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奔
戌時三刻，雲深不知處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
整個藍家沉進夜色里。竹林的沙沙聲比白天更清晰，像有人用極輕的步子走在屋瓦上。
魏無羨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
睡不著。
白天那棵銀杏樹還在腦子裡晃，藍湛坐在樹下的樣子也還在晃。
他說「我前世欠了個人一棵樹」，說那話的時候眼神很深，深到魏無羨想伸手把那人的眉心揉開。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第三次翻身的時候，他坐起來了。
「不行，」他小聲嘟囔，「得去找那壇酒。」
說「那壇酒」的時候，他想的其實不是酒。
是藍湛說「留到下次」時耳尖那層薄薄的紅。
魏無羨摸黑套上靴子，推開窗，翻身而出。動作利落，沒有踩碎任何東西。
他落地的瞬間往左右看了一眼——沒人。
月光很好。
他沿著迴廊摸到後山，腳下是白天走過的那條青苔小徑。
到銀杏樹附近的時候，他停住了。
樹後面，有人。
白衣，束冠，背對著他站在月光里。
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裡握著一隻青瓷小壺。
魏無羨認出那隻壺。白天裝醒酒湯的那隻。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快要走近的時候，藍忘機偏了偏頭，沒有回頭，聲音低低地傳過來：
「來了。」
魏無羨一愣：「你聽見我？」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你踩碎了一片落葉。」
魏無羨低頭看自己腳邊，確實有一片半枯的銀杏葉被他踩成了兩截。
他嘖了一聲，走到藍忘機身旁站定，歪頭看他手裡的壺：「壺裡裝的什麼？」
「水。」
「大半夜不睡覺，跑後山來喝水？」
藍忘機沒有答。
他低頭看著那隻青瓷壺，拇指在壺沿上慢慢地、慢慢地摩挲著，像在摸一個很舊很舊的物件。
魏無羨湊近了看他。
月光落在藍忘機的眉睫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兩扇合攏後又微微顫動的羽翼。
他的唇抿著，唇角沒有弧度，但不知為什麼，魏無羨覺得他此刻的表情不像冷。
像在忍。
忍什麼，魏無羨不知道。
「藍湛，」他放輕了聲音，「你到底來這兒幹什麼？」
藍忘機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會答了。
「等你。」
魏無羨的呼吸頓了一下。
「……等我幹什麼？」
藍忘機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月光從側後方照過來，把藍忘機的半張臉照得瑩白，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很亮，像後山那潭終年不見光的寒泉，被誰往裡頭扔了一顆星。
「等你來偷酒。」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你白天看了那棵銀杏樹三次。」
「那又怎麼樣？」
「你看樹的時候，右手在袖子裡摸了兩下。」藍忘機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那是你摸酒壺的習慣動作。」
魏無羨：「……」
他盯著藍忘機看了好幾息，慢慢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藍湛，你白天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看我？」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摸袖子的動作？」
藍忘機別開目光。
耳尖又紅了。
魏無羨笑得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笑得快喘不上氣：「藍二公子，含光君，你白天那捲書抄了那麼久，原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看了。」
「看了什麼？」
「家規。」
「第三百八十七條是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兩息。
「夜禁之後，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離舍。」
魏無羨直起身，笑眯眯地看他：「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藍忘機看著他。
「在等你。」
「等我幹什麼？」
「等你翻牆，等你喝酒，等你被我發現。」藍忘機的嗓音低了一度，像夜風從竹葉間穿過，「然後我告訴你——酒在後山第三棵松樹底下，左邊半尺，埋了三年。」
魏無羨愣住。
藍忘機把手裡的青瓷壺放在銀杏樹根旁，轉身往後山更深處走去。
腳步不快，白衣在月光里像一道流動的霜。
魏無羨追上去：「哎——你埋的？你什麼時候埋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才十三歲！」
「嗯。」
「藍家的家規不是禁酒嗎？！」
藍忘機沒有停步。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淡淡的，帶著夜風裡竹葉的清苦氣：
「禁的是飲。沒禁藏。」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衣背影漸漸走遠，沒入竹林深處。
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極清，像一幅墨跡未乾的白描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正在袖子裡摸那隻不存在的酒壺。
魏無羨忽然笑了一聲，衝著那個背影喊：「藍湛！明天晚上我來挖那壇酒，你來不來？」
