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百日重建，桃林葬魂
第一百四十六章百日重建，桃林葬魂
那封崑崙急報上了山門的當夜，林塵本想第二日，就獨自動身，西去崑崙。
可他在那把空蕩蕩的掌門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卻慢慢把這個念頭按下了。
他不是怕。他只是把帳，一筆一筆，重新算了一遍。
他如今，不過金丹初期。那楚玄風是趕著去借血煞老祖的魔氣，一舉衝破元嬰的狠人。他這副剛打完大仗、還帶著七八處傷的殘軀，此刻赤手空拳地趕去崑崙，別說攔楚玄風，怕是連那崑崙山上遍地的魔修，都過不了。
再看身後。山門，只剩五十來個殘兵。東老昏迷，石頭吐血。大陣碎了，城牆塌了，靈田毀了。他若此刻拍屁股一走，楚玄風萬一殺個回馬槍，山下那一片村子，那五百多戰死者留下的孤兒老母，連個擋的人都沒有。
崑崙派的急報，是求援，不是要他現在就去填線。
他終於想明白——要把後方安頓好，把山門補牢，把自己這一身傷、這一身修為，養到能上陣的地步。等這些都妥了，他這一去，才不是白白送命。
拿定了主意，他反倒沉下心來。
——
血戰結束後的第七天。
三州地界上，忽然就傳開了一件事。
青木門，那個誰也沒聽過名字的小門派，那個被六千大軍圍了整整四個月、誰都以為要被踏平的小小山門，竟真的守住了。
而那個領著滿門殘兵敗將、硬生生扛下金丹中期楚玄風的年輕人，今年不過二十歲。
二十歲的金丹。
這在整個三州近百年的修行史上，都是頭一遭。一時間，\"青木門林塵\"這五個字，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三山五嶽。
無數宗門，或遣人來賀，或派人來探，都想看看，這位橫空出世的三州最年輕金丹，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可他們誰也沒見到。
因為那位林掌門，根本沒在山門裡，接待那些慕名而來的賓客。
來賀喜的使者，被客客氣氣地，請進了客堂，用粗茶淡飯招待了，卻連掌門的面，都沒見著。他們只聽管事的說，掌門在工地，搬石頭呢。
那些原本想來探探虛實的老牌宗門使者，回去之後，無不咋舌。一個二十歲的金丹真人，放著掌門不做，天天和泥砌牆——這種人要麼是個傻子，要麼就是個誰也看不透的狠角色。
——
林塵忙得很。
血戰一結束，他連慶功的念頭，都沒有動過一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葬人。
後山那片桃林，本是青木門歷代弟子隱居清修的地方。春日裡，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只是此刻已是深秋，桃葉落了滿地，一片蕭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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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塵帶著剩下的弟子，在那片桃林里，挖出了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墳。
戰死的青木門弟子，葬在最前一排。
天劍門那一百五十個一字排開。
陰月教那八十個沒能全須全尾回來的姑娘墳前，夜媚兒親自給每個墳頭都插了一支，她們生前最愛的、用紅繩系著的桃花。
凡骨堂那幾個還沒長大就沒了的孩子，墳前擺的是他們生前最愛啃的、粗粗糙糙的麥餅。
還有山下那些，扛著鋤頭扁擔上來馳援、卻沒能回家的村民。他們不是修士，本不該葬在這仙家的山門裡。可林塵說了，他們為護這座山而死，這座山就該有他們一塊地方。
墳立好的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牛毛般的細雨。
沒有道士做法，沒有超度的經文。
林塵只讓活著的人，一個一個，從那一排排新墳前走過去。走到誰的墳前，認得的就停下，說一句話。
有人蹲下去，給墳頭添一抔土。
有人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紅著眼，把一壺燒酒澆在那碑前。
