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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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嘈雜的社交場。

  這兒的夜似乎永遠比白晝更亮,薰香飄散,推杯至盞,抬手,捂嘴低語,目光交錯,悠揚的音樂已經儘量在疏解每個人的心情,但仍壓不住那些潛伏的伺機暗動。

  「這次東方家舉辦宴會,召集各家過來,是想討論什麼?」

  「為了他們家那個小兒子吧?」

  「去年可發生了太多事呢,殷家少爺被刑拘,上官家改朝換代。」

  「誰知道呢,這不是我們可以議論的。」

  藏匿在音樂聲中的竊竊私語,低聲帶著不明的意味附耳密談,顯然,來到這場宴會的大小賓客們,都十分關注著幾位赫赫有名的中心焦點。

  「噓,都安靜點,有人來了。」

  大廳門敞開,一位西裝革履,邊走邊垂眸整理純白手套的男人緩步邁了進來。

  男人氣質很冷,面龐傲雪凌霜式的稜角分明,英俊肅穆的冷淡神情,身材高大挺拔,氣宇軒昂,唯有眼角下壓著的淺紋才能看出稍微有點年紀,不是什麼嶄露頭角的年輕新貴。

  他持重權貴,面無表情,邁步穩重而又不顯張揚,就是氣質稍顯冷硬,看起來不太好接觸,也沒什麼耐心給人笑臉。

  「這位是......?」

  「傻呀,他是當今即墨家的家主,即墨謙。」

  名字中有謙,人卻看不出謙,男人渾然天成的高傲寡淡,對周遭一切罔若未聞,兀自整理著純白的手套,微蹙眉,似乎有些嫌棄它不夠一塵不染,總有細微的塵埃骯髒。

  即墨謙身後跟著兩個黑衣西裝的助理,他微一偏首,問道:「她在校怎麼樣了?」

  「小姐一切安好,」助理畢恭畢敬地回答,「近來,和黎問音走的比較近。」

  聽到有些陌生的名字,即墨謙微皺眉:「黎問音?」

  「是那位風頭正盛的『奇蹟少女』。」助理回答。

  即墨謙聞言明白了,思量片刻:「隨她。」

  他將目光從純白手套上收回,垂下雙手,目不斜視地直行,登上台階。

  此時。

  大廳的門「嘩」地一下被推開,一陣響亮清脆的腳步聲傳來。

  即墨謙不用回頭。

  光是聽著這開門聲,這腳步聲,就本能地感受到一陣生理性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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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來賓是一位簡練乾淨的女人,扎著狼尾,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經心的笑,純黑的手套只能裹住她的手指,露出掌心與腕骨,無所謂地勾著一件價格不菲的外套,搭在自己肩膀上,似披風一樣跟在身後揚起。

  女人收著眼線,在量身定製禮服的腰際,似佩戴長劍一樣,別著一根特製的魔杖。

  魔杖閃爍著鋒利的光芒,螺旋雕刻,似一根長釘,寫滿了不好惹。

  周家現任家主,周玥。

  周玥年紀已上四十來歲,可乍一眼看出去,仍是三十出頭似的肆意妄為、張揚無度,大步流星之時,紮起的狼尾隨著她的步伐一甩一甩,說不出的愜意,仿佛來的不是宴會交際場,而是隨便下樓遛一遛自家花園。

  「喲,不巧了,你也在,」周玥一笑,看似客氣地向著前方的即墨謙微微頷首後揚了揚下巴,「怎麼擋路了。」

  「是麼,」即墨謙眉宇微蹙,回眸不太客氣地看著她,對這個女人很有意見,「你可以自己學會繞行。」

  「這麼個宴會還要帶兩個保鏢?」

  周玥悠閒隨意地拎著外套走了過來,嘲諷調侃意味十足地打量著他旁邊的兩個人。

  「幾個月不見,怎麼弱成這樣了謙謙,需不需要我把外套搭給你?」

  「......」即墨謙眼角挑了挑,噁心的不行很想直接罵滾,但他注意著公眾場合,忍著說道,「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說話這麼噁心。」

