒」茶樓。

  雅間內,幾名衣著光鮮的商賈正圍爐而坐。

  門窗緊閉,就連門口都特意安排了心腹僕役把守。

  桌上的團茶已經煮得泛起了褐色的沫餑,卻無人去飲。

  眾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地飄向門口,似乎在焦急地等待著什麼。

  「來了!」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雅間的門被輕輕叩響。一名心腹僕役氣喘吁吁地推門而入,懷裡死死護著幾份還帶著些許寒氣的紙張。

  「老爺,今日的報紙到了!」

  僕役一邊擦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報紙呈上。

  這雖說是「今日」的《歙州日報》,實則卻是歙州昨日印發的。

  沒辦法,兩地之間隔著巍巍天目山。為了這份時效,商會不惜重金組建了快馬隊,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也需耗時一日一夜方能送抵杭州。

  但這昂貴的代價,在商賈們眼中卻物超所值。

  如今,這薄薄幾張紙,已成了江南地界最緊俏的「硬通貨」。在歙州,甚至坊市裡的販夫走卒也會湊錢買上一份,聽識字的人讀讀時政。

  而在杭州城內這等銷金窟,每日清晨「吃茶看報」,更成了官員富商們以此窺探天下大勢、捕捉商機的新風尚。

  幾名商賈立即接過報紙,甚至顧不得平日的斯文,迫不及待地湊在燈下看了起來。

  只一眼,雅間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報紙頭條那行擘窠大字——

  《順天應人,大將歸心!江州秦裴舉州歸義,寧國軍兵不血刃下潯陽!》

  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雅間內原本矜持的靜謐。

  「秦裴降了……這潯陽江口的大閘,算是徹底開了。」

  說話的是兩浙絲綢行會的會首張萬金。

  他摩挲著拇指上那枚溫潤的白玉指環,眼睛死死盯著報紙,仿佛那上面印的不是字,而是一條流淌著黃金的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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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肥胖的臉頰上因為興奮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暈,聲音壓得極低,唯恐隔牆有耳。

  「諸位,這可是潑天的機會。」

  「咱們以往要把絲綢運到鄂州、荊南,得先逆著錢塘江水路到衢州,再在常山棄舟登岸,雇挑夫翻越那要命的常山嶺,累死累活才到了信州。」

  張萬金端起茶盞,像是為了壓驚,卻又重重頓在桌上。

  「到了信州,好不容易下了水走信江,還得看鐘匡時那個草包的臉色!逢關納稅,遇卡抽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狠狠劃了一道,語氣憤恨。

  「層層盤剝下來,一匹上好的吳綾,到了地頭,利潤便去了一半!這生意做得憋屈!」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手指戳向報紙上的「江州」二字。

  「可如今不一樣了!劉靖拿下了江州,控制了整個江西,也就是握住了鄱陽湖的口子!」

  「只要咱們的貨過了信州,就能一路暢通無阻進鄱陽湖,再出潯陽口入長江!雖說是逆水去鄂州,但勝在水闊船大,若是借著東風,五六日便能到!」

  「這省下的運費和腳力,何止三成?」

  張萬金眼中精光四射,身子前傾,補充道:「而且聽聞那劉使君治軍極嚴,水匪路霸一掃而空,這可是咱們做夢都不敢想的太平水道啊!」

  「張會首,你這算盤打得雖響,卻也得看那劉使君肯不肯讓你過。」

  接話的是坐在對面的「海龍王」陳九。

  他是專做日本、新羅海貿的大鱷,常年在大海上搏命,手背上滿是海風侵蝕的粗糙紅斑。

  相比於張萬金的興奮,陳九手裡把玩著一把割纜繩用的短刃,臉色顯得有些陰沉。

  「你們沒看報紙背面那個『商院』的告示嗎?劉靖在饒州設了『瓷務』,把浮梁縣那些最好的窯口都圈了起來。」

  「咄」的一聲,陳九手中的短刃插在了桌面上,入木三分。

  「這擺明了是要行官榷之法!他今天能榷了瓷器,明天就能榷了絲綢!」

  「咱們若是貿然把貨往他那邊運,萬一他在潯陽設個卡,要把咱們的貨全吞了,或者定個天價的抽分,咱們找誰哭去?」

  陳九冷笑一聲,目光陰鷙地掃視了一圈眾人:「到時候,那就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雅間內的氣氛頓時一滯。

  陳九拔出短刃,又陰惻惻地補了一句:「再說了,咱們現在的身家性命都在錢王手裡。錢王最忌諱什麼?最忌諱有人吃裡扒外!」

  「這劉靖雖然勢大,但畢竟是個外來戶。咱們若是大張旗鼓地去巴結那個姓劉的,萬一惹惱了錢王,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

