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老劍浴血，命懸一線
第一百四十一章老劍浴血，命懸一線
風停了。
東老那一柄斑駁的鐵劍，緩緩抬起，斜斜指向楚玄風。
沒有人先動。
金丹中期的威壓，如山，壓在東老那道佝僂的背影上。可這個老人只是握著劍，站得筆直。他花白的鬍子，被那股威壓吹得微微飄動，他握劍的手，卻穩得像生了根。
\"動手吧。\"東老淡淡道，\"老夫這條命，今天就擱在這。\"
楚玄風笑了。
他也不再多言，腳下一錯，整個人便如一道青煙，欺身而上。
金丹中期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殘影。他一掌拍出，掌風未至，腳下的青磚便已被那股勁氣，壓得寸寸碎裂。
\"叮！\"
東老出劍了。
沒有花俏的招式，也沒有驚天的劍意。他只是平平地遞出一劍。可就是這平平一劍，後發先至，劍脊不偏不倚，正中楚玄風的掌緣。
金鐵交鳴之聲，清越悠長。
楚玄風只覺得掌緣一麻，那拍出去的掌力，竟被這一劍輕飄飄地卸了開去。
他瞳孔微微一縮。
\"有點意思。\"
二人霎時間戰作一團。
東老的劍，很慢。
至少，看上去很慢。
可每一劍遞出，都恰恰好，堵在楚玄風招式最老辣的那個破綻上。楚玄風生平交手無數，自問修為遠超眼前老人一籌，可任憑他掌風如何凌厲、身形如何快，東老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卻總像早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兒走一樣，提前半寸，便等在了那裡。
這是拿命換來的經驗。
是千年前那一場仙魔大戰，一刀一劍，從死人堆里磨出來的經驗。
楚玄風一掌拍空，掌力掃在旁邊一座殘破的箭樓上，那箭樓\"轟隆\"一聲，塌了半邊。東老卻藉著那一掌的掌風，身形悄然後飄，鐵劍反手一撩，又在他小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口。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楚玄風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細小的傷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修為比這老頭高出一個大境界，幾十招下來，竟還真沒能把這把老骨頭怎麼樣。傳出去，他這金丹中期的臉往哪兒擱？
\"你這老頭，\"楚玄風連出七掌，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沾到，不由得有些煩躁，\"修為掉到了這個地步，倒還真有幾分門道。\"
東老不答。
他只是一招一式，把那套最古樸、最正經的道門劍法，使得渾然天成。他修為雖只余築基後期巔峰，可這一身劍法，卻是青玄子當年親傳，堂堂正正，邪辟不侵。楚玄風那些花巧的掌法、取巧的殺招，在這一劍一劍樸實無華的格擋下，竟半分也討不到好。
有那麼兩三招，楚玄風幾乎已經得手。掌緣都已拍到東老肩頭，卻被老人一個行雲流水的沉肩、錯步，恰到好處地讓了過去，反手一劍，又逼得他不得不回掌自救。
楚玄風越打越是心驚。
他這輩子見過的天才不少，見過的老怪也不少。可像東老這樣，修為掉落到，僅憑一身見識，便能與他周旋至此的，他還是頭一回見。這哪裡是一個掃地的老頭？這分明是一頭把獠牙收了一千年的老狼。
城頭上，原本已經絕望的青木門弟子，看著那道白髮蒼蒼卻愈戰愈勇的身影，一個個都看直了。
\"東老……東老他竟這麼厲害？\"
\"他不就是個掃地的老頭嗎？！\"
林塵扶著牆，半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場交手。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東老看似旗鼓相當，可每接楚玄風一掌，那具殘破的身子，便輕輕一顫。他的氣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築基後期巔峰對金丹中期，差的那半個大境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東老此刻全憑一口氣、一身老辣經驗在硬撐。
撐得了一時。
撐不了一世。
林塵看得明白，東老這套劍法，是祖師青玄子當年親手所授，堂堂正正，最是克制旁門左道。可再正的劍法，也架不住修為差距擺在那裡。東老此刻每擋一招，壽元像是都在跟著耗。
