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兄弟重逢,一路風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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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熟悉的大嗓門穿透滿場喧囂撞進耳朵時,林塵正壓著經脈里翻湧的毒意,指尖的麻意順著小臂往上爬,烏金毒針上的軟筋散比他想像的更烈,饒是他用混沌氣裹住了毒源,半邊胳膊還是有些發僵。

  他抬眼望過去,就看見台下人群最外圍,一個黑塔似的少年正踮著腳往擂台上揮胳膊,粗布短打洗得發白,袖口褲腳磨出了毛邊,布鞋磨破個洞露出沾泥的腳趾,背上斜揹著一把豁口鐵刀,刀把的粗布散了一半。少年臉上劃著名道新鮮的傷口,從顴骨劃到下頜,結著暗紅的痂,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山澗里的黑石,正是跟了他八年的石頭。

  周圍人被這大嗓門嚇了一跳,知曉是贏了李劍心半招的新晉四強林塵的熟人,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路。石頭撓著後腦勺擠過來,被人撞了肩膀也不生氣,只嘿嘿賠著笑,眼睛直勾勾黏在林塵身上,生怕一眨眼人就沒了。

  林塵壓下喉間湧上的一絲腥甜,面無表情走下擂台。李劍心本想上前和他說兩句決賽的注意事項,見他腳步徑直往人群那邊走,便抱著劍站在原地,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黑壯少年。

  「大哥!」

  石頭趕緊迎上來,步子邁得太急,差點被地上凸起的石板絆倒,踉蹌了一下才站穩,手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想抱林塵又怕手上的泥弄髒他的青灰道袍,只撓著後腦勺嘿嘿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俺可算趕上了!一路緊趕慢趕,還以為要等大哥比完決賽才能見著你!」

  林塵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了大半個頭,目光掃過他臉上還沒長好的劃傷,又落在他露在袖子外的胳膊上——橫七豎八全是新添的疤,有妖獸的齒痕,有砍刀留下的印子,還有幾道獵弓射的箭傷,已經結了痂。他手上的繭比半年前厚了一倍,指縫裡嵌著沒洗乾淨的泥和血漬,腳上的布鞋鞋底磨薄了大半,腳趾頭都露在了外面,一看就是趕路,風餐露宿吃了不少苦。

  他沒說話,袖中的手指慢慢敲了敲——經脈里的毒意還在竄,更多的是壓在胸口的澀意。這傻子就揹著一把破鐵刀,連個最次的低階防禦法器都沒有,居然一個人從青木門跑到崑崙墟,翻山越嶺的,也不怕死在半路上餵了妖獸。

  石頭見林塵沉著臉不說話,以為他生氣自己偷偷跑出來,臉上的笑僵了僵,頭埋得低低的,聲音也小了點:「大哥,俺知道錯了,沒和趙磊師兄打招呼就跑出來了,俺就是聽說崑崙墟這邊亂,你一個人來參加大比,身邊連個端水說話的人都沒有,俺實在放心不下……俺一路都是給商隊當護衛賺的路費,沒偷沒搶,遇到山匪和妖獸俺也打跑了,沒給你丟人。」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粗布包,小心翼翼開啟,裡面是幾塊碎銀子和七八塊磨得發亮的下品靈石,他數了數,指尖因為緊張有點抖,把布包遞到林塵面前:「這是俺攢的,一共十二塊靈石,還有三錢銀子,都給你,你買好點的丹藥吃,俺聽說大比的人都厲害,你別捨不得花錢。」

  周圍幾個圍觀的弟子看見這一幕,都忍不住笑出了聲。林塵卻沒笑,他看了看那堆沾著汗漬的靈石,又看了看石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紅的腳趾,手指在袖中敲得快了幾分,沒接那布包,反而從儲物袋裡摸出個溫涼的白玉瓶,又抽出一把帶著玄黑鯊皮鞘的大刀,劈手扔給石頭。

  這刀是他之前從血煞門長老的儲物袋裡翻出來的,是中品法器,刀身用玄鐵混了精鋼打的,劈石斷玉不在話下,他當時看見就覺得適合石頭,一直留著,本來想等石頭築基了再給他,沒想到這傻子自己跑來了。