  他壓低聲音,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當年的朱家是怎麼沒的,你們難道忘了?」

  眾人只覺得脊背發涼。

  朱家當年就是因為私通淮南,被錢王滿門抄斬,那血淋淋的教訓還歷歷在目。

  「陳九,你這就有些危言聳聽了。」

  一直沉默的茶葉巨商謝永福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核桃,慢條斯理地說道,聲音平穩得聽不出喜怒。

  他是這幾人中資歷最老、也最沉得住氣的一位。

  「錢王是明白人,他難道不知道『通商惠工』的道理?咱們把生意做大了,兩浙的稅收才能上去,他養兵打仗才有錢。」

  「若是咱們都餓死了,這杭州城的繁華靠誰撐著?」

  說到這裡,謝永福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光芒。

  他身子微微前傾,意味深長地掃視眾人。

  「更何況,諸位莫要忘了,那位劉使君如今可是咱們錢王的東床快婿。」

  「這翁婿之間,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看在那位嫁過去的郡主面子上,只要咱們只做正經買賣,錢王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又豈會真的斷了這條財路?」

  見眾人神色鬆動,謝永福又壓低聲音,補上了最重的一塊砝碼。

  「再說句大不敬的,咱們錢王那是多子多福的主兒,膝下兒女成群。」

  「這杭州城裡,隨便扔塊磚頭說不定都能砸到一個『錢府姑爺』。」

  「可你們細細瞅瞅,那些姑爺,要麼是仰仗錢王鼻息的部將,要麼是攀附權貴的富室,哪個不是端著老丈人的飯碗?」

  「唯獨這劉靖,手握數州之地,如今又下了江州,兵鋒之盛連淮南徐溫都要避其鋒芒!」

  「在這亂世里,這就叫『如日中天』!」

  「最關鍵的是,這位劉使君是個極講規矩的人。」

  「他不僅不殺雞取卵,反而鼓勵通商。」

  謝永福身體前傾,聲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種魄力,比咱們以前打交道的那些只會搶錢、翻臉不認人的丘八強太多了。」

  謝永福說到這裡,目光掃過眾人臉上那既興奮又恐懼的神色。

  他頓了頓,語氣一沉。

  「我明白諸位的顧慮。陳九兄說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場豪賭,押上的不僅是身家,更是性命。」

  他話鋒一轉,眼中精光再現,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然而,富貴險中求。」

  他從袖中摸出一小罐茶葉,輕輕放在桌上,那是歙州特產的新式炒茶。

  「我已經派了我的大管家,帶了整整十車最好的錢塘茶和兩箱子南珠,昨晚就出發了,走小路直奔歙州。」

  張萬金和陳九同時變色。

  「昨晚?你這動作也太快了!」

  「兵貴神速,商亦如是。」

  謝永福悠然地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熱氣氤氳,神色莫測。

  「等到全天下的商人都反應過來,湧向潯陽的時候,咱們再去,那連口湯都喝不上了。我現在去,那是『雪中送炭』;以後去,那就是『錦上添花』。」

  「這一字之差,便是萬貫家財的出入,甚至是家族興衰的關鍵啊。」

  張萬金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肥肉都跟著顫了顫:「謝永福,你這老狐狸!我也去!」

  「我這就回去備貨!若是錢王問起來,我就說是去探探路,為兩浙的百姓謀條活路!這潑天的富貴,耶耶這次拼了!」

  陳九看著這兩個已經陷入狂熱的同伴,眉頭緊鎖,但眼底深處,也開始泛起一絲動搖的漣漪。

  秦裴這一降,這天下的商路格局,怕是真的要變天了。

  在這亂世洪流中,誰能先抓住那根稻草,誰就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

  ……

  歙州,進奏院。

  三樓公舍內,檀香靜燃。

  作為如今寧國軍治下消息最靈通的所在,進奏院內一片忙碌,書吏們來回穿梭,整理著從各地匯聚而來的情報與稿件。

  唯獨在那扇朝南的雕花窗前,一襲素雅長裙的林婉正憑欄而立。

  窗外的寒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瓦上,發出細碎而清冷的聲響,仿佛天地都在低語。

  公舍內,一盞孤燈如豆,映照著她略顯清瘦的側影。

  案几上堆滿了各地的文書,有些還帶著遠方泥土的氣息。

  她並未如往常那般奮筆疾書,而是靜靜地站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張有些泛黃的宣紙。

  紙上並非公文,而是一首詞,那上面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人生若只如初見」。

  這是劉靖當初送給她的。

  「『初見』……」

  林婉低聲呢喃,指尖輕輕划過那兩個字,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

  雖說他來過進奏院,也曾在許過那個「時機未到」的承諾。

  可那終究是不一樣的。

  在這座等級森嚴的節度使府中,她的位置太尷尬了。

  她是正妻崔鶯鶯眼中的「前嫂嫂」。

  她是無數雙眼睛盯著的「女強人」,那些曾經的同僚、如今的下屬,多少人在等著看她跌倒,看她失寵。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只有在這首詞面前,在這深夜無人的時刻,她才能短暫地卸下那個雷厲風行的「林院長」的面具,變回那個渴望被理解、被呵護的女子。

  「唉……」

  一聲輕微的嘆息從她唇邊溢出,像是這寒雨中的一絲涼意。

  她抬起頭,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個方向,是洪州,是他現在所在的地方。

  他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燈下看輿圖,謀劃著名下一步的棋局?

