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杯熱茶，化掉一把勺
百草廬的後院，爐子已經不炸了。
自從李平安教會白朮在爐壁上開個出氣口，這座爐子就像被馴服了的野馬，乖乖地燒火，乖乖地冒煙，再也沒有鬧過脾氣。白朮的眉毛終於長齊了，雖然還是稀稀拉拉的，但好歹能看出是兩條眉毛，不再像兩條毛毛蟲了。
小石頭在後院搖著那架「雞米水龍」，一邊搖一邊哼著小曲兒，臉上的表情幸福得像一個剛娶了媳婦的新郎官。
「小石頭，不用搖了，水槽滿了。」白朮說。
「師父，我不搖難受。」小石頭說，「我挑了五年水，這輩子頭一回搖水，搖著舒坦。」
白朮嘆了口氣，不再管他。
爐子邊上，擺著一排陶碗。
第一隻碗裡，是一塊鉛。第二隻碗裡，是一塊錫。第三隻碗裡，是從金佛殘骸上撬下來的那塊灰色金屬，被陸瀟瀟用鐵錘敲成了好幾小塊。
「鉛，放在爐火上，要燒好一會兒才會化。」白朮說著，用鐵鉗夾起一小塊鉛，放進一隻小坩堝里，架在爐火上。
一刻鐘過去了，鉛塊慢慢地軟了，塌了，最後化成了一小攤銀灰色的液體。
「錫，比鉛化得快一些。」他又夾起一塊錫，放進另一隻坩堝里。
錫化得確實快，不到半刻鐘，就化成了一攤亮閃閃的水。
「那這個呢？」
白朮夾起一小塊金佛殘骸，放進第三隻坩堝里，架到爐火上。
剛放上去，那塊金屬就開始冒汗了。表面滲出一層細細的光，然後，像一塊放在熱鍋上的豬油一樣，眨眼之間，就軟了，塌了，化了。
從放進去，到化完，不到十息。
白朮看著那一小攤銀灰色的液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比錫還化得快！」
李平安一直蹲在旁邊看著，這時候站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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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燒一壺開水。」
白朮不明所以，還是讓小石頭去灶房燒了一壺開水，端了過來。
李平安把開水倒進茶碗裡，倒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然後，他用鐵鉗夾起一小塊金佛殘骸，輕輕地，放進了開水裡。
那塊金屬沉到了碗底。
一息。兩息。三息。
金屬的表面，開始滲出一層光。然後，它的邊緣開始變軟，變圓，像一塊被泡化了的冰糖，在碗底慢慢地攤開，慢慢地塌下去。
十息之後，碗底只剩下一小攤亮閃閃的銀色液體，在開水底下微微地顫動著。
後院裡，安靜得只剩下小石頭搖水車的吱呀聲。
白朮張著嘴，看著那碗開水，半天沒說出話來。
「開……開水就能化？」
「開水就能化。」李平安說，「它化開，用不了爐火。一壺燒開的水就夠了。」
他又想了想：「說不定，連開水都用不著，燙手的熱水就行。」
白朮盯著那碗水，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他一轉身，衝進鋪子的內室，翻箱倒櫃，翻出一隻落滿了灰的小木盒，抱著跑了回來。
「小郎君，你看這個！」
木盒打開，裡面放著幾塊銀白色的金屬，顏色比錫還白，表面泛著一種淡淡的、彩虹一樣的光，像肥皂泡上的顏色。
「這是某十年前，從一個大食商人手裡買的。」白朮說，「他管它叫『白鑞銀』，說是從很遠很遠的西邊，一個叫什麼『薩克森』的山裡挖出來的。這東西又脆又軟，什麼都做不了，做首飾太脆，做器皿太軟。某買回來以後，一直扔在箱子裡吃灰。」
「可那個大食商人跟某說過一句話，某一直記著。」
他拿起一塊白鑞銀，放在手心裡：「他說，這東西，跟鉛和錫摻在一起，熔化以後，會變得比冰還容易化。」
李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世他在實驗室里見過這種東西。鉍。鉍跟鉛、錫按一定的比例混在一起，就能做成一種熔點極低的合金。最有名的那一種，在七十度左右就能熔化，比開水的溫度還低。那種合金在一千多年後的世界裡有一個名字，叫伍德合金，人們用它做保險絲，做消防噴淋頭裡的熔斷片，溫度一高，它就化，水就噴出來。
在大周，沒有人知道伍德是誰。可這個道理，有人知道。
「叔叔，」李平安說，「能不能按這個法子，也做一塊？」
白朮二話不說，把白鑞銀、鉛、錫按不同的比例稱好，放進坩堝里，架在爐火上熔化，攪勻，然後倒進一個小小的模子裡。
試了五回，第五回的時候，倒出來的東西放進開水裡，十息就化了，跟金佛殘骸化的速度一模一樣。
白朮激動得手都在抖：「成了！成了！」
「再做一樣東西。」李平安說，「做一把勺子。」
「勺子？」
「對。喝茶用的小勺子。」
那天下午，裴大用來百草廬接外甥回家。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京兆府和萬年縣衙之間來回跑，跑得滿頭大汗，口乾舌燥，一進門就嚷嚷：「渴死了渴死了！白朮，給碗茶喝！」
白朮笑眯眯地端來一碗熱茶，茶碗裡擱著一把亮閃閃的小勺子。
「裴總捕，請用茶。這勺子是某新打的，銀的。」
「喲，還有勺子？講究！」裴大用接過茶碗，用勺子在茶里攪了攪，「白朮，你這鋪子越來越闊氣了啊！這勺子……」
他低頭一看，愣住了。
手裡的勺子，只剩下一根勺柄。
勺頭不見了。
裴大用的臉，「唰」地白了。
「妖……妖法！」他一把把茶碗扔了出去，「勺子化了！勺子在茶里化了！白朮你這鋪子裡有妖怪！」