  石頭手忙腳亂接住,大刀入手沉得他胳膊往下一墜,差點沒拿住。他先拔開白玉瓶的塞子聞了聞,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飄了出來,是上好的上品療傷丹,一顆就能抵他在青木門攢半年的月錢。他又「鏘」的一聲拔出那把大刀,寒光映得他黝黑的臉都亮了,刀刃鋒利得能吹毛斷髮,刀身上刻著淡淡的流雲紋,靈氣順著刀身緩緩流轉,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比他背上那把豁了口的破鐵刀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這是給俺的?」石頭抱著刀,眼睛都直了,抬頭看著林塵,聲音都有點發顫。他長這麼大,連下品法器都沒摸過,更別說這樣的好刀,這一把刀,恐怕把他賣了都買不起。

  林塵別過臉,不看他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之前贏的,我用不上。丹藥一天吃一顆,先把身上的傷養好,回頭去買身衣服買雙鞋,別穿得像個叫花子,站我旁邊丟人。」

  他頓了頓,聲音又冷了幾分,帶著點警告的意味:「下次再敢偷偷跑出來,連個招呼都不打,我就把你送回青木門,讓趙磊關你三個月禁閉,聽到沒有?」

  「聽到了聽到了!」石頭趕緊把刀抱得緊緊的,生怕被人搶了似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疤都跟著舒展了,「俺肯定不給你丟人!以後睡覺都抱著這刀,誰要是敢害你,俺就一刀砍了他的腦袋!」

  旁邊的李劍心這才走過來,看著石頭,對林塵笑了笑:「林兄,這位是?」

  「我兄弟,石頭。」林塵簡單介紹。

  石頭趕緊把刀背到身後,在衣服上反覆擦了擦手,對著李劍心拘謹地拱了拱手,他剛才在台下看了全程,知道這就是那個和林塵打了五十招的天劍門劍痴,厲害得很,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俺、俺叫石大壯,別人都叫俺石頭,剛才你和俺哥打架,你劍耍得真好,不過俺哥贏了你,你可別記仇啊。」

  李劍心聞言哈哈大笑,擺了擺手,從懷裡摸出一塊刻著小劍的木牌扔給石頭:「輸了就是輸了,我李劍心還不是輸不起的人。你哥的本事,我心服口服。以後你在崑崙墟遇到麻煩,拿著這個牌子到天劍門的駐地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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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趕緊把木牌揣進最裡面的衣服口袋裡,連連道謝。

  林塵沒在擂台下多留,他經脈里的毒已經開始往肩膀竄,再待下去恐怕要露破綻,便和李劍心拱了拱手,帶著石頭往自己住的小院走。石頭跟在林塵後面,走兩步就摸一下背上的新刀,絮絮叨叨說這一路的經歷:從青木門跑出來的時候只帶了五個冷饅頭,路上遇到下雨就躲在山洞裡,冷了就抱著破刀睡,有次淋了雨發燒,燒了三天,硬扛著沒倒下,就怕趕不上林塵的比賽;後來遇到走商的隊伍,人家看他力氣大,讓他當護衛,一個月給兩塊下品靈石還管飯,他就跟著商隊走了一個月;遇到過山匪劫道,他一拳頭把山匪頭頭的門牙都打掉了,商隊老闆額外給了他一塊靈石;遇到過火狼群,他和三個護衛打了半個時辰,差點被狼咬到脖子,最後把領頭的狼打死了,狼皮賣了三塊靈石,本來攢著想給林塵買壺好酒,結果路上聽說林塵進了八強,一高興就買了兩個肉饅頭吃了。外圍預選賽打了半個月,他贏了七場,最後一場遇到個修煉了三年的築基初期散修,他差一點就把人打下台,最後排了六十一名,差一點就能進前五十,跟著進秘境幫林塵擋刀。

  「俺當時可後悔了,早知道早上多吃兩個饅頭,力氣再大點,肯定能贏那小子。」石頭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俺也不虧,俺就在秘境出口等著,誰要是敢陰你,俺就一石頭砸爛他的頭!俺問過了,秘境出口就一條路,俺天天在那守著,保證沒人能暗害你。」

  林塵走在前面,聽著他絮絮叨叨,腳步不自覺慢了半拍,讓他能跟上。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石頭的影子高高大大的,把林塵的影子裹在裡面。