  一把年紀了嘴還能輕佻地賤成這樣,也只有周玥了。

  「哈哈哈......」周玥很不在乎地笑笑,目光卻是冷冽鋒利而不含感情的,上下看了即墨謙兩眼,「你也就只會這樣了。」

  ——

  「這兩位......什麼情況?」

  「即墨家和周家啊!你這都不知道?」

  「請教。」

  「他們兩家啊,百年仇敵,恩怨纏綿,水火不容,現任家主的這兩位,更是從小開始,一直鬥了幾十年。」

  相互仇視,把彼此視為最大的眼中釘。

  周玥和即墨謙兩個人全都是,對自己有益的事情可以不做,對對方不利的事情一件不落。

  傳說在上學之時,周玥和即墨謙就是全校皆知的明爭暗鬥,爭各門學科的第一,爭任何活動的第一。

  兩家都是不同領域的權貴大家族,連綿延年數都不相上下。

  在學校的時候,學習成績的比拼上,周玥頻頻落於下風,幾乎持續了六年的第二,處處被第一的即墨謙壓一頭。

  即墨謙就昂首嘲諷她「愚昧無能痴心妄想」。

  而出了學校之後,即墨謙正義感過盛,有些過於追求行的正坐得端,在某些事情上,不如周玥的狠辣果斷有用,好幾次在她這吃虧。

  周玥便也宣言「就喜歡看某人被我拉下神壇」。

  兩家都生了孩子之後,更是教導著孩子要從小立志徹底碾死對方。

  說幼稚,是挺幼稚,說恐怖,這兩位起手便是風捲殘雲式巨大紛爭的家主,他們之間的鬥爭也實在恐怖,旁人多數不敢言。

  稍微識趣一點的,都知道這兩家不可同時宴請,必須擺明了態度選邊站,請了一個就不要請另一個,不然他們隨時會把這裡變成新的決鬥場。

  可不知怎的,這個東方家,就是十分大膽地同時請了他們。

  ——

  即墨謙和周玥同時往宴會裡間的貴賓雅間走,二人大步流星,走個路都當仁不讓。

  雖說名藥和魔法等的保養下,這兩位看上去是一個丰神俊朗英姿綽絕,一個美麗颯爽遊刃有餘,很像年輕氣盛的青年。

  不知怎地,明明實際上都四十來歲了,此刻的心智還真如少年一般,走個路都不允許對方比自己先走。

  還在吵架。

  「有時間在這和我計較一時口快,不如好好回去關心關心貴公子的精神狀態,」即墨謙先開口,「他精神病好了嗎?」

  「沒見過這樣忘恩負義的,」周玥反唇相譏,「寒假一事,若非我兒子給令千金輸送魔力,你早該哭的沒力氣在這和我犟了。」

  即墨謙不甘示弱:「那麼點魔力就受不起了?貴公子身子比我想像的還虛啊。」

  「哈,」周玥一笑,「我想,他出門,還是不需要帶兩個保鏢的。」

  「......」即墨謙十分厭惡地看了她一眼。

  論吵架嘴仗這一點,他確實沒贏過嘴欠的要死的周玥。

  周玥坦然無畏地笑了笑,似乎很是有些得意,漫不經心地輕嗤著嘲笑。

  可算走到了裡間貴賓席,他們各自找了對角線的座位坐下,不想和對方靠近一點。

  即墨謙揮手,想讓兩個助理退下。

  一位助理上前,對即墨謙耳語了兩句。

  即墨謙的臉色頓時一點點黑下去了,冷怒地瞪著那個女人。

  「周玥,你插手截斷我草藥來源幹什麼,對你有什麼好處?」

  「嗯?回敬你去年拆我樓盤啊,」周玥心情很愉快地笑了笑,放鬆地靠著椅背,「是對我一點用都沒,但我知道,你目前很需要,那我就一定要順手做點什麼了。」

  即墨謙的臉色極其難看。

  她說對了,他現在確實很需要,手上正在進行的項目被斷了這個來源,得停滯空窗不短。

  該死的周家,該死的周玥。

  「喲,謙謙想要我鬆手放你一馬呀?」

  周玥輕佻地斜靠著扶手,雙腿交疊,手指抵著自己的額角,笑著使壞。

