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喪家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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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個小兔崽子,還敢躲!」

  粗暴的罵聲像炸雷一樣在耳邊爆開。

  伯尼下意識地縮起脖子,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了反應

  「不要打了,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那是女人的哭喊聲,尖銳,悽厲,透著一股絕望的討好。

  「啪!」

  皮肉撞擊的脆響。

  「你個婊子,老子是來尋開心的!結果一半就被這小兔崽子進來打擾,害老子都痿了!」

  男人提著褲子,滿臉橫肉在昏暗的燈光下抖動,

  「你說,怎麼賠老子!」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只是怕我受傷……」

  女人跪在地上,抱住男人的大腿,眼淚把劣質的脂粉沖得溝壑縱橫。

  「呸,一個婊子有什麼好擔心的!快賠錢,不然老子打死你們兩個!」

  「不要搶,不要搶!那是給我丈夫治病的錢啊——」

  「砰!」

  門被一腳踹開。

  男人的罵罵咧咧聲遠去,只剩下女人壓抑的哭泣聲。


  伯尼眼前的模糊漸漸清晰。

  那個跪伏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女人,正顫抖著去撿散落在地上的幾枚銅幣。

  「媽……媽媽?」

  他不由得叫出了聲,聲音稚嫩得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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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猛地轉身,一個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力道大得讓他耳鳴。

  「都是你!都是你!」

  女人披頭散髮,那雙總是溫柔的眼睛此刻滿是紅血絲,

  「不是讓你出去玩了嗎?你為什麼要進來!那是給你爸爸治病的錢啊!你為什麼要進來!」

  出奇的,伯尼沒感到疼。

  只是一股巨大的、幾乎要將胸膛撐裂的愧疚填滿了心臟。

  他好像回到了10歲那年,那個寒冬的夜晚。

  那不是他的錯。

  他只是太冷了,手腳都生了凍瘡,只是想回家取取暖。

  卻看見那個男人在欺負媽媽。

  「對……對不起,媽媽……」

  伯尼囁喏出聲,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我……我只是想保護你。」

  女人的動作僵住了。

  那一巴掌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兒子凍得青紫的臉,突然崩潰般地把他狠狠摟進懷裡,嚎啕大哭。

  那種絕望的哭聲,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畫面像破碎的鏡子,嘩啦一聲散落。

  再拼湊起來時,是一片刺眼的白。

  「太可憐了,這個孩子。」

  「是啊,父親剛病死沒兩天,母親也跟著上吊了。」

  「還這么小,以後怎麼辦啊……」

  竊竊私語像蒼蠅一樣在耳邊嗡嗡作響。

  這是……

  伯尼一怔,茫然地抬起頭。

  他又站在了自家那間並不寬敞的棚屋裡。

  門外擠滿了鄰居。

  他們探頭探腦,用那種名為「憐憫」實則冷漠的目光,像看猴戲一樣看著他。

  屋子很乾淨,明顯才被人精心收拾過。

  而在屋子正中央,一張圓凳卻突兀翻倒在地。

  在半空中,他看見了一雙小羊皮鞋。

  鞋尖有些磨損了,但擦得很亮。

  那是爸爸送給媽媽最喜歡的禮物,只有過節才捨得穿……

  那是……媽媽的腳?

  一股巨大的惶恐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仿佛回到了12歲那年的下午。

  伯尼渾身顫抖,脖子像是被千斤巨石壓住,用盡全身力氣,卻怎麼也抬不起頭來。

  視線只能死死地、愣愣地盯著那雙懸空的小羊皮鞋。

  晃動,停止。

  晃動,停止。

  「別跑!臭小子!」

  「媽的,偷了老子的錢還敢跑!」

  場景再次撕裂。

  風聲在耳邊呼嘯,肺部像火燒一樣疼。

  伯尼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拼命狂奔,泥水濺滿了褲腿。

  但一個14歲、長期營養不良的少年,又怎麼跑得過那些身強力壯的混混?