阿豆穿著一身白，跪在凡骨堂那幾個小墳前，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一邊哭，一邊把自己平日裡捨不得吃的麥餅，掰成碎塊，撒在每一座墳前。
林塵親自，給每一座墳，都倒了一碗酒。
他倒得很慢。
一碗，一碗，又一碗。倒到最後，那酒里混了他自己的眼淚。他卻始終沒有讓別人看見。
下葬之後，他又讓陳默，按著那本名冊，一家一家地上門送撫恤銀。
那撫恤銀是從青木門本就所剩無幾的家底里，一點點摳出來的。林塵甚至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那點私房靈石，也全拿了出來。
戰死弟子家裡若有老父老母、孤小兒女，青木門，按月供米供銀，養到老人送終、孩子長大。
他去送銀的那幾戶，有的老母親，接過銀子，一句話沒說，只是對著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林塵慌忙把人扶起來，自己眼圈卻紅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他只是覺得，人沒了，活人該做的，一樣都不能少。
——
葬完人，便是重建。
護山大陣，碎得連陣基都塌了大半。
山牆上，大大小小，幾十道口子。
房舍，燒掉了近一半。
山下那幾百畝靈田，被戰馬和修士踩得稀爛，靈土翻了上來，別說種靈谷，連草都長不齊。
林塵把那還能走動的五十來個青木門弟子，連同傷好得差不多了的盟友，全分成了幾撥。
身板好的，去修城牆、補陣基。
手巧的，去燒磚、蓋房子。
懂靈田的，帶著人，一壟一壟，把那被踩爛的靈田，重新翻過來，整平，引回靈泉。
他自己，也脫了那身掌門的道袍，換上一身短打。
他跟著弟子們一起，扛木頭，搬石頭，和泥，砌牆。
起初那一個月，最難。傷還沒好，能幹活的，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個。天又冷，和出來的泥，上凍就硬。牆砌了塌，塌了砌。可沒人說散夥——只要林塵這個掌門還在那兒彎著腰和泥，弟子們就咬著牙跟著干。
白日裡，他是個工頭。哪裡牆塌了，他去補。哪裡陣基裂了，他去看。哪裡靈田的靈泉堵了，他蹲下去親手掏。
五十來個弟子，起初還有些拘謹，覺得讓掌門跟著自己一起搬石頭，是大不敬。可林塵搬得比誰都狠，扛著一根大梁，健步如飛，誰勸都不聽。日子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休息的時候，他就坐在牆根下，和弟子們一起，啃那粗硬的麥餅，聽他們講家裡的事。
到了夜裡，他才回到那間空蕩蕩的掌門室，就著一盞油燈，翻東老給的那本《青玄手札》，一點點，研究那碎了一地的護山大陣，該怎麼，重新補上。
油燈，常常就這麼亮了一夜。
他本是三州最年輕金丹的修士。
可他這三個月，乾的卻是泥瓦匠、莊稼漢、石匠的活。
那一身本來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金丹真人的手，三個月下來，磨得滿是老繭。有一回搬大梁，手心磨破了，血順著木頭往下滴，他撕塊布條一纏，接著扛。
有人勸他，掌門，您是金丹真人，這些粗活讓弟子們干就是了。
林塵只是搖頭。他說，山門是大家的。他這個當掌門的，不出這份力，就沒臉坐在那把椅子上。
——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三個月後。
塌了的城牆，重新砌了起來，雖然還不如從前那般巍峨，卻好歹立住了。
燒掉的房舍，重新蓋了起來，新木頭上，還帶著新鮮的鋸末味。
那幾百畝靈田，重新引回了靈泉，靈谷又抽出了嫩綠的芽。
那碎了的護山大陣，林塵照著《青玄手札》，和陳默一起一邊琢磨，一邊修補，雖沒恢復到從前那等固若金湯的地步，卻也勉強能運轉起來了。
有那麼幾夜，他甚至和衣睡在陣基邊上，生怕哪裡出了岔子。
青木門，這才算從那場大戰的廢墟里，重新喘過一口氣來。
他本打算，再過半月，等城牆再牢些、靈田再穩住些，就帶上傷好利索的劍痴，西去崑崙。
只是，那座剛砌好的城牆上，還留著一塊塊顏色深淺不一的新磚。那新老交錯的痕跡，像一道，永遠也好不徹底的疤，提醒著每一個走進山門的人——這裡剛剛死過五百多人。
——
這三個月里，也不是沒有好訊息。
昏迷了二十多天的石頭，終於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還是那句沒頭沒腦的——\"大哥，山門……守住沒？\"
