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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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豫東,古燕西。

  東西,東西,東南西。

  其實從名字上就揭示了。

  中間還有一個人。

  古豫東的親妹妹,古湘南。

  ——

  古燕西坐在一間空教室里,教室很大,只擺了一套臨時用的桌椅,顯得有些空落落的。

  古燕西在辦公。

  古豫東一回國就整出這麼大事,這無疑這對作為經紀人的古燕西來說是荒唐的。

  她要處理的事務很多,很忙,手不停地一直在與很多人交流對接,同時回復百八十家新聞社電視台,一套官方客氣的術語翻來覆去輾轉使用了無數遍。

  但古燕西仍然不厭其煩地處理著這些多到有些令人崩潰的工作,她有條不紊地機械式回復,把自己當作一個不會感到疲憊的工具。

  其實,還好。

  雖然一開始聽說古豫東私下跑回國干出這麼大事,將古燕西嚇得臉色蒼白,一度非常惶恐他萬一遭遇了不測怎麼辦。

  但是冷靜下來仔細看看,古豫東完好無損,他風光無限地榮登各個新聞頭版,沒留下什麼隱患,剩下來要處理的工作也都是細枝末節的收尾。

  古燕西才慢慢鬆了一口氣。

  她心想。

  可能古豫東真的開始幸運了,上天真的開始眷顧他了。

  唯一意外的......

  古燕西的手一頓。

  她的腦海中迴蕩著古豫東所介紹的那位少年——黎問音的身影,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她,越想呼吸越沉重。

  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

  ......有些影響到古燕西處理工作的速度了,她搖搖頭,決定不去思考黎問音了,專心致志在古豫東的經紀人工作上。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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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門被敲響了,很輕巧的兩聲。

  古燕西平靜著神情,抬眸望去:「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來者正是黎問音。

  古燕西呼吸輕淺的一滯,神色未變,起身客氣地輕輕頷首:「黎小姐,請問是有什麼需要的嗎?」

  「古小姐。」

  黎問音轉過身去輕輕關上教室門,她的行為舉止和古燕西說話的語氣一樣,都是輕輕的,像是生怕驚動了某根脆弱的弦。

  迎著窗外灑進來的午後暖陽,黎問音輕著步子走了過來,首先是輕鬆熟稔地隨口問了一聲:「古小姐,你為什麼是逆著陽光坐著的呀?」

  古燕西看著她,她問她就回答了:「迎著陽光有些刺眼。」

  「哦,好。」黎問音不覺得刺眼,她迎著陽光坐下了,坐在古燕西對面。

  古燕西看得出來,黎問音來的架勢是要進行一場長談,她雖然還不能明白黎問音是想說什麼,但心情首先沉重了下來。

  古燕西也一起坐下,無聲地,靜默地注視著她。

  「古小姐,很抱歉我要問的事可能又有些冒犯了。」黎問音開門見山。

  古燕西:「請說。」

  「上次我有注意到......」黎問音亮出了自己的手腕,指了指腕口的某個位置,「你這裡有傷痕,被藥膏覆蓋住了。」

  ......還真的很冒犯,古燕西在心裡默默地嘀咕,黎問音還真是有什麼事就直說,次次觸她的雷區,但又神奇地讓古燕西討厭不起來她。

  可能是黎問音臉上掛著的笑容太燦爛了,和陽光一樣。

  古燕西不討厭陽光,她只是認為陽光耀眼。

  古燕西面不改色:「是意外。」

  黎問音想也知道古燕西不會真的解釋什麼,她托起腮幫子,語氣似在嘆息,忽然問了一句:「古小姐,你過得開心嗎?」

  古燕西有些莫名:「這很重要嗎?」

  「那我換句話問,」黎問音捧著臉看她,「古小姐,你過得痛苦嗎?」

  古燕西的眼眸一瞬灰暗。

  她恍然在想。

  痛苦啊。

  怎麼會不痛苦。

  特別是現在,她看著黎問音。

  尤其的痛苦。

  ——

  她沒有名字。

  曾經她最常被稱呼的名字,是26號房的3號床病人,臨時補辦的身份證上填的是一個隨便糊弄的名兒,類似小花小草小石頭,具體是小什麼,她不記得了。

  3號床病人所待的這家醫院,與其說是醫院,不如說是臨終關懷所,住在裡面的都是已經放棄治療而又無親無故的可憐蛋。

  3號床病人就是其中一枚可憐蛋,更可憐的是她還很小,不過十幾歲,住在臨終關懷所里用的錢,還是福利院院長召集來的慈善籌款。

  住了有好幾年了,能籌到的善款基本已經用空,3號床病人不傻,她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她很平靜,也很坦然,每天每天,就坐在窗邊望著外面,靜靜地等待死神的降臨。