  回到小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林塵讓石頭先去燒水洗澡,自己進了屋,關上門盤膝坐在床上,運轉混沌氣逼毒。烏金毒針上的軟筋散確實厲害,順著經脈往靈海竄,所過之處經脈都有點發麻發木,灰色的混沌氣像一張細密的網,把散在經脈里的毒一絲一絲裹住,慢慢壓縮到左臂的經脈角落,他又摸出蘇婉清之前給的解毒丹吞了一顆,丹藥化開,一股清涼的氣順著經脈流走,麻意才漸漸退了下去。

  他內視靈海,靈海里的灰色靈液慢悠悠轉著,那幾縷絮狀的黑色雜質浮在靈液邊緣,之前他一直想把這些雜質排出去,可每次運功,雜質都像長在靈海里一樣紋絲不動,剛才混沌氣裹著毒氣壓過去的時候,那幾縷雜質居然動了動,把一絲毒意吸了進去,周圍的靈液反而更純了一點。林塵皺了皺眉,想起之前東老傳訊說這些雜質不是壞事,讓他別急著排,他一直沒當回事,現在看來,這些黑色雜質果然有古怪。

  「大哥!俺洗完了!」

  外面傳來石頭的聲音,林塵收功起身,開啟門就看見石頭換了一身他之前的粗布衣服,衣服有點小,繃在他身上緊巴巴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著半截黝黑結實的胳膊,頭髮濕漉漉的,臉上的傷也洗乾淨了,正拿粗布反覆擦那把新刀,擦得刀身鋥亮,愛不釋手。

  林塵買了幾個硬菜,醬牛肉、燒雞、燉排骨,又搬了一壇上好的竹葉青,擺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石頭看見一桌子肉,眼睛都直了,也不客氣,坐下就抓著饅頭啃,一口饅頭一口肉,吃得狼吞虎咽,一壇酒他自己喝了大半,林塵只喝了兩杯,剩下的都進了他的肚子。吃著吃著,石頭突然從懷裡摸出個布包,裡面是幾個曬得干硬的野果,紅通通的,他遞給林塵,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路上在山裡摘的,可甜了,俺沒捨得吃,留著給你。」

  林塵接過來,野果已經放得有點皺了,他擦了擦,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確實甜,比他之前吃過的所有靈果都甜。

  吃了半飽,石頭才打了個飽嗝,擦了擦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臉色正經了點,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大哥,俺路上遇到個事,琢磨了一路,覺得還是得告訴你。」

  林塵握著酒杯的手指頓了頓,指尖在石桌上慢慢敲了敲,抬眼看他:「說。」


  林塵敲桌子的手指速度快了幾分,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王坤果然來了。之前在擂台上抓住的那個血煞門弟子,還有被下了魔藥的火紋豹,還有扶手上的毒針,他一直以為是王奎一個人在搞鬼,現在看來,王坤早就和王奎接上了頭,血煞門的人,恐怕早就混進崑崙墟了,就等著在秘境裡動手。

  「他說什麼了?」林塵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指尖的混沌氣微微轉了轉。

  「俺當時躲在樹後面,離得不遠,聽見他和身邊的黑衣人說話,說什麼『我師兄已經在崑崙墟安排妥當了,等大比決賽一結束,秘境一開就動手』,還說什麼『到時候所有進秘境的弟子都是活祭品,老祖一破封,我們就是首功』。」石頭皺著眉,努力回憶著當時的對話,「他們走得特別急,好像趕時間,直接往崑崙墟這邊來的,俺當時怕被發現,沒敢跟太近,等他們走了好半天才敢出來,一路緊趕慢趕,進了城就先找你了。」

  「大哥,他們是不是要對你不利啊?要不俺們現在去告訴墟主吧?讓他派人抓他們!」石頭有點著急,手按在旁邊的大刀上,指節都捏白了,「王坤那個壞種,上次沒打死他,這次他居然敢找上門來!」