守在他床邊的阿豆，哇地一聲就哭了，一邊哭一邊點頭。石頭咧開嘴，想笑，卻扯動了胸口斷著的肋骨，疼得齜牙咧嘴，可那眼睛，卻亮得像小時候。
林塵聞訊趕來時，這憨小子，正掙扎著要從床上爬下來，說是要去門口，接著守門。被林塵一把按了回去，摁在枕頭上。
\"門，我守著呢。\"林塵壓著嗓子，\"你小子，給我老老實實地，把傷養好。再敢亂動，我就把你扔出去。\"
石頭嘿嘿地笑，乖乖地，躺了回去。
慕容策的傷，好得七七八八了。火紋豹小紅，那條斷了的後腿，也重新能下地了，就是走起路來，還有點瘸。這頭豹子，如今成了青木門的常客，天天趴在藥堂門口，誰來了都不理，只等慕容策給它帶肉。
劍痴的左臂，那道長口子結了疤。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話不多，每天天不亮，就提著他那柄無鋒劍，在後山一遍一遍地練劍。
他練劍，是替那一百五十個，沒能從青木門活著回去的師弟練的。他不說，可林塵知道，他每一劍，都在替那些人，把這口氣，掙回來。
夜媚兒領著她那十幾個剩下的姑娘，在山腳下，安頓了下來，說是要替那八十個沒回來的姐妹，看著這片，她們用命換來的地方。她如今，再不是那個一身上紅衣、眼波橫流的魔教妖女了。她穿著一身素衣，帶著姑娘們學著種起了菜。
只是，東老一直沒醒。
老人躺在那間向陽的廂房裡，氣息一天比一天弱。藥堂里最好的藥，一碗一碗地餵下去，卻像石沉大海。他靈海里那絲魔氣，像一條紮根的毒蛇，盤在最深處，束手無策。
偶爾，他會醒那麼片刻。
每一次醒來，他都不認人，只是睜著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房梁，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林塵湊近了聽，才聽清，老人念叨的，是他一千年前，死在魔氣之下的，師兄。
林塵每天，都會在老人床邊坐一會兒。
他不說話。他就那麼坐著，替老人，掖掖被角，把自己這一天，做了什麼，一件一件輕輕說給老人聽——城牆修到哪兒了，靈田出芽了，石頭醒了。
他總覺得，老人，還聽得見。
然後，再出去接著忙。
——
大殿裡，新供上了一排牌位。
那是所有戰死之人的名字。
不管是青木門的弟子，還是天劍門、陰月教的盟友，還是山下的村民，只要是為護這方山門而死的，名字都工工整整地，刻在了那一排排靈牌上。
林塵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矩。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他第一個到的地方，不是修煉室，不是靈田，而是這座大殿。
他淨了手，上三炷香，對著那一排排牌位，靜靜地站一會兒。
他不說什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想告訴這些人，山門，一日比一日好了。他們拼了命護住的東西，沒有丟。
這三炷香，他上得，很認真。
香，是最便宜的那種檀香。可他每次都淨了手，整了衣，恭恭敬敬地，把那三炷香插上。然後，垂手而立。
有時候，遇到風大，那香灰被吹落，他也不惱。他只是伸手，把那落在供桌上的香灰，輕輕拂去。
這一天，也是和往常一樣。
天剛亮，林塵就淨了手，到大殿裡，上了那三炷香。
香菸裊裊，在那一排排靈牌之間，緩緩地散開。
他剛要轉身出去，繼續今日的活計，忽聽山門外，傳來一陣，跌跌撞撞、上氣不接下氣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聲帶著哭腔、撕心裂肺的呼喊——
\"掌門——！掌門——！不好了——！\"
林塵猛地回頭。
只見山下的王老伯，那個平日裡最是沉穩、連說話都慢半拍的老村長，此刻，連滾帶爬地，從山道上奔了上來。他那雙老布鞋，跑掉了一隻，花白的頭髮，散了一臉，整張臉，白得像紙。他那把年紀了，這一路連跑帶爬，不知摔了多少跤，膝蓋和手掌上，全是血。
他一把撲到大殿門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林塵的袖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林塵心裡，\"咯噔\"一下。
這三個月，山門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能讓王老伯這把年紀、嚇成這樣連滾帶爬上山的事，絕不會小。