  比死神先一步到來的,是一位病怏怏的天使。

  那位天使大張旗鼓地搬進了她隔壁的病床,降臨的那一天,把病房弄得鑼鼓喧天,死氣沉沉的病房竟難得地激發出了活氣。

  天使名為古湘南,是比3號床病人還小兩歲的女孩。

  古湘南的家境極為優越,按理來說是不會來到這樣的臨終關懷所的,據說是她待夠了空曠寂靜的私人醫院大病房,吵著鬧著說太平間躺夠了,她要去人氣重的地方。

  過程曲折,但最終古湘南抽選中了這裡,遇到了3號床病人。

  天使的降臨,給3號床病人也帶來了名字。

  自來熟到令人恐怖的古湘南,頭一天就把3號床病人聊了個底朝天,並且很憤懣她怎麼沒有正式的名字。

  「我哥哥叫東,我是南,那你就是西!怎麼樣?」

  天使的哥哥也是一位天使,他一進病房就聽到了自己十歲的妹妹在給同房的病友瞎取名字,不阻攔,反而湊過來一起合計。

  3號床病人有了名字,燕西。

  燕西和天使以及天使哥哥認識了,那會兒,天使哥哥還沒有改名,他還不是古豫東,他還是古琊東。

  死氣沉沉的病房有了活人氣。

  古湘南身子是病怏怏的,人卻極其自戀,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總說自己是最好看的。

  她樂觀到有點過了頭地說自己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中的「斯人」,生病住院都是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的表現。

  古湘南還很愛看電視和時尚雜誌,天天念叨著自己未來一定會成為大明星,她的夢想就是做大明星。

  燕西不懂這些,只能聽個一知半解,但她被深深吸引住了,暢想著古湘南口中的世界有多麼美好。


  古琊東知道古湘南病的有多重,他知道她的病治不好,她活不到長大。

  或許古湘南自己也知道,只不過她沒有表現出來。

  被騙住的,只有傻傻的燕西,傻傻的燕西一直相信,古湘南只是暫時待在這裡,未來她會如她所說的那樣,成為光芒奪目的大明星。

  認識他們兄妹倆後,燕西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

  妹妹古湘南話很多地說不停,成為了燕西的第一個朋友,也成了她的吃飯搭子、睡覺夜聊搭子、跑步搭子,甚至上廁所搭子。

  哥哥古琊東一放學就往她們醫院跑,總是能帶來各種各樣新奇好玩兒的東西,遊戲機、卡牌、搞怪糖果、會打人的毛絨玩具。

  叔叔阿姨也非常好,他們總是溫柔的和善的,不管是對自己的兩個孩子還是燕西,都充滿了關懷,想要什麼就給什麼。

  燕西好開心,她認為他們是天使,一家子天使,偌大的幸福怦然砸到她身上,她每一天都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很快樂,沒辦法形容的快樂。

  這樣爆炸般的幸福還給了燕西一個接一個的大驚喜。

  相識一年後,新研究推出的藥可以根治燕西患得的疾病,叔叔阿姨出費供燕西去治病,手術很成功,藥起了作用,燕西痊癒了。

  相識兩年後,阿姨邀請燕西加入他們的家庭,想要收養她做女兒。

  燕西,成為了古燕西。

  可幸福似乎總是不長久的。

  那一年,古燕西十四歲,古湘南十二歲,古琊東十五歲。

  古湘南遺憾逝世。

  收到消息時,古燕西是懵的。

  怎麼可能呢?明明她一直活蹦亂跳的啊,她怎麼會沒了呢?

  她是在捉弄人吧,她是躲起來了吧,她是鬧了脾氣搞惡作劇,故意藏在某個很隱蔽的地方騙他們擔心的吧?

  沒抱希望活下去的古燕西都痊癒了,對未來無限暢想的古湘南怎麼會離世了呢?

  在開什麼玩笑?

