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她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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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問音很是有些煩躁。

  她總是見不得原本善良的人被逼無奈而變壞,永遠不會為爛人真心而動搖,她內心告誡自己要學會冷靜、放手,尊重他人命運,卻始終做不到真正置身事外。

  就像這一次,黎問音便是忍無可忍,按耐不住衝動,衝進賀鳴所在的禁閉室罵了他一頓,試圖把人點醒,不忍心看他繼續這樣為了不值得的人磋磨下去,可轉念一想,自己又哪裡來的資格,人也不一定樂意聽她的,她認識賀鳴也才幾天。

  激動過後,就是長足的沉默。

  黎問音每次生氣的時候,用語便會不自覺地犀利起來,壓抑著憤怒的情緒鎮定著冷靜,句句戳心。

  然而在心裡,她慢慢地學會時常自省,對自己的用語一樣很犀利。

  現在,她就在心裡默默地告誡自己:

  黎問音,你別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她坐著,閉了閉眼,緩了緩情緒,看看低首不語的賀鳴,轉身準備離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賀鳴在她身後出聲。

  黎問音腳步一頓,轉眸看他。

  「賀知寒和我的事情......我還需要些時間好好消化,自己想想清楚,我先謝謝你,黎問音,」賀鳴專注地看著她,「我和你不算相熟,你卻願意告訴我這些,這是勇者才有的行為。賀知寒暫且不提,我能聽出來你是平視我,以人的目光看我的,謝謝你。」

  另外,黎問音,你其實也是需要被給予鼓勵、肯定的吧?

  那我就鄭重其事地告訴你,謝謝你,我知道了。

  黎問音怔了一下,罕見地選擇了保持緘默,腳步匆匆,離開了禁閉室。

  賀鳴目送她離開,深邃幽暗的眸子一低,很快又抬起來,他昂首靠在長椅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不知在思考些什麼。

  或許是在想出了禁閉室後,首先去吃些什麼呢。

  ——

  關上禁閉室的門,黎問音被旁邊站著的人嚇了一跳。

  「......又又?你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說到神化第一個伸出援手的人的時候。」尉遲權輕輕倚在門邊,低眸看著她。

  「哎呀......」黎問音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手足無措地指了指門,吐槽一句,「那這門隔音蠻差的誒。」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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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遲權:「你一直都有這樣的想法嗎?」

  黎問音看了看他。

  「嗯......我會感同身受,我能理解。」

  「你會受到這種神化濾鏡的影響嗎?」尉遲權又問。

  黎問音抿唇。

  當然。

  「人...就是這樣莫名其妙的,總是在清醒地犯錯來著,說別人時言之鑿鑿,輪到自己了卻也還是會掉坑,我...我也不例外嘿嘿。」

  她尷尬地撓著臉頰嘿嘿笑著,琢磨著怎麼胡言亂語,再次裝傻矇混過關。

  然而尉遲權這一次沒放過她,像是意識不到點到為止的禮節,繼續追問:「具體有對誰?」

  黎問音瞥了兩眼他。

  哎呀......一定要直說出來嗎?

  黎問音左看看走廊,周圍沒什麼人,右看看禁閉室。

  這個門隔音不太行來著,賀鳴在裡面能聽到的吧,人剛從過去中慢慢走出來就讓他跑起來迎接新世界的大八卦嗎?

  尉遲權卻還是沒打算放過她,直視著她的眼睛,等候著她的回答。

  沒辦法,黎問音放棄抵抗:「其中有你。」

  她是會神化尉遲權,記著他對自己的幫助,帶著崇拜憧憬的目光,又清醒地知道自己這神化的濾鏡,她能夠點醒賀鳴,輪到自己了,卻又不知道真正該如何解決。

  這樣啊,果然。

  尉遲權往外走了兩步,走向走廊圍欄,主動開口:「我有很多缺點的。」

  黎問音跟上來:「那我倒是知道,確實有。」

  尉遲權:「......」

  不是,她這個回答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啊,這什麼走向,這對嗎,這不對吧。

  看著尉遲權一時語塞住的樣子,黎問音還緩緩羅列了起來:「我知道,你斤斤計較,小心眼,特別記仇。暗搓搓的愛搗亂,還不准別人搗亂,手欠欠的,喜歡扒拉花扒拉葉子,還特別喜歡裝無辜,一有人戳穿你就翻臉。隱隱還有些掌控欲,有點小惡劣,鬱悶別人不按你的安排走,占有欲也挺強,護食來著。」

  尉遲權:「......」

  他有點聽懵了。

  這是什麼。

  她真的是在神化自己嗎?

  神經的神?