\"老伯，慢慢說。\"林塵一把扶住他，聲音很沉，\"出什麼事了？\"
老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驚恐。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嗬嗬地，出不了聲。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村子裡……村子裡出事了！！\"
那封崑崙急報上了山門的當夜，林塵本想第二日，就獨自動身，西去崑崙。
可他在那把空蕩蕩的掌門椅上，坐了整整一夜，卻慢慢把這個念頭按下了。
他不是怕。他只是把帳，一筆一筆，重新算了一遍。
他如今，不過金丹初期。那楚玄風是趕著去借血煞老祖的魔氣，一舉衝破元嬰的狠人。他這副剛打完大仗、還帶著七八處傷的殘軀，此刻赤手空拳地趕去崑崙，別說攔楚玄風，怕是連那崑崙山上遍地的魔修，都過不了。
再看身後。山門，只剩五十來個殘兵。東老昏迷，石頭吐血。大陣碎了，城牆塌了，靈田毀了。他若此刻拍屁股一走，楚玄風萬一殺個回馬槍，山下那一片村子，那五百多戰死者留下的孤兒老母，連個擋的人都沒有。
崑崙派的急報，是求援，不是要他現在就去填線。
他終於想明白——要把後方安頓好，把山門補牢，把自己這一身傷、這一身修為，養到能上陣的地步。等這些都妥了，他這一去，才不是白白送命。
拿定了主意，他反倒沉下心來。
——
血戰結束後的第七天。
三州地界上，忽然就傳開了一件事。
青木門，那個誰也沒聽過名字的小門派，那個被六千大軍圍了整整四個月、誰都以為要被踏平的小小山門，竟真的守住了。
而那個領著滿門殘兵敗將、硬生生扛下金丹中期楚玄風的年輕人，今年不過二十歲。
二十歲的金丹。
這在整個三州近百年的修行史上，都是頭一遭。一時間，\"青木門林塵\"這五個字，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三山五嶽。
無數宗門，或遣人來賀，或派人來探，都想看看，這位橫空出世的三州最年輕金丹，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可他們誰也沒見到。
因為那位林掌門，根本沒在山門裡，接待那些慕名而來的賓客。
來賀喜的使者，被客客氣氣地，請進了客堂，用粗茶淡飯招待了，卻連掌門的面，都沒見著。他們只聽管事的說，掌門在工地，搬石頭呢。
那些原本想來探探虛實的老牌宗門使者，回去之後，無不咋舌。一個二十歲的金丹真人，放著掌門不做，天天和泥砌牆——這種人要麼是個傻子，要麼就是個誰也看不透的狠角色。
——
林塵忙得很。
血戰一結束，他連慶功的念頭，都沒有動過一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葬人。
後山那片桃林，本是青木門歷代弟子隱居清修的地方。春日裡，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只是此刻已是深秋，桃葉落了滿地，一片蕭瑟。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林塵帶著剩下的弟子，在那片桃林里，挖出了一排一排，整整齊齊的墳。
戰死的青木門弟子，葬在最前一排。
天劍門那一百五十個一字排開。
陰月教那八十個沒能全須全尾回來的姑娘墳前，夜媚兒親自給每個墳頭都插了一支，她們生前最愛的、用紅繩系著的桃花。
凡骨堂那幾個還沒長大就沒了的孩子，墳前擺的是他們生前最愛啃的、粗粗糙糙的麥餅。
還有山下那些，扛著鋤頭扁擔上來馳援、卻沒能回家的村民。他們不是修士，本不該葬在這仙家的山門裡。可林塵說了，他們為護這座山而死，這座山就該有他們一塊地方。
墳立好的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牛毛般的細雨。
沒有道士做法，沒有超度的經文。
林塵只讓活著的人，一個一個，從那一排排新墳前走過去。走到誰的墳前，認得的就停下，說一句話。
有人蹲下去，給墳頭添一抔土。
有人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紅著眼，把一壺燒酒澆在那碑前。
阿豆穿著一身白，跪在凡骨堂那幾個小墳前，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一邊哭，一邊把自己平日裡捨不得吃的麥餅，掰成碎塊，撒在每一座墳前。