  還是在和新收的降將把酒言歡,施展他的帝王心術?

  亦或是……身邊又有了新的紅顏知己,正在紅袖添香?

  想到這裡,她的心口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微微刺痛。

  「噗嗤——」

  一聲極輕的響動打破了靜謐。並非笑聲,而是瓷碗磕碰托盤的輕響。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將那張宣紙反扣在桌上,右手慌亂地抓起一旁的公文蓋在上面。

  動作之快,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狼狽。

  轉頭一看,只見貼身婢女清荷正端著一盞熱騰騰的紅棗姜蜜水站在門口。

  「噗嗤——」

  一聲突兀的輕笑打破了這略顯淒清的氛圍。

  林婉猛地回神,迅速將那張宣紙反扣在桌上,甚至有些慌亂地抓起一旁的公文蓋在上面。

  動作之快,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狼狽。

  轉頭一看,只見貼身婢女清荷正端著一盞熱騰騰的紅棗姜蜜水站在門口,掩嘴偷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林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下意識地想要擺出上官的威嚴,卻見這丫頭的目光並不在自己臉上,而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文書,那眼神里滿是促狹。

  她心中咯噔一下,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林婉順著她的目光低頭一看,這才驚覺手中那份關於「潯陽輿論戰」的方案,竟是倒置的。

  一抹紅暈瞬間爬上了她的耳根,連帶著修長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慌亂地將公文正了過來,有些惱羞成怒地瞪了那丫頭一眼,剛要開口斥責掩飾。

  清荷卻一點也不怕,幾步走進屋內,用腳後跟輕輕帶上房門,將托盤擱在案上,促狹地打趣道:

  「我的林院長,這公文要是能倒著看,那咱們進奏院的門檻怕是都要被那些求學的士子踩破了,都要來學學這『倒背如流』的神通呢。」

  「死丫頭,越發沒規矩了!進門也不知敲個門,若是……若是……」

  「若是被別人瞧見,定要治婢子一個『擅闖機要』的罪過。」

  清荷笑嘻嘻地接上了話茬,一點也不怕,反而反手關好門,走上前將托盤放下,語氣里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

  「可這屋裡除了院長,也就是奴了。」

  「奴那是心疼院長,這都什麼時辰了?您這一晚上,對著那張紙發呆的時間,說不定比批公文的時間都長。」

  清荷一邊說著,一邊將那碗姜蜜水推到林婉手邊,促狹地眨了眨眼。

  「依奴看啊,院長這不是在看公文,是在隔著這幾百里地,給咱們那位在洪州的節帥大人『相面』呢吧?」

  「也不知節帥這會兒是不是正在打噴嚏,念叨著咱們院長的好?」

  「你!還敢貧嘴!」

  林婉被說中了心事,臉更紅了,佯裝生氣地舉起手中的硃筆作勢要打。

  「我看你是皮癢了!這進奏院的規矩都忘到狗肚子裡去了?信不信我把你發配到城門口去賣報紙?」

  「奴知錯啦!院長饒命!」

  清荷連忙求饒,卻順勢依偎在案邊,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輕聲道:「奴只是……只是見不得您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您若是真想節帥了,何不寫封家書,夾在公文里送過去?反正這驛路也是咱們自家開的。」