\"東老……\"林塵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別硬撐了……\"
——
楚玄風，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他久攻不下，眼中戾氣漸盛。忽的，他賣了一個破綻，掌勢一變，身形暴退三尺。
東老年紀雖大，眼力卻毒，一見他退，便知道不對，鐵劍當胸一橫，嚴陣以待。
\"老頭，接得好！\"楚玄風桀桀一笑，\"接下來這一掌，你再接接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刻骨的惡意：
\"你不是最恨這魔氣麼？一千年前，它打散了你師門，打死了你師兄。怎麼，今日，又想再嘗一嘗？\"
他雙掌一合，猛地拍出。
這一掌，與方才截然不同。
掌風之中，竟隱隱裹著一層濃濃的黑霧。
那黑霧一現，整座城頭的溫度，都彷佛降了下來。城頭上，離得近的幾個弟子，只是吸了一口那黑霧散出的氣息，便臉色發青，抱著頭，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是魔氣！！\"林塵瞳孔驟縮，\"東老，小心！！\"
東老的瞳孔，也在那黑霧現形的一瞬，驟然收縮。
那是他刻入骨髓、做夢都忘不了的氣息。
一千年前，就是這種黑霧，一掌打散了他的師門，打死了他的師兄，也在他自己的靈海里，留下了這整整一千年，都沒能磨滅的舊傷。
\"血煞……魔氣……\"東老的聲音，第一次顫抖了。
他避無可避。
那裹著黑霧的一掌，已經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橫劍格擋的雙臂之上。
\"噗——！！\"
東老整個人，像被一頭狂奔的巨獸正面撞上，凌空倒飛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在青磚上犁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那層黑霧，順著他的經脈潮水般涌了進去。
它一進體，東老只覺得靈海深處，那道壓了整整一千年、早已結了疤的舊創，像是被人重新撕開。一千年前那種五臟俱焚、痛不欲生的滋味，剎那間如數回溯。他本就枯竭的靈力，在這股魔氣的衝擊下，節節敗退，再也聚不起來。
下一瞬，東老臉色劇變。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佝僂著身子，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原本就一直暗傷纏身的經脈，在這股陰毒魔氣的刺激下，像是被人拿燒紅的鐵絲，狠狠地絞了一遍。舊傷毫無徵兆地，全數爆發。
\"哇——！！\"
一大口黑紅色的血，噴了出來，濺在他身前的鐵劍上。
那柄跟了他幾百年的鐵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地。
\"東老！！！\"
城頭上，無數人，失聲驚呼。
林塵目眥欲裂，他幾乎是憑著一股狠勁，拖著那具還在溢血的身子，就要衝過去。可他剛一撐地，胸口的傷便轟然炸開，眼前一黑，又重重跪倒在地。
——
\"老頭，你也有今天！\"楚玄風獰笑著，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東老，\"當年你逃得一命，以為老夫找不著你了是吧？今日，老夫就替血煞老祖，清理了你！\"
他抬起腳，就要往東老的天靈蓋，踏下去。
\"敢爾——！！\"
兩聲怒吼，同時炸響。
一道劍光，一道刀氣，一左一右，瘋了一般，撲向楚玄風。
是劍痴李劍心，和萬獸公子慕容策。
二人一直在城頭另一側死戰，眼見東老吐血倒地，眼珠子都紅了。
劍痴李劍心，一生痴於劍，除了練劍，萬事不縈於心。可此刻，他想起林塵把他當成唯一的對手、唯一的朋友，想起東老平日裡雖不說話、卻總在他們這些盟友受傷時默默遞藥。他這柄無鋒劍，今日不為比劍，只為護朋友。
慕容策更是紅了眼。小紅還在後頭靠著他，他這個當兄弟的，今日若連個掃地的老頭都護不住，日後還有什麼臉回御獸宗？
劍痴那柄從不離身的無鋒劍，此刻被他揮得風雨不透；慕容策更是把雙刀舞成了一團光球，兩人一左一右，夾擊楚玄風，竟是要以命換命。
\"滾開。\"
楚玄風頭也不回，隨手就是兩掌。
