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來
藍忘機睜開眼。
頭頂是捲雲紋橫樑。
鼻尖是青竹蓆的淡澀氣。
他猛地坐起身，肩胛骨撞出一聲輕響。
疼。他愣了一瞬，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節分明，皮膚光滑。沒有持劍太久的薄繭，沒有歲歲年年抄《問靈》磨出的舊痕。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掌心乾乾淨淨，沒有戒鞭疤。
可他什麼都記得。
窮奇道的雨。不夜天的火。魏嬰墜入深淵時嘴角那絲笑。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光沉得像結了冰。
起身，穿衣，束冠，系抹額。
動作慢，但穩。
指節扣上衣領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壓下去，不去想那隻笨手笨腳繞成死結的手。
推開門。晨霧裹著竹香湧進來。
廊下灑掃的弟子躬身行禮："二公子早。"
藍忘機點了一下頭。
那弟子一愣，沒敢多問，低頭繼續掃地。
藍忘機沒去食堂。他沿迴廊往東院走。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實。
晨風拂過他的碎發。
那雙淺色眼睛裡，裝著一個十六歲少年不該有的沉。
東院客房門口，歪著一隻靴子。
另一隻不見了。
藍忘機站在門前，盯著那隻靴子看了片刻。
門裡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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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或夾一句含混的夢囈。
調子懶散，像曬肚皮的貓。
他抬手，指節懸在門板上方。
頓了整整三息。
叩下去。兩下。不重，但輕。
呼吸聲停了。
窸窣響動——掀被，踩地，找鞋。
沒找到。
低聲罵了句"我鞋呢"。
光腳踩過木地板的啪嗒聲。
門被拉開一道縫。
魏無羨探出半個腦袋。
頭髮亂得像被風吹翻的鳥窩。
中衣領口歪到肩膀下，鎖骨露著一截。
臉上印著枕席壓出的紅痕。
眼睛眯成兩條縫，睡意濃得化不開。
他半耷拉眼皮往外瞅，滿臉"你最好有天大的事"的表情。
然後他看清門外的人。
藍忘機站在晨光里。
白衣勝雪，抹額端正。
臉冷得像後山那塊"不可逾越"的石碑。
垂著眼睫看魏無羨。
一隻手背在身後。
魏無羨眨眼，又眨眼，嘴角慢慢翹起來："藍二公子？"
"嗯。"
"你找我？"
"嗯。"
魏無羨樂了。
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臂。
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又滑了一截，他也不管。
歪頭打量藍忘機："藍二公子大早上來敲我的門，總不會是來抓我抄家規的吧？"
藍忘機的目光在他滑落的領口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伸出來，提著一隻青瓷小壺。
壺口冒著極淡的熱氣。
魏無羨一愣："……什麼？"
"醒酒湯。"
"……啊？"
藍忘機把青瓷壺往前遞了遞。
語氣平平："你昨晚喝了我的酒。杏花白，五年陳，後勁大。起來頭疼。"
魏無羨張了張嘴，愣在原地五息。
他昨晚確實翻牆進了藍家後山一間小屋。
確實偷了一瓶酒。
確實灌了半瓶下肚。
但他今早還沒覺得頭疼——因為還沒來得及起來。
更關鍵的是，昨晚跑得飛快，根本沒看清追出來的人長什麼樣。
他盯著藍忘機，慢慢眯起眼睛："你昨晚追到我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翻牆時踩碎了一片瓦。"
"那片瓦上留著腳印。雲夢江氏的靴底紋路，和姑蘇的不一樣。"
魏無羨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
再抬頭看藍忘機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
沉默兩秒，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藍湛，你大早上不睡覺，蹲在牆根底下研究我的鞋印？就為了給我送一碗醒酒湯？"
藍忘機沒答。
他把青瓷壺又往前遞了遞。
壺嘴的白氣裊裊升起來。
魏無羨看著他。
晨光從迴廊檐角斜斜落下來，落在藍忘機肩上、發上、那條一絲不苟的抹額上。
他站得筆直，端端正正。
像刻進石碑里的人。