  林婉手中的筆微微一頓,眼中的羞惱漸漸散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苦澀與無奈。

  她看著窗外的寒雨,輕輕嘆了口氣。

  「家書?以什麼身份寫?下屬?還是……舊友?」

  「清荷,你不懂。」

  林婉放下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微燙的茶盞,聲音低了下來,透著一股清醒的克制。

  「我是這進奏院院長。若是我沉溺於兒女情長,亂了分寸,不僅會讓人看輕,更會成了別人攻訐他的把柄。」

  「再說了,男人在外面打天下,最不需要的就是後院的牽掛。」

  「我能做的,幫他把這輿論的風向盯死了。」

  清荷看著自家小姐這副強撐著堅強的模樣,心裡有些發酸,不再打趣,只是默默地替她研墨。

  「是,奴不懂那些大道理。」

  「奴只知道,先把這姜蜜水喝了。身子暖了,心也就沒那麼慌了。」

  林婉微微一笑,端起姜蜜水抿了一口,暖意順著喉嚨流下,驅散了些許寒意。

  「好,聽你的。」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提起筆,神色已恢復了往日的幹練。

  「喝完這盞茶,咱們就干正事。傳令下去,明日的《邸報》加印!務必讓『秦裴歸義』的消息,在三天之內傳遍整個江東!」

  ……

  洪州,豫章郡,城外大營。

  肅殺的秋風捲起軍旗,發出獵獵聲響。

  傷兵營內並未充斥著尋常傷兵營那種頹喪的哀嚎,反而顯得井然有序。

  空氣中瀰漫著大蒜與草藥混合的味道,這是寧國軍特有的「消毒」規矩。

  劉靖身著軟甲,並未帶太多隨從,徑直走進了一處營帳。

  榻上,一名渾身纏滿繃帶的漢子正試圖掙扎著起身,正是死守建昌隘口七日的頭號功臣,季仲。

  季仲躺在靠里的榻上,左臂被夾板固定著,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

  但他並沒有閒著,那隻完好的右手正拿著一根炭條,在鋪在腿上的那張羊皮地圖上比劃著名什麼,眉頭緊鎖,口中還在低聲喃喃自語。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陣冷風裹挾著劉靖的身影走了進來。

  「大帥!」

  負責看護的親衛剛要出聲,被劉靖抬手止住。

  他放輕腳步走到榻前,低頭看去,只見季仲正在那張建昌隘口的布帛輿圖上推演戰局。

  炭條畫出的,正是淮南軍幾次衝鋒的路線與己方弩陣的射界交叉點。

  「這裡……若是當時的拒馬再往前提三十步,配合兩翼的伏火弩,秦裴的前鋒營在第一波就得崩,根本沖不到土牆下……還是保守了,保守了啊……」

  季仲正沉浸在戰術推演中,忽覺光線一暗,猛地抬頭,見是劉靖,瞳孔瞬間收縮,下意識地就要翻身下榻行軍禮。

  「末將季仲,見過節帥!」

  「躺好!亂動什麼!」

  劉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將他硬生生按回了榻上。

  隨後,劉靖順勢坐在榻邊的馬紮上,目光掃過那張畫滿標記的輿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語氣卻故作嚴厲。

  「命都差點丟了,還在琢磨這些?醫官說了,你這傷若是再裂開,以後這左手就別想提刀了。」

  「大帥,這手若是廢了,末將還能練右手刀。」

  「但這腦子若是鈍了,那以後帶兵就只能去送死了。」

  季仲咧嘴一笑,雖然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可怕,透著一股子歷經生死後的沉穩與。

  他並沒有像尋常武夫那樣喊疼或者表功,而是指著輿圖,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大帥,這一仗,末將雖然守住了建昌,但打得還是不夠漂亮。」