劍痴舉劍去擋，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湧來，虎口當場崩裂，無鋒劍幾乎脫手。他連人帶劍，被震得連連後退，一口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住，喉頭一甜，也溢位一縷血來。
慕容策雙刀齊出，攔在當中。可他連楚玄風一招都沒接下來，便被一掌掃中胸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去丈許，重重砸在屍堆里，半天爬不起來。
兩個人聯手。
在楚玄風手下，竟連三招，都沒接下來。
\"兩個跳樑小丑。\"楚玄風嗤笑，眼皮都沒抬。
——
\"妖孽——！！\"
又是一道紅影，從南門方向，疾射而來。
是夜媚兒。
她赤練鞭早已斷成兩截，此刻手裡，攥著一把從戰死弟子手裡撿來的環首刀。她紅衣染血，鬢髮散亂，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從南門一路殺過來，一路上，陰月教的姑娘們替她擋了刀，她咬著牙，一句廢話都沒有。她夜媚兒護短了一輩子，自己人可以自己罰，外人要動一根指頭，她能跟人拼命。今日，她這些以命相托的姐妹，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那魔頭面前，她，又豈有站著旁觀的道理？
她從南門一路殺過來，見楚玄風連傷數人，二話不說，環首刀帶著一道弧光，直取楚玄風后心。
楚玄風終於，皺了皺眉。
他側身，一掌拍向那道紅影。
夜媚兒刀勢一變，想要閃避，可她的修為，與楚玄風差得太遠。那一掌，還是結結實實地掃在了她的肩頭。
\"呃——\"
夜媚兒悶哼一聲，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撞在殘破的城垛上，緩緩滑坐下來。她那隻握刀的手，軟軟地垂著，顯然是被這一掌震斷了筋骨。
她掙扎著，還想站起來。
可腿一軟，又跌了回去。
——
風，又一次停了。
城頭上，四下里一片沉重的喘息聲。
門洞下，張長老握著劍，半個身子都浸在血里，他想站起來，卻被身邊兩個小弟子，死死按住。他老淚縱橫，嘴裡還在嘶吼，卻連一步都挪不動。凡骨堂的阿豆，被師兄們塞在垛口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看著這一切，嚇得連哭都忘了聲。
石頭，還昏在地上。東老，劍脫了手，跪在血泊里。劍痴，拄著無鋒劍，勉強沒倒。慕容策，癱在屍堆里，半天爬不起來。夜媚兒，靠在城垛下，肩膀軟垂。
而那個他們拼命想要擋住的人，此刻，正毫髮無傷地站在滿地的屍首中間。
楚玄風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東老，越過劍痴，越過一個又一個倒在地上的人，最後，落在了那個半跪在廢墟里、撐著誅魔劍、還想站起來的，年輕人身上。
他拍了拍袖上的血污，像是剛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玄風甚至懶得再看地上那些掙扎的人一眼。在他看來，這些人已經是一群死人。他此刻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個年輕人，和傳說中的混沌訣上。
他踩著腳下那一片溫熱的血，一步，一步，朝著林塵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城頭上，便死一般地寂靜一分。
林塵抬頭，看著那個越走越近的青色身影。
不遠處，張長老拄著劍，老淚縱橫，卻被兩個弟子死死按住，動彈不得。阿豆在垛口後面，嚇得小臉煞白，卻還是死死攥著那塊石頭，沒有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林塵身上。
那目光里，有絕望，有不甘，卻沒有一個人覺得林塵會投降。
他想站起來。
他一次又一次，握緊誅魔劍，想把那具軟得像散了架的身子，從地上撐起來。可丹田裡的混沌金丹，虛得像一盞被風吹得只剩豆大火苗的燈；經脈里，還殘留著硬接那一掌時的劇痛。他每用力一次，喉頭便湧上一絲腥甜。
他知道，自己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東老倒下了。
劍痴、慕容策、夜媚兒，倒下了。
他身後那些拼了命的弟子，也都倒下了。
楚玄風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狼狽不堪、卻還死死握著劍的年輕人，慢悠悠地開口了。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城頭每一個還清醒的人耳朵里。