但那隻提著青瓷壺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魏無羨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這個人昨晚明明可以抓他現行，卻沒追。
今早明明可以上報藍老頭，卻來送湯。
藍家的二公子，規矩刻進骨子裡的含光君，為一個偷酒賊送醒酒湯？
他伸手接過青瓷壺。
掌心觸到壺壁的溫度，不燙，正正好。
低頭聞了聞，抬眼："你親手熬的？"
藍忘機別開目光："廚房有現成的。"
"藍家的廚房卯時才開火，現在連卯時三刻都沒到。"魏無羨笑得眉眼彎彎，"藍二公子說謊的時候，耳朵尖會紅。"
藍忘機的耳尖確實紅了。
極淡的一層緋色，從耳垂漫到耳廓。
在晨光里無所遁形。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走了。"
"哎——"魏無羨一隻手扒住門框，探出半個身子，"這湯我喝了啊。不過
bni藍湛，我可提前說好，我白吃白喝從不記恩，你別指望一碗醒酒湯就能收買我，讓我乖乖抄家規。"
藍忘機已經轉過身。
白衣衣擺掃過廊下青磚。
腳步沒停。
清冷的聲音順著晨風飄回來：
"不用你記。"
"什麼？"
"不用你記恩。"
背影在迴廊拐角頓了一下。
偏過頭，半張側臉浸在淡金色光里。
"你繼續翻牆就行。"
"啊？"
"我在牆下接著。"
說完拐過了彎。
衣角消失在晨霧裡。
魏無羨站在門口。
左手提著青瓷壺，右手扒著門框。
頭髮亂得像雞窩。
整個人處於一種"我是不是還沒睡醒"的狀態。
低頭看手裡的湯，抬頭看藍忘機消失的方向。
忽然咧嘴笑了，低聲嘟囔："藍二這人……有病吧。"
但他把青瓷壺端起來，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不燙不涼。
杏花白的酒味被薑絲蜂蜜壓住。
滑進喉嚨里，暖洋洋的。
咂了咂嘴，把壺蓋重新擰緊，抱在懷裡轉身回屋。
關門之前，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藍忘機！湯我喝完了！明天還來不來了？"
迴廊空蕩蕩，沒有人回答。
但他看見廊柱後面，有一片白色衣角飛快地閃了過去。
魏無羨笑出了聲。
嘭地關上門。
抱著青瓷壺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
被子上還沾著一點杏花白的酒香。
混著薑絲蜂蜜，甜得有點不像話。
他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
雲深不知處，好像也沒那麼悶了。
頭頂是捲雲紋橫樑。
鼻尖是青竹蓆的淡澀氣。
他猛地坐起身，肩胛骨撞出一聲輕響。
疼。他愣了一瞬，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節分明，皮膚光滑。沒有持劍太久的薄繭，沒有歲歲年年抄《問靈》磨出的舊痕。
他攥緊拳頭，又鬆開。
掌心乾乾淨淨，沒有戒鞭疤。
可他什麼都記得。
窮奇道的雨。不夜天的火。魏嬰墜入深淵時嘴角那絲笑。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光沉得像結了冰。
起身，穿衣，束冠，系抹額。
動作慢，但穩。
指節扣上衣領的時候頓了一下。
他壓下去，不去想那隻笨手笨腳繞成死結的手。
推開門。晨霧裹著竹香湧進來。
廊下灑掃的弟子躬身行禮："二公子早。"
藍忘機點了一下頭。
那弟子一愣，沒敢多問，低頭繼續掃地。
藍忘機沒去食堂。他沿迴廊往東院走。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實。
晨風拂過他的碎發。
那雙淺色眼睛裡，裝著一個十六歲少年不該有的沉。
東院客房門口，歪著一隻靴子。
另一隻不見了。
藍忘機站在門前，盯著那隻靴子看了片刻。
門裡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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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或夾一句含混的夢囈。
調子懶散，像曬肚皮的貓。
他抬手，指節懸在門板上方。
頓了整整三息。
叩下去。兩下。不重，但輕。
呼吸聲停了。
窸窣響動——掀被，踩地，找鞋。
沒找到。
低聲罵了句"我鞋呢"。
光腳踩過木地板的啪嗒聲。
門被拉開一道縫。
魏無羨探出半個腦袋。
頭髮亂得像被風吹翻的鳥窩。
中衣領口歪到肩膀下，鎖骨露著一截。
臉上印著枕席壓出的紅痕。
眼睛眯成兩條縫，睡意濃得化不開。
他半耷拉眼皮往外瞅，滿臉"你最好有天大的事"的表情。
然後他看清門外的人。
藍忘機站在晨光里。
白衣勝雪，抹額端正。