  「秦裴是被徐知誥逼急了,犯了兵家大忌,全軍壓上只求速戰。」

  「末將當時若是膽子再大一點,敢把預備隊提前放出去,從側翼那條乾枯的河道繞過去,說不定能把秦裴這隻老狐狸直接兜在山谷里,而不只是逼退他。」

  劉靖聞言,神色微微一動。

  他沒想到,季仲在重傷之下,思考的竟不是自己的功勞,而是戰術上的得失。

  這種大局觀和復盤能力,才是一個統帥最寶貴的潛質。

  「你只有五千人,秦裴有兩萬精銳,還是背水一戰的哀兵。」

  「你能守住七日,已經是奇蹟。」

  劉靖從懷中掏出一瓶上好的金瘡藥,放在案頭,語氣緩和下來。

  「這一仗,你不僅僅是守住了一個隘口,你是替主力爭取了拿下豫章的時間,更是徹底打崩了淮南軍的心氣。」

  「季仲,你是此戰的首功。」

  「首功不敢當。」

  季仲微微搖頭,神色平靜得不像個立了大功的人。

  「末將只是在執行大帥的方略。大帥說要『攻心』,末將便在陣前故意示弱,誘秦裴輕敵;大帥說要『堅守』,末將便依託地形,層層阻擊,不與他鬥狠,只耗他的銳氣。」

  劉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隨意,卻透著一股推心置腹的親近。

  他指了指季仲身上的傷,半開玩笑地問道。

  「疼成這樣,差點把命都丟在那個山溝溝里。」

  「季仲,跟了我這麼個喜歡弄險的主帥,後悔嗎?」

  「若還在崔家,你現在應該正喝著熱茶,當你的護院頭子,哪用遭這份罪?」

  季仲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張蒼白的臉上竟泛起一抹因激動而湧上的潮紅。

  他想笑,卻牽動了傷口,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

  「後悔?」

  季仲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搖了搖頭,聲音異常洪亮。

  「大帥,您不知道,這一仗打得有多痛快!」

  「在崔家,那是熬日子。若丟了一批貨,家主會罵屬下無能,會罰屬下的俸祿。因為在他眼裡,屬下的命,還沒那批絲綢值錢。」

  「但到了您這兒……」

  季仲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劉靖,眼神里滿是崇拜。

  「大帥把我們當人看,教我們識字,教我們兵法。」

  「您讓末將知道了,這仗不僅僅是為了殺人,更是為了護佑這江南的百姓,為了那個人人都能活得體面的新世道!」

  他掙扎著想要坐直身體,被劉靖按住,只能用那隻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床榻,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七天,末將在死人堆里爬出來,雖然疼,但心裡暢快!那是從未有過的通透!」

  「好男兒生於亂世,就該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與其在護院的安樂窩裡發霉,不如跟著大帥轟轟烈烈地干一場!」

  「所以,末將一點都不後悔!甚至覺得……求之不得!」

  季仲深吸一口氣,字字鏗鏘:「能為知己者死,能為大帥的宏圖霸業流血,那是末將的福分!」

  「莫說是這一身傷,便是真的馬革裹屍還,那也是死得其所,死得像個頂天立地的純粹武人!」

  劉靖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不禁讚嘆道:「好一個純粹武人!」

  劉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

  「季仲,你好好養傷。」

  「這江南的仗還長著呢,我劉靖的宏圖霸業,還需要你這樣有腦子、有骨頭的將軍,去替我開路!」

  「諾!」

  ……

  從中軍大帳出來,劉靖未作停歇,隨即召見了原鎮南軍大將劉楚與莊三兒。

  夜色如墨,大帳內卻亮如白晝。

  巨大的沙盤前,劉靖負手而立,目光在那微縮的贛江山河上遊走,仿佛在審視著自己的新領地。

  「劉將軍。」

  劉靖聲音平穩而有力。

  「這剩餘的一萬兩千人鎮南軍,如今剔除了吃空餉的蛀蟲,遣散了混日子的老弱,底子算是打好了。」

  劉楚深吸一口氣,自然清楚劉靖之意。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將以為,當效法大帥的『風林火山』,嚴明軍紀,勤加操練。」

  「只要糧餉足備,三月之內,末將定能讓鎮南軍煥然一新!」

  「糧餉足備……」

  劉靖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劉將軍,這話在鍾匡時那裡是個奢望,但在我這兒,是最基本的規矩。」

  「不過,光有錢糧和操練,還不夠。」

  他走到帥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遞給劉楚。

  「將軍看看這個。」

  劉楚雙手接過,借著燭火細看。文書很薄,但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越看,他的眉頭鎖得越緊,額頭上甚至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份文書上寫著的,是寧國軍特有的「改革方略」。

  其中最核心的兩條。

  一是設立獨立於指揮體系之外的「支度司」,統管所有軍隊(包括鎮南軍)的糧草、軍械、被服發放,直接發到士兵手中,將領不得經手。

  二是將「講武堂」的一批結業學員,下放到鎮南軍各營、都、隊,擔任「宣教官」和「掌書記」。

  這兩條規矩,若是放在以前,那就是在挖他劉楚的心頭肉!

  帶兵吃餉,天經地義。

  沒了過手的錢糧,主將拿什麼籠絡親兵?

  多了這幫且不管打仗只管「教書」的眼線,這大營里以後究竟是誰說了算?

  這分明是把他當成了被拔了牙的老虎,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若是換個愣頭青,怕是當場就要拍案而起,怒斥這是「卸磨殺驢」。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句「糧草軍械直接發到士兵手中」時,心中那股剛升起的殺氣,卻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他想到了以前在鍾家討生活的日子。

  為了給弟兄們弄幾車發霉的陳米,他得像個孫子一樣去求那些陰陽怪氣的文官,去巴結那些貪得無厭的監軍。

  為了不讓餓急了眼的兵譁變,他不得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縱容手下去搶老百姓的口糧,背上一身洗不掉的罵名。

  那種兩頭受氣的日子,他是真過夠了!

  如今,這位劉大帥把「錢袋子」收走了,可也把這千斤重的「養家」擔子給挑走了啊!

  只要弟兄們能吃飽穿暖,這分出去又何妨?