\"現在——\"
\"沒人，能護著你了。\"
他微微彎下腰，像在看一隻困獸。
\"交出混沌訣，老夫給你個痛快。\"
林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踏著鮮血走來的男人。他握劍的手，很輕，卻很穩。
那雙手，剛拼著命把石頭從那一掌下搶了回來。那雙手，這些天給傷兵餵過藥，給弟子遞過饅頭，也在無人處，默默捧過蘇婉清煎藥的碗。
城頭上，一片死寂！
風停了。
東老那一柄斑駁的鐵劍，緩緩抬起，斜斜指向楚玄風。
沒有人先動。
金丹中期的威壓，如山，壓在東老那道佝僂的背影上。可這個老人只是握著劍，站得筆直。他花白的鬍子，被那股威壓吹得微微飄動，他握劍的手，卻穩得像生了根。
\"動手吧。\"東老淡淡道，\"老夫這條命，今天就擱在這。\"
楚玄風笑了。
他也不再多言，腳下一錯，整個人便如一道青煙，欺身而上。
金丹中期的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殘影。他一掌拍出，掌風未至，腳下的青磚便已被那股勁氣，壓得寸寸碎裂。
\"叮！\"
東老出劍了。
沒有花俏的招式，也沒有驚天的劍意。他只是平平地遞出一劍。可就是這平平一劍，後發先至，劍脊不偏不倚，正中楚玄風的掌緣。
金鐵交鳴之聲，清越悠長。
楚玄風只覺得掌緣一麻，那拍出去的掌力，竟被這一劍輕飄飄地卸了開去。
他瞳孔微微一縮。
\"有點意思。\"
二人霎時間戰作一團。
東老的劍，很慢。
至少，看上去很慢。
可每一劍遞出，都恰恰好，堵在楚玄風招式最老辣的那個破綻上。楚玄風生平交手無數，自問修為遠超眼前老人一籌，可任憑他掌風如何凌厲、身形如何快，東老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卻總像早知道他下一步要往哪兒走一樣，提前半寸，便等在了那裡。
這是拿命換來的經驗。
是千年前那一場仙魔大戰，一刀一劍，從死人堆里磨出來的經驗。
楚玄風一掌拍空，掌力掃在旁邊一座殘破的箭樓上，那箭樓\"轟隆\"一聲，塌了半邊。東老卻藉著那一掌的掌風，身形悄然後飄，鐵劍反手一撩，又在他小臂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口。
𝑻𝑾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
楚玄風低頭，看了一眼那道細小的傷口，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修為比這老頭高出一個大境界，幾十招下來，竟還真沒能把這把老骨頭怎麼樣。傳出去，他這金丹中期的臉往哪兒擱？
\"你這老頭，\"楚玄風連出七掌，連對方的衣角都沒沾到，不由得有些煩躁，\"修為掉到了這個地步，倒還真有幾分門道。\"
東老不答。
他只是一招一式，把那套最古樸、最正經的道門劍法，使得渾然天成。他修為雖只余築基後期巔峰，可這一身劍法，卻是青玄子當年親傳，堂堂正正，邪辟不侵。楚玄風那些花巧的掌法、取巧的殺招，在這一劍一劍樸實無華的格擋下，竟半分也討不到好。
有那麼兩三招，楚玄風幾乎已經得手。掌緣都已拍到東老肩頭，卻被老人一個行雲流水的沉肩、錯步，恰到好處地讓了過去，反手一劍，又逼得他不得不回掌自救。
楚玄風越打越是心驚。
他這輩子見過的天才不少，見過的老怪也不少。可像東老這樣，修為掉落到，僅憑一身見識，便能與他周旋至此的，他還是頭一回見。這哪裡是一個掃地的老頭？這分明是一頭把獠牙收了一千年的老狼。
城頭上，原本已經絕望的青木門弟子，看著那道白髮蒼蒼卻愈戰愈勇的身影，一個個都看直了。
\"東老……東老他竟這麼厲害？\"
\"他不就是個掃地的老頭嗎？！\"
林塵扶著牆，半跪在地上，死死盯著那場交手。
他看得比誰都清楚。
東老看似旗鼓相當，可每接楚玄風一掌，那具殘破的身子，便輕輕一顫。他的氣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著。築基後期巔峰對金丹中期，差的那半個大境界是真真切切存在的。東老此刻全憑一口氣、一身老辣經驗在硬撐。
撐得了一時。
撐不了一世。
林塵看得明白，東老這套劍法，是祖師青玄子當年親手所授，堂堂正正，最是克制旁門左道。可再正的劍法，也架不住修為差距擺在那裡。東老此刻每擋一招，壽元像是都在跟著耗。
