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籠中的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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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重的靴聲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陣陣迴響,愛德華撞開殿門,幾乎是跌撞著沖了進來。

  他身後的披風早已在先前的撤退中被扯落了一半,華貴的獵裝不知什麼時候已被汗水浸透,幾縷金髮凌亂地貼在額角。

  他急促地喘息著,目光在幽暗的大廳中瘋狂搜尋。

  像是被獵犬追逐到窮途末路的狐狸,急於在這石頭的森林裡找到最後一處避難所。

  終於,他的視線穿過大廳的陰影,死死定格在了高台之上。

  那裡,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正靜靜地靠在王座里。

  「父……父親?」

  愛德華眼裡爆發出一種近乎失態的驚喜,但隨即,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強行將那股情緒壓了下去。

  他快步衝上台階,語氣裡帶著七分關切,三分責怪:

  「父親,您身體還沒好,怎麼不在內殿的床上歇著,跑到這兒來了?!」

  「這把椅子又硬又冷,您還沒坐……」

  愛德華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想要去攙扶。

  但在距離那道身影僅剩兩步時,他的腳步猛地釘死在了那裡。

  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之中。

  他怔怔地看著王座上的老人。

  在那暗淡的燈火下,靠在王座上的理察國王,並沒有穿著那件久臥病榻時的寬大絲質軟袍。

  這位行將就木的老人,竟然穿上了一套冷硬的暗金全覆式板甲。

  而那頂象徵著奧蘭多王國至高權柄的荊棘王冕,正端端正正地戴在那花白的頭髮之上!

  「父親……」

  愛德華的手指不可遏制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您,您怎麼把這身鎧甲穿上了,還戴上了王冕?」

  他吞了口唾沫,聲音里透著極其明顯的小心翼翼與遲疑:「難道是……關於繼承的那件事,您終於想好了嗎?」

  王座上。

  理察國王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渾濁、灰敗,布滿了老人斑的眼角微微下垂。

  但在眼皮睜開的那一瞬,透出的目光卻依然如刀鋒般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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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回答,只是就這麼平靜地俯視著階下的小兒子。

  「愛德華。」

  理察的聲音嘶啞,「你還是……藏不住心裡的那點小心思啊。」

  他費力地抬了抬手,指著愛德華額角的一抹血跡:「在這點上,你終究不如泰倫斯。」

  愛德華臉上的肌肉猛地一跳。

  「父親,您在說什麼?!」

  焦急與不耐終於撕破了偽善的皮囊,愛德華的聲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您怎麼總是提那個莽夫?這段時間,他究竟來看過您幾次?他甚至現在正帶著人強攻您的城堡!」

  「是誰一直守在您的床榻邊?是誰在給您端藥?是我!是我在照顧您、守護您!

  「父王,把位子傳給我吧。」

  愛德華猛地跨前一步,雙眼通紅,幾乎是帶著一絲哀求與逼迫:

  「父王!只要您現在下令,把王位傳給我!把王冠堡的核心權限交給我!我一定能夠穩住王國局勢……」

  「我絕對、絕對不會比那個只知道動刀子的莽夫差的!!」

  面對這歇斯底里的索求,瓦萊里烏斯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渾濁的眼底,浮現出一種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深深悲哀的複雜目光。

  「看來……是你輸了嗎。」

  老國王幽幽地嘆了口氣。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卻如同一盆冰水,將愛德華滿腔的狂熱瞬間澆熄。

  「父王,您……在說什麼胡話?」

  在極度的恐慌下,愛德華甚至沒有發覺。

  他對老人的稱呼已經從親昵的「父親」,變成了充滿距離與敬畏的「父王」。

  「什麼輸不輸的?」

  「蒙頓和法斯特還在外面頂著,卡萊爾公爵的援軍馬上就到!您是不是想多了?!」

  瓦萊里烏斯愈發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微微搖頭。

  「愛德華,這段時間,你在我的刻意放縱的確把手伸得很長,也確實把持了內廷,甚至能夠私下調動獅血禁衛。」

  「但,你還是太天真了些。」

  理察國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像是在看一個還沒學會走路就想奔跑的孩童。

  「我在這把椅子上,坐了整整二十四年。」

  「哪怕我現在快要死了,哪怕我連劍都舉不起來了……也終究還會有人,願意為我的一句話而死。」

  「這,就是王者的權力。不是任何人,能夠靠著幾個月的狐假虎威、恩威並施就能夠竊取走的。」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死死釘在愛德華那張蒼白的臉上:

  「愛德華,我的兒子,而你呢?」

  「你的手裡,能夠完全能夠掌控的、真正相信的,到底有誰?」

  「你許下重利拉攏來的那幾個四階騎士里,有幾個是你在絕境中能夠完全相信並且如臂使指的?」

  「你身邊站著的那些人,到底有幾個是願意為了你的野心,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的生命?」

  老國王每問一句,愛德華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告訴我,愛德華。」

  」撕開那些虛偽的頭銜和交易……真正屬於你自己的東西,究竟有多少?」

  迎著父親那仿佛能看穿靈魂的銳利目光。

  愛德華的呼吸徹底亂了。

  一種無法形容的酸楚、怨恨與屈辱,在他的心底瘋狂翻滾。

  又是這樣。

  總是這樣!

  從小到大,無論他做得多努力,無論他表現得多麼聰明睿智,在這個老頭子眼裡,永遠都只是「還不夠」。

  那種居高臨下的目光,永遠就像是在審視一件殘次品。

  明明我才是和你最像的那個人!我才是最懂你的人!

  可你,為什麼卻總是偏愛那個只知道揮劍的莽夫?!

  這些話在愛德華心裡翻江倒海,終於,他徹底撕去了偽裝。

  「是的!我是輸了!」

  愛德華他猛地直起身,雙眼赤紅,聲音嘶啞得近乎咆哮:

  「是!我是沒有死忠!我是靠著利益交換才撐到今天!」


  「您從來都是這麼高高在上!您就像是在看戲一樣,冷眼旁觀著我和大哥像野狗一樣互相撕咬!」

  「我比大哥足足小了三歲!我十歲的時候,他已經快成年了!我的體重比他輕了近四分之一!」

  「您告訴我,在您定下那該死的試煉里,我拿著木劍,我怎麼可能在練武場上打得過那個生來就跟熊一樣的怪物?!」

  愛德華的眼眶徹底紅了,眼淚混著冷汗滑落。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王子,也不再是那個滿腹陰謀的政客。

  他就像是一個受盡了委屈的孩童,絕望地向著自己那冷酷的父親,發泄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控訴。

  「父王,您真的有考慮過我們的死活嗎?」

  「還是說,您從一開始,就只是把我們看作您養在籠子裡的蠱蟲?」

  「任由我們互相殘殺、流乾鮮血,最終挑選出一個傷痕累累的勝利者,來作為您最滿意的繼承人?!」

  咆哮聲在大廳的穹頂下迴蕩。

  愛德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死死盯著王座上的父親。

  面對著這字字泣血的控訴。

  理察國王就那麼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如以往二十年裡的每一個瞬間。

  只是這一次,在那張如鐵般冷硬的面孔上,卻第一次露出了一抹從未有過的疲態。

  「愛德華……」

  國王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王座之下,本就沒有溫情。」

  「重要的是,你到底有沒有能夠承擔起這頂王冠的器量。」

  「愛德華,如果……」

  「沒有什麼如果了!」

  一道如悶雷般的聲音,驟然撕裂了大殿內壓抑的空氣。

  人還未至,聲浪便已在大廳的穹頂下轟鳴震響。

  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甲片碰撞聲。

  緊接著,大片密集而沉重的重甲腳步聲從大殿外轟然湧入。

  泰倫斯在一眾渾身浴血的重甲騎士簇擁下,踩著一地月光與陰影,大步跨過門檻。

  那一頭金髮凌亂地貼在額頭,金藍色的眸子裡跳動著勝利者的火焰。

  「父親,還有我的好弟弟,愛德華。」

  大王子越過僵在原地的弟弟,直視王座上的老人,嘴角扯起一抹快意的笑。

  「咱們一家人,可是好久沒有……這麼齊整地聚在一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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