竹林里靜了一息。
然後那個清冷的聲音穿過竹葉，落進他的耳朵里：
「來。」
魏無羨仰起頭。
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
雲深不知處的夜，好像也沒那麼冷。
整個藍家沉進夜色里。竹林的沙沙聲比白天更清晰，像有人用極輕的步子走在屋瓦上。
魏無羨躺在客房的床上，睜著眼。
睡不著。
白天那棵銀杏樹還在腦子裡晃，藍湛坐在樹下的樣子也還在晃。
他說「我前世欠了個人一棵樹」，說那話的時候眼神很深，深到魏無羨想伸手把那人的眉心揉開。
他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第三次翻身的時候，他坐起來了。
「不行，」他小聲嘟囔，「得去找那壇酒。」
說「那壇酒」的時候，他想的其實不是酒。
是藍湛說「留到下次」時耳尖那層薄薄的紅。
魏無羨摸黑套上靴子，推開窗，翻身而出。動作利落，沒有踩碎任何東西。
他落地的瞬間往左右看了一眼——沒人。
月光很好。
他沿著迴廊摸到後山，腳下是白天走過的那條青苔小徑。
到銀杏樹附近的時候，他停住了。
樹後面，有人。
白衣，束冠，背對著他站在月光里。
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裡握著一隻青瓷小壺。
魏無羨認出那隻壺。白天裝醒酒湯的那隻。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快要走近的時候，藍忘機偏了偏頭，沒有回頭，聲音低低地傳過來：
「來了。」
魏無羨一愣：「你聽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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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踩碎了一片落葉。」
魏無羨低頭看自己腳邊，確實有一片半枯的銀杏葉被他踩成了兩截。
他嘖了一聲，走到藍忘機身旁站定，歪頭看他手裡的壺：「壺裡裝的什麼？」
「水。」
「大半夜不睡覺，跑後山來喝水？」
藍忘機沒有答。
他低頭看著那隻青瓷壺，拇指在壺沿上慢慢地、慢慢地摩挲著，像在摸一個很舊很舊的物件。
魏無羨湊近了看他。
月光落在藍忘機的眉睫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兩扇合攏後又微微顫動的羽翼。
他的唇抿著，唇角沒有弧度，但不知為什麼，魏無羨覺得他此刻的表情不像冷。
像在忍。
忍什麼，魏無羨不知道。
「藍湛，」他放輕了聲音，「你到底來這兒幹什麼？」
藍忘機的手指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魏無羨以為他不會答了。
「等你。」
魏無羨的呼吸頓了一下。
「……等我幹什麼？」
藍忘機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月光從側後方照過來，把藍忘機的半張臉照得瑩白，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很亮，像後山那潭終年不見光的寒泉，被誰往裡頭扔了一顆星。
「等你來偷酒。」
魏無羨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你怎麼知道我要來？」
「你白天看了那棵銀杏樹三次。」
「那又怎麼樣？」
「你看樹的時候，右手在袖子裡摸了兩下。」藍忘機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那是你摸酒壺的習慣動作。」
魏無羨：「……」
他盯著藍忘機看了好幾息，慢慢笑了出來，笑得肩膀都在抖：「藍湛，你白天上課的時候一直在看我？」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摸袖子的動作？」
藍忘機別開目光。
耳尖又紅了。
魏無羨笑得彎下腰，手撐在膝蓋上，笑得快喘不上氣：「藍二公子，含光君，你白天那捲書抄了那麼久，原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看了。」
「看了什麼？」
「家規。」
「第三百八十七條是什麼？」
藍忘機沉默了兩息。
「夜禁之後，不得以任何理由擅自離舍。」
魏無羨直起身，笑眯眯地看他：「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藍忘機看著他。
「在等你。」
「等我幹什麼？」
「等你翻牆，等你喝酒，等你被我發現。」藍忘機的嗓音低了一度，像夜風從竹葉間穿過，「然後我告訴你——酒在後山第三棵松樹底下，左邊半尺，埋了三年。」
魏無羨愣住。
藍忘機把手裡的青瓷壺放在銀杏樹根旁，轉身往後山更深處走去。
腳步不快，白衣在月光里像一道流動的霜。
魏無羨追上去：「哎——你埋的？你什麼時候埋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才十三歲！」
「嗯。」
「藍家的家規不是禁酒嗎？！」
藍忘機沒有停步。
他的聲音從前面飄回來，淡淡的，帶著夜風裡竹葉的清苦氣：
「禁的是飲。沒禁藏。」
魏無羨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白衣背影漸漸走遠，沒入竹林深處。
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得極清，像一幅墨跡未乾的白描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正在袖子裡摸那隻不存在的酒壺。
魏無羨忽然笑了一聲，衝著那個背影喊：「藍湛！明天晚上我來挖那壇酒，你來不來？」
竹林里靜了一息。
然後那個清冷的聲音穿過竹葉，落進他的耳朵里：
「來。」
魏無羨仰起頭。
天上的月亮很圓，很亮。
雲深不知處的夜，好像也沒那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