  「那還真是對不住了,我就這樣卑鄙惡劣。」尉遲權隱隱有些鬱悶。

  「可是,」黎問音撐著圍欄托腮看著下方,「我明明知道這些,卻還是覺得你是完美的,惡劣的點......都別有一番風味,很有趣,很可愛,這些放在別人身上可能讓我生厭的性子,在你這我看來卻是動人的。」

  她緩緩地袒露自己的真心:「我這怕不是病的比賀鳴還重吧?他起碼還是之前被瞞著,後來不肯接受呢,我已經先行一步自己洗腦自己了。」

  表達完自己的苦惱,黎問音扭頭一看,尉遲權微微睜大眼睛,無聲地看著自己,薄唇微動,吐不出來半個字。

  耳根卻是紅透了。

  黎問音:?

  咋啦?

  「熱?」黎問音關切道。

  尉遲權抬手摁了摁她腦袋,很想狠狠搓揉她一頓。

  這人怎麼回事,無知無覺地說著令人心跳不止的話,這話說的和表白什麼區別,完了她還沒覺得有問題,自己納悶苦惱,全然不顧他就要抑制不住了。

  「喂,又又!幹什麼幹什麼,」黎問音連忙去護自己的帽子,「這是見隨哥給我送的新帽子,別壓壞了。」

  尉遲權輕輕嗯了一聲,手卻不停,捏捏她的帽子,透著濃濃的「你不讓,我就要」的小情緒。

  黎問音:「???」

  她發現這人怎麼經常這麼來一下莫名其妙的,好難哄的大少爺,這什麼脾氣,貓貓脾氣?

  ——

  黎問音拼死守護住了自己的帽子,和尉遲權一起下樓,去即墨萱辦公室一起整理結果。

  路上,黎問音忽然問:「又又,「青蜂」看起來似乎是黑色金字塔塔尖三人組中最狠毒難纏的,他到底是什麼背景?」

  他們倆正好撞見另一邊過來的周覓旋和東方蕪。

  聽到黎問音這句話,尉遲權和周覓旋一起噤聲了,各自思量著,似乎在顧忌著什麼。

  「嗯?怎麼啦怎麼啦?」東方蕪昂首在他們中間來回看,笑嘻嘻的,「有什麼不好說的。」

  他面向黎問音:「「青蜂」背後是東方家,他是我親哥。」

  黎問音啞然。

  ......啊?

  ——

  眾人匯聚在即墨萱的辦公室,東方蕪費勁吧啦地爬上和其他人一樣高的椅子,坐下來,腳都夠不著地,懸空著晃悠,捧著一團拿在他手上顯得有些大的糯米糍,吧唧咬著。

  他邊嚼邊說:「黎問音,你不好奇我為什麼看起來是個小孩嗎?」

  黎問音堅毅:「我不好奇。」

  她堅決地表示:「完全不好奇,小孩怎麼了,小孩很好,這樣特別完美。」

  「......你明明很好奇吧?」東方蕪快被她逗笑了。

  「不不不,」黎問音瘋狂搖頭,「完全沒有!」

  謹慎,敏銳,意識到這是大雷,堅決不碰!

  東方蕪哭笑不得:「那好吧,那就是我自己要說。」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人,上官煜,納蘭風,以及其他幾個部門長。

  他們一進來就聽到東方蕪主動笑嘻嘻地闡述自己的悲慘過去了,一時間大氣也不敢出,呼吸都輕輕的。

  除了尉遲權和上官煜這兩貨。

  上官煜看見東方蕪手裡的糯米糍了,伸手要:「給我一個。」

  「不給,」東方蕪氣呼呼地看著他,「這是我的,你都不給我泡奶茶。」狠狠咬一口糯米糍。

  上官煜:「允曦要吃,你不能欺負她。」

  「?是她要吃嗎,她吃得了嗎?」東方蕪瞅著這個破醫生,往外挪了挪,不想靠近這個人。

  「怎麼這樣......」上官煜失落。

  尉遲權復讀:「怎麼這樣。」

  東方蕪不打算搭理他們了,繼續對黎問音說:「我哥之前是家中獨子,深受庇護,而他呢,是個無可救藥的壞種,生來就不具備人的正常思維的超級反社會。」

  「和我的家族遺傳也有點關係吧,東方家的體質天生比尋常魔法師強很多,恰恰我哥是個超級大壞種,母親父親嘗試糾正很多年,不見起效,愈演愈烈,到他二年級的時候,他們徹底放棄了他。」

  東方蕪雲淡風輕地說道。

  「他們就將目光放在了我的身上,因為我家某些原因,急需有人繼位,而我哥無藥可救,他們便開始給我注射催化劑、抑制劑。」

  黎問音:「為什麼要同時打催化劑和抑制劑?」

  「催化我的心智和身體迅速成長,但又要抑制我的魔力增速過快導致神智反噬,就混著一起打,效果不是很理想,然後就變成了現在這樣,」東方蕪撫了撫自己的心口,「我的身體只有十二歲,心智十九歲,魔力二十二歲。幾乎,完全成了反效果。」