  「沒用。」林塵搖了搖頭,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冰涼,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下了胸口的翻湧,「我們沒有證據,王奎現在是青雲宗的長老,沒有實錘,墟主也動不了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他早就料到王奎不會善罷甘休,從他一掌打飛周焱開始,王奎就已經把他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之前下毒、安排魔道弟子、給火紋豹下藥,都是為了在擂台上名正言順殺了他。現在王坤帶著血煞門的人來了,恐怕是想在秘境開啟的時候動手,到時候人都死在秘境裡,誰也查不到是他們做的。

  「那怎麼辦?難道就看著他們害你?」石頭急了。

  「你這幾天別亂跑,就在院子裡待著,別出去惹事,也別和陌生人說話,外面現在亂得很。」林塵看著他,聲音沉了點,「決賽我會小心,他們想殺我,沒那麼容易。」

  「哎!俺知道!俺就在院子裡給你守門,誰來俺都不讓進!」石頭趕緊點頭,拍著胸脯保證。

  林塵「嗯」了一聲,沒說話。

  石頭見他不說話,也沒多問,又抓了個饅頭啃,一邊啃一邊說等回了青木門,要去後山摘桃子,今年的桃子肯定結得好,要給林塵釀桃子酒,給東老也帶一壇,東老最愛喝他釀的果酒。林塵坐在旁邊聽著,指尖慢慢敲著石桌,月光灑在院子裡,涼絲絲的,風一吹,帶著崑崙墟特有的松樹味道,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青木門的後山,他坐在大石頭上修煉,石頭在旁邊打拳,東老在桃樹下喝酒,日子安安靜靜的,沒有打打殺殺,也沒有陰謀詭計。

  就在這時,他懷裡的傳訊符突然燙了一下,亮了起來,一道熟悉的、帶著酒氣的神念傳了過來,是東老的聲音,還是和以前一樣散漫,卻帶著少見的嚴肅:「小崽子,靈海里的黑色雜質不是廢物,是凡骨淬體的關鍵,別總想著排出去,用混沌氣慢慢煉,煉透了,你的凡骨才能變成道骨,那是你成道的根基,別浪費了。決賽別留手,王奎那個狗東西要狗急跳牆了,他和血煞門的人勾搭上了,有個叫周黑的是血煞門培養的死士,牙齒上淬了血毒,別被他碰到。我在秘境外面盯著,死不了,放手打就是。」

  傳訊符亮了沒兩秒就暗了下去,林塵握著傳訊符,指尖頓了頓。原來那些黑色雜質,居然是凡骨淬體的關鍵,他之前一直以為是修煉混沌訣排出來的廢物,沒想到居然是成道的根基,難怪每次混沌氣碰到雜質,靈液都會變得更純一點。他試著運轉一絲混沌氣裹住一縷黑色雜質,那縷雜質慢慢化開,變成一絲溫潤的靈氣,融入靈液之中,靈液又純了一絲,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臂骨頭都暖了一點,這就是凡骨淬體的開始。

  「大哥?咋了?誰給你傳訊啊?」石頭叼著雞腿,抬頭看他,油蹭得滿臉都是。

  「東老。」林塵把傳訊符收進懷裡,拿起酒罈又倒了一杯酒,抬頭看向青雲宗駐地的方向,眼神冷了幾分,「他說,讓我別輸了。」

  「俺就知道!東老也覺得你肯定能拿第一!」石頭嘿嘿笑,把最後一塊雞肉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等你拿了第一,俺們就回青木門,俺給你做叫花雞吃,俺最近跟商隊的廚子學的,可香了!」

  林塵沒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風颳過院子,吹得旁邊的松樹沙沙響,放在石桌旁的新大刀被月光照得泛著寒光,靈海里的黑色雜質輕輕動了動,被運轉過來的混沌氣溫柔裹住,一絲一絲緩慢煉化,周圍的靈液越來越純。

  王奎想玩,王坤想玩,血煞門的人也想玩。

  林塵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那他就陪他們玩到底。不管是血煞門培養的死士,還是秘境裡的陰謀詭計,想踩他林塵的骨頭往上爬,就得做好被他打斷牙的準備。

  他低頭看了看正在收拾碗筷的石頭,少年哼著不成調的山歌,把碗摞在一起,動作麻利,背影結實得像一座不會倒的山。

  他不是一個人。

  他有兄弟,有師父,有要贏的理由,有要守的人。

  這崑崙墟的天,翻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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