臉冷得像後山那塊"不可逾越"的石碑。
垂著眼睫看魏無羨。
一隻手背在身後。
魏無羨眨眼，又眨眼，嘴角慢慢翹起來："藍二公子？"
"嗯。"
"你找我？"
"嗯。"
魏無羨樂了。
往門框上一靠，雙手抱臂。
領口因為這個動作又滑了一截，他也不管。
歪頭打量藍忘機："藍二公子大早上來敲我的門，總不會是來抓我抄家規的吧？"
藍忘機的目光在他滑落的領口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伸出來，提著一隻青瓷小壺。
壺口冒著極淡的熱氣。
魏無羨一愣："……什麼？"
"醒酒湯。"
"……啊？"
藍忘機把青瓷壺往前遞了遞。
語氣平平："你昨晚喝了我的酒。杏花白，五年陳，後勁大。起來頭疼。"
魏無羨張了張嘴，愣在原地五息。
他昨晚確實翻牆進了藍家後山一間小屋。
確實偷了一瓶酒。
確實灌了半瓶下肚。
但他今早還沒覺得頭疼——因為還沒來得及起來。
更關鍵的是，昨晚跑得飛快，根本沒看清追出來的人長什麼樣。
他盯著藍忘機，慢慢眯起眼睛："你昨晚追到我了？"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是我？"
"你翻牆時踩碎了一片瓦。"
"那片瓦上留著腳印。雲夢江氏的靴底紋路，和姑蘇的不一樣。"
魏無羨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著的腳。
再抬頭看藍忘機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忽然覺得這個人有點可怕。
沉默兩秒，笑了出來，笑得肩膀直抖："藍湛，你大早上不睡覺，蹲在牆根底下研究我的鞋印？就為了給我送一碗醒酒湯？"
藍忘機沒答。
他把青瓷壺又往前遞了遞。
壺嘴的白氣裊裊升起來。
魏無羨看著他。
晨光從迴廊檐角斜斜落下來，落在藍忘機肩上、發上、那條一絲不苟的抹額上。
他站得筆直，端端正正。
像刻進石碑里的人。
但那隻提著青瓷壺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魏無羨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這個人昨晚明明可以抓他現行，卻沒追。
今早明明可以上報藍老頭，卻來送湯。
藍家的二公子，規矩刻進骨子裡的含光君，為一個偷酒賊送醒酒湯？
他伸手接過青瓷壺。
掌心觸到壺壁的溫度，不燙，正正好。
低頭聞了聞，抬眼："你親手熬的？"
藍忘機別開目光："廚房有現成的。"
"藍家的廚房卯時才開火，現在連卯時三刻都沒到。"魏無羨笑得眉眼彎彎，"藍二公子說謊的時候，耳朵尖會紅。"
藍忘機的耳尖確實紅了。
極淡的一層緋色，從耳垂漫到耳廓。
在晨光里無所遁形。
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側。
指節攥了一下又鬆開。
"我走了。"
"哎——"魏無羨一隻手扒住門框，探出半個身子，"這湯我喝了啊。不過
bni藍湛，我可提前說好，我白吃白喝從不記恩，你別指望一碗醒酒湯就能收買我，讓我乖乖抄家規。"
藍忘機已經轉過身。
白衣衣擺掃過廊下青磚。
腳步沒停。
清冷的聲音順著晨風飄回來：
"不用你記。"
"什麼？"
"不用你記恩。"
背影在迴廊拐角頓了一下。
偏過頭，半張側臉浸在淡金色光里。
"你繼續翻牆就行。"
"啊？"
"我在牆下接著。"
說完拐過了彎。
衣角消失在晨霧裡。
魏無羨站在門口。
左手提著青瓷壺，右手扒著門框。
頭髮亂得像雞窩。
整個人處於一種"我是不是還沒睡醒"的狀態。
低頭看手裡的湯，抬頭看藍忘機消失的方向。
忽然咧嘴笑了，低聲嘟囔："藍二這人……有病吧。"
但他把青瓷壺端起來，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溫度正好。不燙不涼。
杏花白的酒味被薑絲蜂蜜壓住。
滑進喉嚨里，暖洋洋的。
咂了咂嘴，把壺蓋重新擰緊，抱在懷裡轉身回屋。
關門之前，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藍忘機！湯我喝完了！明天還來不來了？"
迴廊空蕩蕩，沒有人回答。
但他看見廊柱後面，有一片白色衣角飛快地閃了過去。
魏無羨笑出了聲。
嘭地關上門。
抱著青瓷壺倒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笑。
被子上還沾著一點杏花白的酒香。
混著薑絲蜂蜜，甜得有點不像話。
他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
雲深不知處，好像也沒那麼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