\"東老……\"林塵握緊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別硬撐了……\"
——
楚玄風，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
他久攻不下，眼中戾氣漸盛。忽的，他賣了一個破綻，掌勢一變，身形暴退三尺。
東老年紀雖大，眼力卻毒，一見他退，便知道不對，鐵劍當胸一橫，嚴陣以待。
\"老頭，接得好！\"楚玄風桀桀一笑，\"接下來這一掌，你再接接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刻骨的惡意：
\"你不是最恨這魔氣麼？一千年前，它打散了你師門，打死了你師兄。怎麼，今日，又想再嘗一嘗？\"
他雙掌一合，猛地拍出。
這一掌，與方才截然不同。
掌風之中，竟隱隱裹著一層濃濃的黑霧。
那黑霧一現，整座城頭的溫度，都彷佛降了下來。城頭上，離得近的幾個弟子，只是吸了一口那黑霧散出的氣息，便臉色發青，抱著頭，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是魔氣！！\"林塵瞳孔驟縮，\"東老，小心！！\"
東老的瞳孔，也在那黑霧現形的一瞬，驟然收縮。
那是他刻入骨髓、做夢都忘不了的氣息。
一千年前，就是這種黑霧，一掌打散了他的師門，打死了他的師兄，也在他自己的靈海里，留下了這整整一千年，都沒能磨滅的舊傷。
\"血煞……魔氣……\"東老的聲音，第一次顫抖了。
他避無可避。
那裹著黑霧的一掌，已經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橫劍格擋的雙臂之上。
\"噗——！！\"
東老整個人，像被一頭狂奔的巨獸正面撞上，凌空倒飛出去。他重重摔在地上，在青磚上犁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那層黑霧，順著他的經脈潮水般涌了進去。
它一進體，東老只覺得靈海深處，那道壓了整整一千年、早已結了疤的舊創，像是被人重新撕開。一千年前那種五臟俱焚、痛不欲生的滋味，剎那間如數回溯。他本就枯竭的靈力，在這股魔氣的衝擊下，節節敗退，再也聚不起來。
下一瞬，東老臉色劇變。
他捂著自己的胸口，佝僂著身子，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那原本就一直暗傷纏身的經脈，在這股陰毒魔氣的刺激下，像是被人拿燒紅的鐵絲，狠狠地絞了一遍。舊傷毫無徵兆地，全數爆發。
\"哇——！！\"
一大口黑紅色的血，噴了出來，濺在他身前的鐵劍上。
那柄跟了他幾百年的鐵劍，\"噹啷\"一聲，脫手落地。
\"東老！！！\"
城頭上，無數人，失聲驚呼。
林塵目眥欲裂，他幾乎是憑著一股狠勁，拖著那具還在溢血的身子，就要衝過去。可他剛一撐地，胸口的傷便轟然炸開，眼前一黑，又重重跪倒在地。
——
\"老頭，你也有今天！\"楚玄風獰笑著，一步步走向跪在地上的東老，\"當年你逃得一命，以為老夫找不著你了是吧？今日，老夫就替血煞老祖，清理了你！\"
他抬起腳，就要往東老的天靈蓋，踏下去。
\"敢爾——！！\"
兩聲怒吼，同時炸響。
一道劍光，一道刀氣，一左一右，瘋了一般，撲向楚玄風。
是劍痴李劍心，和萬獸公子慕容策。
二人一直在城頭另一側死戰，眼見東老吐血倒地，眼珠子都紅了。
劍痴李劍心，一生痴於劍，除了練劍，萬事不縈於心。可此刻，他想起林塵把他當成唯一的對手、唯一的朋友，想起東老平日裡雖不說話、卻總在他們這些盟友受傷時默默遞藥。他這柄無鋒劍，今日不為比劍，只為護朋友。
慕容策更是紅了眼。小紅還在後頭靠著他，他這個當兄弟的，今日若連個掃地的老頭都護不住，日後還有什麼臉回御獸宗？
劍痴那柄從不離身的無鋒劍，此刻被他揮得風雨不透；慕容策更是把雙刀舞成了一團光球，兩人一左一右，夾擊楚玄風，竟是要以命換命。
\"滾開。\"
楚玄風頭也不回，隨手就是兩掌。
劍痴舉劍去擋，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之力湧來，虎口當場崩裂，無鋒劍幾乎脫手。他連人帶劍，被震得連連後退，一口氣退了七八步，才勉強站住，喉頭一甜，也溢位一縷血來。
慕容策雙刀齊出，攔在當中。可他連楚玄風一招都沒接下來，便被一掌掃中胸口，整個人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去丈許，重重砸在屍堆里，半天爬不起來。
兩個人聯手。
在楚玄風手下，竟連三招，都沒接下來。