  「大帥……」

  劉楚合上文書,抬起頭,眼神複雜。

  「這『支度司』,末將明白。但這『宣教官』……」

  「劉將軍可是覺得我在安插眼線?」

  劉靖直視著他的眼睛,坦蕩地問道。

  劉楚心中一凜,連忙低頭:「末將不敢!只是這些宣教官皆是書生出身,未必懂得軍旅之事,若是胡亂指揮……」

  「他們不指揮打仗。」

  劉靖打斷了他,語氣堅定。

  「打仗,還是你說了算。他們只負責兩件事:一是教弟兄們識字、算數,讓他們不再是睜眼瞎。」

  「二是告訴弟兄們,咱們寧國軍的『軍功授田』是怎麼回事,咱們的『英烈祠』是怎麼回事。」

  「我要讓每一個鎮南軍的士兵都知道,他們是在為誰賣命,死了之後,家裡人能有什麼依靠。」

  說到這裡,劉靖走到劉楚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緩。

  「劉將軍,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但我劉靖用人,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鎮南軍的旗號,我給你留著;這帥印,我也給你留著。」

  「我這麼做,是為了把你的兵,變成和我玄山都一樣的鐵軍!」

  「你若信我,就把這扇門打開;你若不信……」

  「末將信!」

  沒等劉靖說完,劉楚猛地單膝跪地,將那份文書高高舉過頭頂,聲音嘶啞而決絕。

  「大帥之恩,末將粉身碎骨難報!」

  「從今往後,鎮南軍便是寧國軍的鎮南軍!一切皆按大帥的規矩辦!」

  「若有半點私心,天誅地滅!」

  劉靖看著眼前這個激動的漢子,上前一步,而後沉聲道。

  「劉楚,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

  「當年鍾傳老令公還在時,你便是這鎮南軍的擎天白玉柱。」

  「這些年,鎮南軍屢戰屢敗,非戰之罪,實乃鍾家父子重文輕武,剋扣軍餉,致使軍備鬆弛,人心思散。那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非你之過。」

  聽到這番話,跪在地上的劉楚身軀猛地一顫,眼眶瞬間紅了。

  這麼多年了,這是第一次有人懂他的委屈,懂他的無奈。

  這份知遇,比給多少錢糧都更讓他感到暖心。

  劉靖伸出雙手,用力將他扶起,重重拍了拍他寬厚的肩膀。

  「如今,米我給你備足了,柴我給你架好了。」

  「鎮南軍久疏戰陣,這塊鏽鐵想要磨出光來,非一日之功。」

  「回去之後,給我往死里練!我要看到的,是一支能像當年一樣,嘯聚贛江、威震嶺南的虎狼之師!」

  劉楚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中塊壘盡去,豪氣頓生。

  他再次抱拳,高聲應道:「末將……領命!定不負大帥重託!」

  一旁的莊三兒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

  ……

  處理完軍務,劉靖馬不停蹄趕回豫章郡節度使府。

  議事堂內,燈火通明。

  首席謀士青陽散人與剛剛歸附的陳象早已等候多時。

  案几上的茶湯已換過三盞,顯然二人在此盤桓已久。

  陳象眼中的傲氣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逢對手的敬重。

  而青陽散人目光溫潤,顯然在方才的一番試探與推演中,已然掂量出了這位新同僚胸中那錦繡經綸的分量。

  「主公!機不可失!」

  見劉靖進來,陳象立刻收斂心神,情緒激動,手中的象牙笏板都快被他捏碎了。

  「如今主公大勝楊吳,逼降名將秦裴,兵鋒之盛,已震動整個江南!洪州那些豪強世家如今正是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屬下以為,當趁此雷霆之威,立即在洪州全境強行推行『攤丁入畝』與『一條鞭法』!」

  「此時他們不敢反,也不能反。只要一刀切下去,哪怕會有陣痛,也能畢其功於一役,徹底剷除這些吸血百年的毒瘤,定下洪州百年的太平基業!」

  陳象越說越興奮,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仿佛已經看到了一幅政通人和、百姓安居的盛世圖景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然而,劉靖並未立刻表態,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波動。

  他只是靜靜地轉過頭,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青陽散人。

  「青陽先生,你怎麼看?」

  青陽散人放下茶盞,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與陳象的急切形成了鮮明對比,就像是一泓深潭對上了一團烈火。

  「陳兄此策,雖有霹靂手段,卻失之於『急』。」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輕輕點了點洪州的位置,聲音平緩卻字字珠璣。

  「新政雖好,但它不是空中樓閣,需要有人去執行,去落地。」

  「這『攤丁入畝』的核心,在於清丈田畝,在於弄清楚每一寸土地到底姓什麼;『一條鞭法』的關鍵,在於核算稅賦,在於把那些繁雜的苛捐雜稅理清楚。」

  「可如今,這洪州治下的每一個縣衙、每一個錢庫、每一本魚鱗冊,都還掌握在那幫大族士紳餵養出來的胥吏手中。」

  青陽散人轉過身,目光如炬,直視著陳象。

  「陳兄,你可曾下到縣裡去看看?那些個書辦、糧差,哪一個不是世家的旁支,或者是拿了世家好處的?他們掌管著錢糧出入、市集監管,他們全是世家的眼線和幫凶。」

  「若是現在強行推行新政,這幫人完全可以陽奉陰違。他們會在丈量土地時做手腳,在徵收稅糧時故意刁難百姓,甚至可以說『這是劉使君的新法,我們也只是奉命行事』,以此來激起民怨。」