林塵親自，給每一座墳，都倒了一碗酒。
他倒得很慢。
一碗，一碗，又一碗。倒到最後，那酒里混了他自己的眼淚。他卻始終沒有讓別人看見。
下葬之後，他又讓陳默，按著那本名冊，一家一家地上門送撫恤銀。
那撫恤銀是從青木門本就所剩無幾的家底里，一點點摳出來的。林塵甚至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那點私房靈石，也全拿了出來。
戰死弟子家裡若有老父老母、孤小兒女，青木門，按月供米供銀，養到老人送終、孩子長大。
他去送銀的那幾戶，有的老母親，接過銀子，一句話沒說，只是對著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林塵慌忙把人扶起來，自己眼圈卻紅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他只是覺得，人沒了，活人該做的，一樣都不能少。
——
葬完人，便是重建。
護山大陣，碎得連陣基都塌了大半。
山牆上，大大小小，幾十道口子。
房舍，燒掉了近一半。
山下那幾百畝靈田，被戰馬和修士踩得稀爛，靈土翻了上來，別說種靈谷，連草都長不齊。
林塵把那還能走動的五十來個青木門弟子，連同傷好得差不多了的盟友，全分成了幾撥。
身板好的，去修城牆、補陣基。
手巧的，去燒磚、蓋房子。
懂靈田的，帶著人，一壟一壟，把那被踩爛的靈田，重新翻過來，整平，引回靈泉。
他自己，也脫了那身掌門的道袍，換上一身短打。
他跟著弟子們一起，扛木頭，搬石頭，和泥，砌牆。
起初那一個月，最難。傷還沒好，能幹活的，滿打滿算不到三十個。天又冷，和出來的泥，上凍就硬。牆砌了塌，塌了砌。可沒人說散夥——只要林塵這個掌門還在那兒彎著腰和泥，弟子們就咬著牙跟著干。
白日裡，他是個工頭。哪裡牆塌了，他去補。哪裡陣基裂了，他去看。哪裡靈田的靈泉堵了，他蹲下去親手掏。
五十來個弟子，起初還有些拘謹，覺得讓掌門跟著自己一起搬石頭，是大不敬。可林塵搬得比誰都狠，扛著一根大梁，健步如飛，誰勸都不聽。日子久了，大家也就習慣了。休息的時候，他就坐在牆根下，和弟子們一起，啃那粗硬的麥餅，聽他們講家裡的事。
到了夜裡，他才回到那間空蕩蕩的掌門室，就著一盞油燈，翻東老給的那本《青玄手札》，一點點，研究那碎了一地的護山大陣，該怎麼，重新補上。
油燈，常常就這麼亮了一夜。
他本是三州最年輕金丹的修士。
可他這三個月，乾的卻是泥瓦匠、莊稼漢、石匠的活。
那一身本來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金丹真人的手，三個月下來，磨得滿是老繭。有一回搬大梁，手心磨破了，血順著木頭往下滴，他撕塊布條一纏，接著扛。
有人勸他，掌門，您是金丹真人，這些粗活讓弟子們干就是了。
林塵只是搖頭。他說，山門是大家的。他這個當掌門的，不出這份力，就沒臉坐在那把椅子上。
——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三個月後。
塌了的城牆，重新砌了起來，雖然還不如從前那般巍峨，卻好歹立住了。
燒掉的房舍，重新蓋了起來，新木頭上，還帶著新鮮的鋸末味。
那幾百畝靈田，重新引回了靈泉，靈谷又抽出了嫩綠的芽。
那碎了的護山大陣，林塵照著《青玄手札》，和陳默一起一邊琢磨，一邊修補，雖沒恢復到從前那等固若金湯的地步，卻也勉強能運轉起來了。
有那麼幾夜，他甚至和衣睡在陣基邊上，生怕哪裡出了岔子。
青木門，這才算從那場大戰的廢墟里，重新喘過一口氣來。
他本打算，再過半月，等城牆再牢些、靈田再穩住些，就帶上傷好利索的劍痴，西去崑崙。
只是，那座剛砌好的城牆上，還留著一塊塊顏色深淺不一的新磚。那新老交錯的痕跡，像一道，永遠也好不徹底的疤，提醒著每一個走進山門的人——這裡剛剛死過五百多人。
——
這三個月里，也不是沒有好訊息。
昏迷了二十多天的石頭，終於醒了。
他醒來的時候，第一句話，還是那句沒頭沒腦的——\"大哥，山門……守住沒？\"
守在他床邊的阿豆，哇地一聲就哭了，一邊哭一邊點頭。石頭咧開嘴，想笑，卻扯動了胸口斷著的肋骨，疼得齜牙咧嘴，可那眼睛，卻亮得像小時候。
林塵聞訊趕來時，這憨小子，正掙扎著要從床上爬下來，說是要去門口，接著守門。被林塵一把按了回去，摁在枕頭上。
\"門，我守著呢。\"林塵壓著嗓子，\"你小子，給我老老實實地，把傷養好。再敢亂動，我就把你扔出去。\"
