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河邊的舊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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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整的第三天,魏無羨把藍忘機拉到了河邊。

  就是之前說過的那段河道——水淺,河床寬闊,水底的卵石和細沙清晰可見,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被水浸透的濕潤光澤。

  有幾條細長的水草從水底伸上來,順著水流的方向輕輕擺動,像在慢悠悠地指路。

  歪脖子柳樹還在,樹幹斜伸出去,在水面上方撐出一大片濃密的蔭涼。

  柳枝垂得很低,末梢幾乎要觸到水面,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去,在水面上畫出細細的弧線。

  午後的光從柳葉縫間漏下來,在河面上落了一地晃動的碎影,那些光影隨著水流不停地變化著形狀,像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慢慢翻動著。

  魏無羨走到樹根旁邊蹲下來,伸手撥了撥岸邊的泥土。

  那個鏽鐵鉤還埋在土裡,露出來的那一截已經被氧化成了暗褐色,表面爬了一層薄薄的青苔。

  「還在。」他用指腹碰了一下鐵鉤的尖端,「比我上次看的時候又鏽了一些。邊緣磨得沒以前那麼鋒利了,當時掛魚線的那道凹槽也淺了,應該是被雨水沖的。」

  藍忘機站在他身後,垂眼看著那隻鐵鉤。

  「你小時候用它釣魚。」

  「對。把魚線系在這上面,人坐在那根樹幹上,腳垂進水裡。」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有時候坐一整個下午,魚沒釣上來,腳被水泡皺了,鉤子也忘記收,就留在這裡。

  後來再來的時候,發現它還在,就沒再拿走。」

  他轉過身,看著那根斜伸出去的樹幹。

  樹幹上被坐過的那一段,樹皮已經被磨得光滑了,露出底下淺色的木質,泛著一種被時間和體溫共同打磨過的暗光。

  「你坐上去過嗎?」魏無羨回頭看他。

  藍忘機沒有答。

  他走過去,在樹幹上坐了下來。

  動作比上次熟練一些,落座的位置靠里,腳正好垂在水面上方,靴尖離水面大約一尺。

  柳條垂在他肩側,被風拂動的時候會輕輕擦過他的衣袖。

  魏無羨在岸邊的草地上坐下來,背靠著樹幹。

  柳樹的主幹粗壯,坐在樹根旁邊的時候,能感覺到樹皮粗糙的紋理隔著衣料抵在後背上。


  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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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葉在他們頭頂沙沙地響,不是很大的聲響,但很密,像是有人在頭頂不停翻著一頁一頁薄薄的書。

  水流從樹根旁流過,發出細細的嘩嘩聲,時快時慢,隨著河道拐彎處的水勢變化而起伏。

  魏無羨靠著樹幹閉了一會兒眼,然後睜開來。

  「藍湛。」

  「嗯。」

  「你信里寫了針的事,藍老頭回信了嗎?」

  「還沒。」

  「那你是不是在等他回信說『針我收起來了』還是『針怎麼來的』?」

  藍忘機坐在樹幹上,低頭看著腳下的水面。

  水流從他靴尖下方流過,把他垂在水面上的倒影晃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都有可能。」

  「要是他問你為什麼要替我把針藏起來,你怎麼說?」

  藍忘機沒有答。

  他垂著眼,日光從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膝頭落了一片細碎的光影。

  柳條的影子在他白衣上輕輕晃動,像有人在用極輕的筆觸慢慢描畫著什麼。

  魏無羨等了一會兒,沒有追問。

  他伸手從旁邊拔了一根草莖,叼在嘴裡,靠回樹幹上。

  草莖帶著一點青澀的苦味,在他舌尖上慢慢化開。

  「藍湛,你這個人,該說的時候不說。」

  「該說的時候會說。」

  「那現在算不算該說的時候?」

  藍忘機沉默了一下。

  「算。」

  魏無羨把草莖從嘴裡取下來,偏過頭仰頭看他。

  日光從柳葉縫間漏下來,在他臉上落了一片碎金。

  「那你現在說。」

  藍忘機坐在樹幹上,目光落在水面上。

  水流在日光里泛著細碎的亮光,像一面被不斷攪動的鏡子。

  「如果叔父問,我就說——針是你縫衣服的時候掉的。我撿起來收著。怕他問起,就在桂花樹底下放了一根新的。」

  魏無羨仰頭看著他:「那你這不是說了嗎。」

  「你問的。」

  「我問的,所以你就說了?」

  藍忘機沒有答,目光落在水面上。

  魏無羨靠著樹幹,嘴角翹了一下。

  他沒有再追問,把草莖重新叼回嘴裡,目光也落回河面上。

  水流在他們面前緩緩淌過,帶著幾片漂落的柳葉,和偶爾從水底翻起來的氣泡。

  「藍湛,等打完仗,我們回雲深不知處,把那兩棵樹的根再培一培土。」

  「好。」

  「然後在那棵杏樹底下放一張桌子。」

  「嗯。」

  「兩把椅子。」

  「嗯。」

  「夏天坐那兒喝酒,秋天坐那兒收杏子。」

  藍忘機沒有說話。

  他坐在樹幹上,把垂在水面上的腳收回來了一些,在樹幹上坐得更穩了。

  像是要把那句「夏天坐那兒喝酒、秋天坐那兒收杏子」也一起接住,不讓它滑落到水裡去。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柳葉被風吹落了幾片,落在水面上,順著水流慢慢漂遠。

  魏無羨看著其中一片葉子漂到河道拐彎處,被一個小小的漩渦卷了一下,然後繼續往遠處去了。

  「藍湛。」

  「嗯。」

  「你說那棵杏樹,到時候能收多少杏子?」

  藍忘機想了想:「第一年不會太多。」

  「那第二呢?」

  「第二年多一些。」

  「第三年?」

  「第三年,夠釀一壇酒。」

  魏無羨笑了一聲。

  他把草莖從嘴裡取出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然後丟進河裡。

  草莖落在水面上,和那些柳葉一起往下游漂去。

  「那我們就等第三年。」

  藍忘機沒有答。

  但他的腳垂在水面上方,紋絲不動。

  他聽見了。

  魏無羨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

  「走吧,回去了。」

  他伸手,朝樹幹上的藍忘機遞過去。

  藍忘機低頭看著那隻手——掌心的紋路清晰,指腹有薄繭,午後的光在那隻手的邊緣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

  他握住,從樹幹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

  魏無羨先鬆了手,退了一步,轉身往蓮花塢的方向走。

  藍忘機跟在他身後。

  走了幾步,魏無羨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藍湛。」

  「嗯。」

  「以後你想說什麼的時候,就說。」

  藍忘機的腳步沒有停。

  「好。」

  河岸的風把柳枝吹動了一下,末梢划過水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波紋。

  那波紋盪了幾圈,慢慢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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