  「也不是不行,我看孩子們年齡也差不多了,聯姻報銷吧,你把你女兒嫁過來。」

  「滾,」即墨謙終於忍不住罵出聲了,嘴角微不可聞地抽了抽,昂首不屑,「你兒子主動入贅我都要猶豫。」

  「這麼有骨氣?」周玥不信。

  身邊的助理輕輕提醒了一下這個項目的急迫性,周玥這一次真是扼住他的喉嚨了。

  周玥看向他這邊,笑著揚手對著他比了個剪刀手,還晃了晃,她沒有半點位高權重的穩重感,更顯氣人。

  即墨謙陰沉著目光,繃緊了下顎,仍然昂首漠然道:「絕無可能。」

  大不了直接把這個項目脫手扔了。

  周家沾染過的東西,他不要也罷。

  求饒?認輸?向周家?

  絕無可能。

  ——

  魔法學校,學生會。

  此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半,距離學生會下班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半小時。

  即墨萱辦公室的燈光還是亮的。

  她想在今日之內,把特殊生制度改革的詳細策劃案給儘快擬出來。

  加班加點對她來說是很平常的事了,最晚的時候熬過通宵,現在這還不算什麼。

  只是沒想到,父親的訊息突然來了。

  【爸】:在做什麼?

  即墨萱有些意外,父親即墨謙話很少,不經常主動聯繫她,更別說這種日常式問候。

  【萱】:學生會工作。

  【爸】:不要忙的太晚了。

  【萱】:我會注意的。

  回復完這一句後,對面就沒消息了,即墨萱以為可能他突然沒事就來關心自己一下吧,沒有放在心上,繼續認真於手中的事務。

  訊息又傳來了。

  【爸】:下個月你學校的年級鬥法比賽,我希望看到你拿下第一。

  【萱】:放心。

  【爸】:儘管不是第一,也一定要贏過姓周的。

  「?」即墨萱疑惑了一下,繼續回復。

  【萱】:我會是第一。

  【爸】:你私下,沒有和他有任何往來吧?

  即墨萱手指微頓,仍然回復。

  【萱】:沒有。

  【爸】:那就好,繼續保持,你記住,你和他目前的和諧共事只是暫時的,你要戰勝他,徹徹底底碾碎周家,以前我不計較,以後不允許有除鬥爭外其他任何往來,明白嗎?

  即墨萱看了看日期,今天是父親要去參加東方家宴會的日子。

  難怪,他應該碰見周玥了,被氣到了。

  【萱】:放心。

  【爸】:好了,現在,祝生日快樂。

  【萱】:生日?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即墨謙發過來一張照片。

  一張玩具小兔子的照片,是陪伴了即墨萱十五年的小兔子。

  【爸】:是它的生日。

  即墨萱會心笑了笑。

  在自己明確失去魔眼的情況下,父親母親仍然對她寄予很大的厚望,寡淡冷漠的父親偶爾會像這樣表達對自己的關心在意,但也經常強調著讓她記住自己的目標,鞭策她變強。

  即墨萱理解,認為這是應該的,她既然選擇了放棄魔眼,面對蓄勢爭取的兄弟,她自然要做的更好,才能服眾地勝任家主,不負期望。

  她會牢牢謹記自己的職責。

  ——

  另一邊。

  剛上班不久的周覓旋注意到了即墨萱辦公室的燈還是亮的。

  她飲食規律,從不吃夜宵,周覓旋一邊轉著筆,一邊思考著要不做點無糖飲料,現在獻過去。

  不太和諧的訊息提示音傳過來。

  周覓旋打開一看。

  【媽】:兒子,聯姻好像失敗了。哭哭.jpg

  「......?」

  周覓旋人都坐直了。

  【旋】:什麼聯姻?