  發懵的古燕西恍恍惚惚地參加完了古湘南的葬禮,遊魂似的看著記憶中成天自戀的古湘南,變成了冷冰冰的一塊墓碑。

  不應該啊,這塊墓碑是古湘南?怎麼可能,它又不好看,古湘南不喜歡自己變成這樣。

  古燕西什麼都聽不進去,聽不進紛然落下的雨,聽不進葬禮的樂聲,聽不進叔叔阿姨和古琊東對她的開導。

  他們說,湘南天生就患有絕症,她已經努力撐了十二年了,每天都過得很痛苦,吃東西如食烙鐵,走路如同受針刑。

  古湘南早就受不了了,她之所以在撐著,就是害怕早早離世,爸爸媽媽哥哥會很傷心,後來,則加上了一個怕燕西姐姐傷心。

  古琊東說,古湘南很感激古燕西的出現,其實她也是她的第一個朋友,她滿肚子的話也終於有了可以無所顧忌的傾訴對象。

  古湘南特別開心,離世前看到古燕西成為了她的家人,也特別開心,古燕西的病好了。

  古燕西一直在發懵,她恍恍惚惚著,被帶著去做了術後複查。

  複查結果出來,醫生神色有些古怪,召了叔叔阿姨進辦公室秘密交流。

  古燕西聰明,看出了古怪,悄悄扒開了門縫偷聽。

  醫生說,這次痊癒後複查,查出了作為魔法天賦擁有者的古燕西,體內含有一種特殊物質,初步判斷,可以提取入藥,如果臨床手術實驗成功,很有可能......

  可以治療同為魔法天賦擁有者古湘南所患的絕症。

  古燕西和古湘南,非常巧合地擁有同一種魔法天賦,擁有此天賦極大概率天生患絕症,古湘南的病重,古燕西的病輕。

  古燕西的病恰逢新試驗藥品推出,治療好了,治療好後則發現她和古湘南是同種天賦,如果早早引她入藥做臨床,極有可能研發出可以治療古湘南的藥。

  此話一出,叔叔阿姨雙雙愣住了。

  他們沉默了良久,只餘一聲......

  「哎。」

  嘆息。

  古燕西感覺兩眼一黑,喉嚨口湧上濃烈的鏽鐵腥血味。

  沒有人多說些什麼,醫生只有些惋惜地搖頭,叔叔阿姨保持沉默不做言語。

  古燕西卻恨極了自己。

  為什麼同樣的天賦引發的病症,活下來的是自己,憑什麼是自己?

  什麼古湘南很感激遇見了自己.......明明是她很感激遇見了古湘南,是她的出現,古燕西才有了活下去的動力,是他們一家人的溫暖,古燕西才有勇氣去做手術,也是叔叔阿姨積極出費送她去,古燕西才能痊癒。

  擁有美好未來、獲得幸福的,應該是古湘南才對。

  憑什麼是她?她沒做過任何好事,為什麼恩賜的是她?古湘南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懲罰的是她。

  古燕西不受控制地向著幽暗的深淵一路下墜。

  溫柔和善的父母,很好的哥哥,光鮮亮麗的古家千金的身份。

  古燕西灰暗著眼眸,她感覺......自己奪走了古湘南的人生。

  她知道這樣想是沒有道理的,可是古燕西控制不住自己,她忍不住這樣想,瘋狂地想,越想越難受,難受到渾身在戰慄顫抖,難受到胃部翻騰想吐乾嘔,嗓子像粗石頭沙礫磨過了一樣嗆著血味兒。

  古燕西開始變得很矛盾。

  她無法容忍自己過得好,開心一點點、輕鬆一點點,她就會想這些應該是古湘南得到的。

  而她也做不到自殺,對她同樣恩重如山的還有叔叔阿姨,有古琊東,他們不希望她出事,古燕西認為這條命是古湘南換來的,她不能自己處決。

  於是古燕西開始發了瘋地為古家鞠躬盡瘁,一刻也不肯閒著自己,古家的傭人、保安、園藝師、搬運工的活兒,她都搶來干。

  她連軸轉地不肯停,廢寢忘食,片刻座也不沾,把自己累暈過去了才好,好像只有這樣瘋狂地壓榨自己最後一點價值給古家,才能慰藉一點點她滔天的焦慮與痛苦。

  尤其是古琊東,他陪伴古湘南與自己的時間最久,古湘南很愛哥哥。

  古燕西認為自己要傾盡全力為活著的古琊東鞠躬盡瘁。

  差點要累暈過去的那一刻,古琊東扶住了古燕西,他平靜地注視著她的眼睛,問她:

  「燕西,你是把我當成湘南的遺物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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