  最終,他被堵在了一個滿是垃圾的死胡同里。

  壯漢獰笑著走來,手裡的木棍在牆上敲得啪啪作響。

  「跑啊,小子,你怎麼不跑了?」

  「砰!」

  一腳踹在肚子上。

  伯尼蜷縮成一隻蝦米,熟練地抱住頭,護住要害。

  又要挨打了嗎?

  沒事,忍一忍就過去了。

  讓他們打一頓就好了,打累了,他們就會走的。

  他無所謂地想著,閉上了眼睛,像一條習慣了被踢打的野狗。

  可是,透過手臂的縫隙,他看到了……

  「汪!汪汪!」

  一隻兩歲大的雜毛狗從巷口沖了出來。

  那是他撿來的流浪狗,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它渾身髒兮兮的,甚至還在發抖,顯然也在害怕。

  但它還是沖了上來,擋在了伯尼和壯漢之間,齜著牙,發出稚嫩卻兇狠的咆哮。

  「不……不要……」

  伯尼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呦,是你這小鬼養的?」

  壯漢停下了手裡的木棍,目光落在那條狗身上,眼神里透出一絲貪婪的殘忍,

  「還挺肥的嘛……正好兄弟們晚上缺頓肉,就拿它來賠償吧!」

  「不……不要!」

  伯尼猛地睜開眼,那是他第一次在挨打時鬆開了護頭的雙手。

  他撲過去想要抱住壯漢的腿。

  「你們打我吧!怎麼打都行!求求你們……不要把它拿走!」

  砰!

  一腳狠狠踢在他臉上。

  伯尼被踢得滿嘴是血,眼冒金星,但他還是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嗚咽聲越來越遠。

  那是它在向他求救。

  可是遍體鱗傷的他,只能像條蛆蟲一樣在泥水裡蠕動。

  怎麼追也追不上。

  永遠都追不上。

  又是這樣。

  老是這樣。

  每一次,每一次我想留住點什麼的時候,你們就要把它奪走。

  聖父啊,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你拿走了我的父親,拿走了我的母親,現在連最後一條狗都要拿走嗎?

  沒有人回答。

  只有冰冷的雨水拍在臉上。

  是我不夠強嗎?

  是我不夠狠嗎?

  還是因為……我這顆心,還不夠黑?

  如果我比他們更狠……

  如果我也變成拿著棍子的人……

  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一切了?

  眼前的畫面開始瘋狂加速。

  那個只會抱頭挨打的少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眼神陰鷙的青年。

  他加入了幫派,學會了諂媚,學會了背叛。

  他學會了怎麼用匕首從肋骨縫隙刺入心臟,學會了怎麼用弓箭射穿對手的喉嚨。

  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溫和,下手的動作卻越來越狠毒。

  直到那個雨夜,他親手將匕首送進了那個曾踹過他的頭目心口,踩著對方的屍體成了新的頭目。

  看著那噴涌的鮮血,他沒有恐懼,只有快意。

  只要比別人更狠,就沒人能傷害我。

  只要我不去愛任何東西,就沒什麼能被奪走。

  然而,還沒等他享受權力的滋味。

  天,崩了。

  世界破碎,迷霧降臨。

  無數人在逃跑,在尖叫,在絕望中化為灰燼。

  一隻巨大的、恐怖的怪物從大地的裂縫中探出了頭顱。

  那是一顆……

  還在燃燒著綠火的、巨大的老鼠頭顱?!

  伯尼一怔,記憶的碎片轟然炸裂。

  冰冷的現實重新灌入腦海。

  那不是記憶中的裂縫。

  那是近在咫尺的、張開到極限的、布滿利齒與綠火的血盆大口。

  腥臭的風撲面而來,甚至能看清那牙縫裡掛著的肉絲。

  耳邊傳來了其他人的呼喊,那是亞修,是卡爾,或者是別的什麼人。

  聽不清了。

  太近了。

  甚至連舉起短劍的時間都沒有了。

  原來……我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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