\"兩個跳樑小丑。\"楚玄風嗤笑，眼皮都沒抬。
——
\"妖孽——！！\"
又是一道紅影，從南門方向，疾射而來。
是夜媚兒。
她赤練鞭早已斷成兩截，此刻手裡，攥著一把從戰死弟子手裡撿來的環首刀。她紅衣染血，鬢髮散亂，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她從南門一路殺過來，一路上，陰月教的姑娘們替她擋了刀，她咬著牙，一句廢話都沒有。她夜媚兒護短了一輩子，自己人可以自己罰，外人要動一根指頭，她能跟人拼命。今日，她這些以命相托的姐妹，一個接一個地倒在那魔頭面前，她，又豈有站著旁觀的道理？
她從南門一路殺過來，見楚玄風連傷數人，二話不說，環首刀帶著一道弧光，直取楚玄風后心。
楚玄風終於，皺了皺眉。
他側身，一掌拍向那道紅影。
夜媚兒刀勢一變，想要閃避，可她的修為，與楚玄風差得太遠。那一掌，還是結結實實地掃在了她的肩頭。
\"呃——\"
夜媚兒悶哼一聲，整個人橫著飛了出去，撞在殘破的城垛上，緩緩滑坐下來。她那隻握刀的手，軟軟地垂著，顯然是被這一掌震斷了筋骨。
她掙扎著，還想站起來。
可腿一軟，又跌了回去。
——
風，又一次停了。
城頭上，四下里一片沉重的喘息聲。
門洞下，張長老握著劍，半個身子都浸在血里，他想站起來，卻被身邊兩個小弟子，死死按住。他老淚縱橫，嘴裡還在嘶吼，卻連一步都挪不動。凡骨堂的阿豆，被師兄們塞在垛口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看著這一切，嚇得連哭都忘了聲。
石頭，還昏在地上。東老，劍脫了手，跪在血泊里。劍痴，拄著無鋒劍，勉強沒倒。慕容策，癱在屍堆里，半天爬不起來。夜媚兒，靠在城垛下，肩膀軟垂。
而那個他們拼命想要擋住的人，此刻，正毫髮無傷地站在滿地的屍首中間。
楚玄風緩緩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東老，越過劍痴，越過一個又一個倒在地上的人，最後，落在了那個半跪在廢墟里、撐著誅魔劍、還想站起來的，年輕人身上。
他拍了拍袖上的血污，像是剛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楚玄風甚至懶得再看地上那些掙扎的人一眼。在他看來，這些人已經是一群死人。他此刻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那個年輕人，和傳說中的混沌訣上。
他踩著腳下那一片溫熱的血，一步，一步，朝著林塵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城頭上，便死一般地寂靜一分。
林塵抬頭，看著那個越走越近的青色身影。
不遠處，張長老拄著劍，老淚縱橫，卻被兩個弟子死死按住，動彈不得。阿豆在垛口後面，嚇得小臉煞白，卻還是死死攥著那塊石頭，沒有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林塵身上。
那目光里，有絕望，有不甘，卻沒有一個人覺得林塵會投降。
他想站起來。
他一次又一次，握緊誅魔劍，想把那具軟得像散了架的身子，從地上撐起來。可丹田裡的混沌金丹，虛得像一盞被風吹得只剩豆大火苗的燈；經脈里，還殘留著硬接那一掌時的劇痛。他每用力一次，喉頭便湧上一絲腥甜。
他知道，自己現在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東老倒下了。
劍痴、慕容策、夜媚兒，倒下了。
他身後那些拼了命的弟子，也都倒下了。
楚玄風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狼狽不堪、卻還死死握著劍的年輕人，慢悠悠地開口了。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城頭每一個還清醒的人耳朵里。
\"現在——\"
\"沒人，能護著你了。\"
他微微彎下腰，像在看一隻困獸。
\"交出混沌訣，老夫給你個痛快。\"
林塵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踏著鮮血走來的男人。他握劍的手，很輕，卻很穩。
那雙手，剛拼著命把石頭從那一掌下搶了回來。那雙手，這些天給傷兵餵過藥，給弟子遞過饅頭，也在無人處，默默捧過蘇婉清煎藥的碗。
城頭上，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