  【旋】:我不干。

  【媽】:你不是喜歡即墨家那個嗎?我給你說親了,對面不太識好歹。

  什麼倒霉玩意兒她背著自己偷偷幹什麼了。

  周覓旋推開轉椅,站了起來,面朝著窗戶,打了一通電話過去。

  「媽,」周覓旋無神著眼睛望著窗外,「你怎麼知道?」

  「前不久收拾你房間時看見的,寫了一牆壁她的名字,」周玥很輕鬆地回應,「我是很討厭即墨謙,但既然你想要,那我就用點手段逼她嫁過來咯。」

  「......」

  五雷轟頂的消息。

  「媽,你不要針對她,你再這樣,」周覓旋直接說道,「我就去跪求入贅。」

  「!!!」

  周玥那邊直接炸了,罵罵咧咧地嚷嚷著:「好傢夥你還真敢,你希望即墨謙那玩意笑死我是吧,誰針對一小孩兒了,我只想氣即墨謙,我看你倒是很有在針對我,你這胳膊肘往外拐的,你怎麼不姓即墨呢?」

  「嗯哼,不錯的建議,」周覓旋贊同,「也不是不能?」

  周玥:「你趕緊去死,別糟我心。」

  掛了通話,周覓旋心情沉重不少。

  既然他母親都這麼承認了,即墨家那邊肯定也知道了。

  周覓旋很頭疼地有種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覺。

  兩家恩怨纏綿太多年,本來就只有在這裡,才能平常地和她說上兩句話。

  然而他們班次還一白一晚,晝夜相錯。

  至於白天那個自己......此時的周覓旋並不太待見。

  周覓旋懷揣著心事,不知不覺,走到了即墨萱辦公室前,他透過走廊的窗戶,往裡看正在點燈加班的即墨萱。

  他不想當她的宿敵。

  可他一直以來都是她的宿敵。

  若宿敵身份都主動拋棄了,他還剩下什麼,她還願意再看一眼自己嗎?

  周覓旋沒多大自信。

  他兀自撐著窗台胡亂吃醋著,吃自己的醋,吃隨機一個和即墨萱聊過天的男人的醋,黎問音的醋也吃,還吃自己假想出來的以後可能會入即墨萱的眼的男人的醋。

  想著想著,窗戶就被打開了。

  站在裡面的即墨萱瞪著自己。

  「你站著幹什麼。」

  「萱萱寶,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周覓旋笑著問,「宿敵就是要成為夫妻的。」

  「?」即墨萱愕然,「你在瘋言瘋語什麼,我們怎麼可能。」

  「好吧。」得到了預料之中的罵,周覓旋心情稍微舒暢了一點,打算滾了。

  即墨萱叫住了他。

  「喂,周,你來了,你就管管你這破花,」即墨萱很不耐煩地說,「你要養的,就養好,它要死了。」

  周覓旋轉進來看了,星星花被他養的很好,只是它現在成長階段,讓它看起來蔫蔫的,即墨萱誤以為它這樣不對,露出一副「孩子要死了」的表情,指責他沒照顧好。

  周覓旋看著她擔心的樣子,忽然很欠地笑了笑,擺了擺手:「萱萱寶果然很在意它,放心,我是負責任的爸爸~」

  怎麼不行。

  就行。

  就要成為夫妻。

  某種程度上來說。

  周覓旋真的很像周玥。

  這一對父女和這對一母子,真的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他想要,她/他得到,她/他執著,她/他嬉笑,漫不經心不著調。

  他/她冷漠,他/她驕傲,他/她凜然,他/她浩蕩,高風亮節端莊樣。

  糾糾纏纏幾百年,宿敵鬥爭永綿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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