  「到時候,無數亂子蜂擁而至,激起民變,最後這口『暴政』的黑鍋,就會結結實實地扣在『新政』頭上,扣在主公的頭上。離了這幫胥吏,政令不出節度使府啊。」

  「眼下洪州初定,還需要這些胥吏維持最基本的運轉,去收糧,去判案,去維持治安。若是逼得太急,致使官府癱瘓,那才是真正的災難。」

  這番話如同一盆夾雜著冰碴的冷水,瞬間澆滅了陳象心頭的狂熱。

  他愣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這……」

  陳象囁嚅著,喉嚨發乾:「是屬下操之過急,只見其利,未見其害,思慮不周,險些誤了主公大事!」

  說著,他深施一禮,幾乎要彎到地上去,滿臉都是羞愧與後怕。

  「無妨。」

  劉靖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反而走上前,親手扶起陳象,給了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陳先生不必自責。這是醫者仁心,是一心為民的赤子之心。」

  「這股子敢把天捅個窟窿的銳氣,正是如今這暮氣沉沉的官場最缺的東西。若是連你都沒了這股氣,那我這寧國節度治下,也就離腐朽不遠了。」

  安撫完陳象,劉靖站直了身子,走到兩人中間,一錘定音。

  「青陽先生說得對,這新政,當然要推,但絕不是現在。現在推,就是往那幫世家的陷阱里跳,是用我們自己的刀,去割自己的肉。」

  「咱們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穩住人心,穩住大局。」

  劉靖的目光變得幽深而堅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燭火,看到了更遠的未來。

  「先不推行新政,對於豪強隱田之事,只做登記,暫不追究。」

  「甚至可以放些風聲出去,就說我劉靖為了安撫地方,打算『與民休息』,暫緩一切變法。」

  「讓那幫世家覺得我又縮回去了,讓他們以為我又是個雷聲大雨點小的庸主,讓他們徹底放鬆警惕。」

  「等到了明年開春……」

  劉靖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吧」的脆響,語氣森然如鐵。

  「等我把三州歷練好的那批寒門調過來,把這批真正懂新法、敢殺人的士子撒下去!」

  「那時候,擴充胥吏,整頓吏治,把那些占據著茅坑不拉屎的『老鼠』,一隻一隻地清理乾淨!」

  「到了那時候,咱們手裡有了自己的刀把子,有了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再行推進攤丁入畝。」

  劉靖猛地揮手,做了一個斬殺的手勢,眼神中殺氣畢露。

  「那一刀砍下去,才是真正的見血封喉,讓他們連喊疼的機會都沒有!」

  「主公英明!深謀遠慮,屬下拜服!」

  二人齊聲應諾,再無疑慮,眼中滿是對這位年輕主君的敬畏與信服。

  ……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湖南,潭州(長沙)。

  武安軍節度使府,聽濤閣。

  窗外,一場入冬前的豪雨正瘋狂地沖刷著湘江兩岸,雷聲沉悶,如戰鼓擂動,震得窗欞瑟瑟發抖。

  聽濤閣內,燭火在穿堂風中瘋狂搖曳,將馬殷那寬厚卻充滿戾氣的影子投射在屏風上,隨著光影扭曲不定。

  「嘩啦——」

  一卷厚重的帳簿被狠狠砸在地上,紙頁紛飛,滿地狼藉。

  「兩萬貫!整整兩萬貫的開拔費!還有每日三千石的糧草消耗!」

  馬殷赤紅著雙眼,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此刻,他手中死死攥著那封袁州密信,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聲音嘶啞而暴戾。

  「高郁!你看看這份前線發來的軍需耗用!為了去救彭玕那條老狗,本帥連潭州壓箱底的陳糧都調出去了!為了運糧,翻越羅霄山脈的民夫已經摔死了三十七個!」

  馬殷猛地停下腳步,指著地上的密信,唾沫橫飛:「結果呢?這老狗把本帥當猴耍!他一邊騙我武安軍的錢糧,一邊暗地裡去舔劉靖的腳指頭!」

  「現在讓本帥撤軍?撤回來容易,但這筆虧空誰來補?難道要耶耶把這節度使府賣了去填那個窟窿嗎?!」

  陰影處,行軍司馬高郁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去勸慰暴怒的主公,而是彎下腰,一片片撿起地上的散落的帳頁,神色冷靜得像是在擦拭一把染血的刀。