石頭嘿嘿地笑，乖乖地，躺了回去。
慕容策的傷，好得七七八八了。火紋豹小紅，那條斷了的後腿，也重新能下地了，就是走起路來，還有點瘸。這頭豹子，如今成了青木門的常客，天天趴在藥堂門口，誰來了都不理，只等慕容策給它帶肉。
劍痴的左臂，那道長口子結了疤。他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話不多，每天天不亮，就提著他那柄無鋒劍，在後山一遍一遍地練劍。
他練劍，是替那一百五十個，沒能從青木門活著回去的師弟練的。他不說，可林塵知道，他每一劍，都在替那些人，把這口氣，掙回來。
夜媚兒領著她那十幾個剩下的姑娘，在山腳下，安頓了下來，說是要替那八十個沒回來的姐妹，看著這片，她們用命換來的地方。她如今，再不是那個一身上紅衣、眼波橫流的魔教妖女了。她穿著一身素衣，帶著姑娘們學著種起了菜。
只是，東老一直沒醒。
老人躺在那間向陽的廂房裡，氣息一天比一天弱。藥堂里最好的藥，一碗一碗地餵下去，卻像石沉大海。他靈海里那絲魔氣，像一條紮根的毒蛇，盤在最深處，束手無策。
偶爾，他會醒那麼片刻。
每一次醒來，他都不認人，只是睜著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房梁，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林塵湊近了聽，才聽清，老人念叨的，是他一千年前，死在魔氣之下的，師兄。
林塵每天，都會在老人床邊坐一會兒。
他不說話。他就那麼坐著，替老人，掖掖被角，把自己這一天，做了什麼，一件一件輕輕說給老人聽——城牆修到哪兒了，靈田出芽了，石頭醒了。
他總覺得，老人，還聽得見。
然後，再出去接著忙。
——
大殿裡，新供上了一排牌位。
那是所有戰死之人的名字。
不管是青木門的弟子，還是天劍門、陰月教的盟友，還是山下的村民，只要是為護這方山門而死的，名字都工工整整地，刻在了那一排排靈牌上。
林塵給自己，定下了一條規矩。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他第一個到的地方，不是修煉室，不是靈田，而是這座大殿。
他淨了手，上三炷香，對著那一排排牌位，靜靜地站一會兒。
他不說什麼豪言壯語。
他只是想告訴這些人，山門，一日比一日好了。他們拼了命護住的東西，沒有丟。
這三炷香，他上得，很認真。
香，是最便宜的那種檀香。可他每次都淨了手，整了衣，恭恭敬敬地，把那三炷香插上。然後，垂手而立。
有時候，遇到風大，那香灰被吹落，他也不惱。他只是伸手，把那落在供桌上的香灰，輕輕拂去。
這一天，也是和往常一樣。
天剛亮，林塵就淨了手，到大殿裡，上了那三炷香。
香菸裊裊，在那一排排靈牌之間，緩緩地散開。
他剛要轉身出去，繼續今日的活計，忽聽山門外，傳來一陣，跌跌撞撞、上氣不接下氣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一聲帶著哭腔、撕心裂肺的呼喊——
\"掌門——！掌門——！不好了——！\"
林塵猛地回頭。
只見山下的王老伯，那個平日裡最是沉穩、連說話都慢半拍的老村長，此刻，連滾帶爬地，從山道上奔了上來。他那雙老布鞋，跑掉了一隻，花白的頭髮，散了一臉，整張臉，白得像紙。他那把年紀了，這一路連跑帶爬，不知摔了多少跤，膝蓋和手掌上，全是血。
他一把撲到大殿門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著林塵的袖子，渾身抖得像篩糠。
林塵心裡，\"咯噔\"一下。
這三個月，山門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能讓王老伯這把年紀、嚇成這樣連滾帶爬上山的事，絕不會小。
\"老伯，慢慢說。\"林塵一把扶住他，聲音很沉，\"出什麼事了？\"
老人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盛滿了驚恐。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嗬嗬地，出不了聲。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村子裡……村子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