  東方蕪無奈聳肩:「因為混合藥劑打太多次,我看上去還很營養不良,比同齡十二歲的小孩幼小很多,看上去只有八九歲樣子。然後魔力增速沒被抑制住,身體難以長期承受,隨時面臨爆體而亡的危險,現在每天把抑制劑當飯吃,卻也無濟於事。」

  黎問音愕然。

  怎麼是這樣。

  「前兩天長輩們開了個聚會,」即墨萱輕輕吐出一口氣,幫著說道,「就是在探討加緊研製新的抑制劑,解決他這個強烈抗藥性問題。」

  黎問音:「那你現在豈不是很危險?」爆體而亡啊。

  「是啊,如履薄冰,蠻危險的,但也還好,能讓我把魔力宣洩出來就可以了,」東方蕪癟了癟嘴,「比較困擾我的是抑制劑吃多了我也難以長高了,我要永遠做個小矮子了。」

  他說起來挺輕鬆的,黎問音聽得直皺眉,首先就是很難理解東方家的這個做法,其次要不是他哥惡到沒邊,他也沒必要小小年紀承受這些,他還只是個十二歲的真小孩。

  上官煜:「沒關係,我們會幫助你的。」

  東方蕪看過去。

  上官煜:「讓會長下令服裝部,給你量身定製五十厘米的增高鞋。」

  「......我謝謝你啊,」東方蕪無語,「你趕緊去死。」

  尉遲權出聲:「五十厘米會不會太誇張,手臂不長,看起來像個霸王龍,要不三十厘米?」

  上官煜:「還是會長考慮周到。」

  「......差點忘了會長您了,」東方蕪道,「您也去死。」

  周圍其他人沒什麼意見,對這種場面都見怪不怪了。

  「總之,音音姐姐~我是一個真小孩,」東方蕪哼哼,意味深長道,「和某些裝小孩的人不同,我是真可愛哦,不是裝可愛。」

  尉遲權:「?」

  拉踩是吧,暗示誰呢。

  他微笑著看了過來。

  這小臭不要臉的,還音音姐姐。

  黎問音:「......」

  有時候真的也蠻難理解這幾個人之間的友誼的,好離譜的氛圍,他們還其樂融融的,樂此不疲,永無止境。

  真是越來越覺得難怪尉遲權很快就看出來了見隨哥的真實性格......

  這群人真的是。

  黎問音哭笑不得地看著他們。

  ——

  即墨萱與「白鴿」紀欣然,東方蕪與他哥「青蜂」,賀楹、賀鳴等與「喜鵲」賀知寒,以及很多很多人......

  之所以稱之為黑色金字塔,即墨萱說,是因為陽光照耀下,金字塔的陰影便是黑色的。

  他們在陰影處肆意狂歡,護擁那見不得人的醜惡制度。

  黎問音並未親歷那場長達數年的黑色金字塔時代,只是聽聞,只是稍有觸碰,卻深深感受到了它的瘮人。

  瘮人到,已經過去兩年了,它仍有如此強勁的餘威,影響著東方蕪、賀鳴......眾多人。

  校園霸凌,一旦發生,影響到的人不僅僅是被霸凌者受害者,受牽連還有校外的親人、受害者的親朋好友、後世學生們的心理陰影,當然,最主要的就是親歷其中深陷旋渦的受害者們,他們本該前途光明,本應擁有一路生花的未來。

  未來數年,數十年,所有受到牽連的人,他們可能都很難真正地走出來。

  而黎問音看到的。

  又僅僅只是側面影響。

  透過他人言語,知曉感受不足他們萬分之一的痛苦,無力嘆息,沉默銘記。

  她到底能做些什麼呢。

  黎問音低頭。

  即墨萱注意到黎問音的垂首,暗了暗眸光,呢喃道:「我是不是一開始就不應該讓她接觸到這些的?」

  黎問音那樣活潑快樂的,好好享受她的校園生活就可以了,她會護著她,為她保駕護航,她職責就在此,無端把黎問音牽連其中,讓她了解到這些事卻又無能為力......

  即墨萱有些自責。

  「再讓她選擇一次,她還是會好奇,還是要去探索求知的,」尉遲權道,「她可是要成為鈔票上印著的大魔法師,往後會經歷更多這樣的事。」

  「這個夢想......」即墨萱微怔,「她是認真的?」

  「嗯,」尉遲權一動不動地看著低著頭自己復盤思考的黎問音,「她一直都是認真的。」

  她要揚名立萬,她要青史留名,她要後世永記,她要光輝無限,成長的道路上必定伴隨著生長的難忍抽痛,她自己願意承受,咬著牙忍痛砥礪,一往直前。

  她是最好的黎問音,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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