  「使君,帳,不是這麼算的。」

  高郁的聲音不大,卻在雷聲的間隙中清晰地鑽入馬殷的耳中。

  「哦?」

  馬殷猛地回頭,眼神陰鷙:「那你教教老夫,這筆爛帳該怎麼算?」

  高郁走到懸掛在牆壁正中央的巨幅《江南諸道輿圖》前。這幅圖是用上好的蜀錦織就,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

  「使君請看。」

  高郁伸出一根乾枯的手指,緩緩划過羅霄山脈,最終重重地點在袁州和吉州的位置上。

  「彭玕雖然反了,人可以跑,心可以變,但這地皮上的東西,他搬得走嗎?」

  馬殷眯起眼睛,呼吸稍稍平緩了一些,商人的本能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你想說什麼?」

  「袁州有什麼?」

  高郁自問自答,語氣中帶著一絲蠱惑人心的貪婪。

  「那裡有宜春窯,那裡的青瓷雖然比不上越窯精緻,但勝在量大,每年通過贛江運往嶺南、出海販賣,獲利巨萬。」

  手指下移,滑向吉州。

  「吉州有什麼?那裡有萬畝茶山!還有羅霄山深處的優質鐵礦和老林木材!」

  「使君,咱們湖南雖然富庶,但缺鐵,缺甲,缺造船的好木頭!」

  「這些年,為了買鐵,我們被中原那些藩鎮勒索了多少錢?為了買瓷器,我們又讓兩浙的錢鏐賺走了多少?」

  高郁轉過身,直視馬殷,眼中閃爍著幽冷的寒光:「以前因為結盟,礙於臉面,咱們不好意思下手搶。」

  「現在好了,彭玕自己把刀遞到了使君手裡!他背信棄義在先,我們出兵就不再是『背盟』,而是『討逆』!是替天行道!」

  「這哪裡是打仗?」

  高郁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使君,這分明是一次咱們缺什麼就去拿什麼的『進貨』!」

  「只要打下袁州、吉州,咱們不僅能把這次出兵的幾萬貫軍費連本帶利地賺回來,光是那幾個瓷窯和鐵礦,就足以讓咱們武安軍的府庫充盈!」

  「有了鐵,咱們就能擴充甲士;有了錢,咱們就能招兵買馬。這筆買賣,難道不划算嗎?」

  聽著高郁的分析,馬殷眼中的怒火逐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貪婪。

  他走到輿圖前,目光死死盯著袁州那塊巴掌大的地方,喉結上下滾動。

  「瓷窯……鐵礦……」

  馬殷喃喃自語,手掌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犀帶。

  「先生說得對。彭玕那條老命不值錢,但這些東西……值錢!」

  「不僅僅是錢。」

  高郁見火候已到,立刻添上了最後一根柴火,將話題從「錢糧帳」引向了更致命的「生死帳」。

  他拿起硃筆,在洪州、江州的位置畫了一個大大的圈,然後畫了一條粗紅線,直逼潭州。

  「使君,劉靖此人,看似年輕,實則深不可測。」

  「他能在短短半年內吞併洪州、江州,如今又把手伸向袁州,胃口之大,令人心驚。」

  「若是讓他兵不血刃地拿下袁、吉二州,他的地盤就徹底連成了一片鐵桶,如同一條巨蟒,盤踞在咱們的東邊。」

  高郁的聲音變得森寒:「一旦等他修整到兵精糧足,那時候,他若想擴張,我潭州、岳州就是首當其衝!」

  「那時候,咱們就是他嘴邊的肥肉!」

  馬殷渾身一震,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他是亂世殺出來的,自然明白「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道理。

  「所以,這一仗必須打!」

  高郁猛地將硃筆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脆響。

  「只要我們拿下袁州,就等於在劉靖的肘腋上插了一刀!」

  「他就得時刻提防著我們,他就別想安安穩穩地經略江西!這就叫『以攻為守』」

  「好!好一個以攻為守!」

  馬殷眼中的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決絕的殺意。

  他猛地拔出腰間橫刀,一劍砍斷了桌角,仿佛砍下了彭玕的頭顱。

  「傳令!」

  馬殷的聲音穿透雷雨,迴蕩在聽濤閣內,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殘酷。

  「命都指揮使許德勛,即刻整軍,改『馳援』為『討逆』,全速向袁州進發!不必再顧忌什麼狗屁盟約,給耶耶死命地打!」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抹獰笑,那是為了激勵士氣而不擇手段的梟雄本色。

  「告訴許德勛,告訴前線的兩萬弟兄:破城之後,府庫里的東西歸公。但那袁州城裡,那些富得流油的鹽商、瓷商家裡……」

  「本帥准許他們『自取三日』!」

  「耶耶要讓袁州城裡的人知道,背叛我武安軍,是什麼下場!」

  「諾!!」

  黑暗中,傳令兵領命而去。

  馬殷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愈發狂暴的雨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彭玕,劉靖,你們想玩?

  那本帥就陪你們玩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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