茶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那一小攤銀色液體灑在地磚上，很快就凝固了，變成了一塊灰撲撲的小疙瘩。
後院裡，白朮、小石頭、陸瀟瀟，全都笑得直不起腰來。
李平安坐在門檻上，看著舅舅那張嚇得發白的臉，慢悠悠地開口了：
「舅舅，你剛才是不是覺得，勺子在茶里化了，跟金佛在殿裡化了，是一個樣子？」
裴大用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塊灰撲撲的小疙瘩，又看了看手裡那根光禿禿的勺柄，慢慢地，慢慢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是說……」
「舅舅，」李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五天以後，你也要讓全長安的人，像你剛才一樣，嚇一跳。」
自從李平安教會白朮在爐壁上開個出氣口，這座爐子就像被馴服了的野馬，乖乖地燒火，乖乖地冒煙，再也沒有鬧過脾氣。白朮的眉毛終於長齊了，雖然還是稀稀拉拉的，但好歹能看出是兩條眉毛，不再像兩條毛毛蟲了。
小石頭在後院搖著那架「雞米水龍」，一邊搖一邊哼著小曲兒，臉上的表情幸福得像一個剛娶了媳婦的新郎官。
「小石頭，不用搖了，水槽滿了。」白朮說。
「師父，我不搖難受。」小石頭說，「我挑了五年水，這輩子頭一回搖水，搖著舒坦。」
白朮嘆了口氣，不再管他。
爐子邊上，擺著一排陶碗。
第一隻碗裡，是一塊鉛。第二隻碗裡，是一塊錫。第三隻碗裡，是從金佛殘骸上撬下來的那塊灰色金屬，被陸瀟瀟用鐵錘敲成了好幾小塊。
「鉛，放在爐火上，要燒好一會兒才會化。」白朮說著，用鐵鉗夾起一小塊鉛，放進一隻小坩堝里，架在爐火上。
一刻鐘過去了，鉛塊慢慢地軟了，塌了，最後化成了一小攤銀灰色的液體。
「錫，比鉛化得快一些。」他又夾起一塊錫，放進另一隻坩堝里。
錫化得確實快，不到半刻鐘，就化成了一攤亮閃閃的水。
「那這個呢？」
白朮夾起一小塊金佛殘骸，放進第三隻坩堝里，架到爐火上。
剛放上去，那塊金屬就開始冒汗了。表面滲出一層細細的光，然後，像一塊放在熱鍋上的豬油一樣，眨眼之間，就軟了，塌了，化了。
從放進去，到化完，不到十息。
白朮看著那一小攤銀灰色的液體，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比錫還化得快！」
李平安一直蹲在旁邊看著，這時候站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隻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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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燒一壺開水。」
白朮不明所以，還是讓小石頭去灶房燒了一壺開水，端了過來。
李平安把開水倒進茶碗裡，倒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然後，他用鐵鉗夾起一小塊金佛殘骸，輕輕地，放進了開水裡。
那塊金屬沉到了碗底。
一息。兩息。三息。
金屬的表面，開始滲出一層光。然後，它的邊緣開始變軟，變圓，像一塊被泡化了的冰糖，在碗底慢慢地攤開，慢慢地塌下去。
十息之後，碗底只剩下一小攤亮閃閃的銀色液體，在開水底下微微地顫動著。
後院裡，安靜得只剩下小石頭搖水車的吱呀聲。
白朮張著嘴，看著那碗開水，半天沒說出話來。
「開……開水就能化？」
「開水就能化。」李平安說，「它化開，用不了爐火。一壺燒開的水就夠了。」
他又想了想：「說不定，連開水都用不著，燙手的熱水就行。」
白朮盯著那碗水，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亮了。
他一轉身，衝進鋪子的內室，翻箱倒櫃，翻出一隻落滿了灰的小木盒，抱著跑了回來。
「小郎君，你看這個！」
木盒打開，裡面放著幾塊銀白色的金屬，顏色比錫還白，表面泛著一種淡淡的、彩虹一樣的光，像肥皂泡上的顏色。
「這是某十年前，從一個大食商人手裡買的。」白朮說，「他管它叫『白鑞銀』，說是從很遠很遠的西邊，一個叫什麼『薩克森』的山裡挖出來的。這東西又脆又軟，什麼都做不了，做首飾太脆，做器皿太軟。某買回來以後，一直扔在箱子裡吃灰。」
「可那個大食商人跟某說過一句話，某一直記著。」
他拿起一塊白鑞銀，放在手心裡：「他說，這東西，跟鉛和錫摻在一起，熔化以後，會變得比冰還容易化。」
李平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世他在實驗室里見過這種東西。鉍。鉍跟鉛、錫按一定的比例混在一起，就能做成一種熔點極低的合金。最有名的那一種，在七十度左右就能熔化，比開水的溫度還低。那種合金在一千多年後的世界裡有一個名字，叫伍德合金，人們用它做保險絲，做消防噴淋頭裡的熔斷片，溫度一高，它就化，水就噴出來。
在大周，沒有人知道伍德是誰。可這個道理，有人知道。
「叔叔，」李平安說，「能不能按這個法子，也做一塊？」
白朮二話不說，把白鑞銀、鉛、錫按不同的比例稱好，放進坩堝里，架在爐火上熔化，攪勻，然後倒進一個小小的模子裡。
試了五回，第五回的時候，倒出來的東西放進開水裡，十息就化了，跟金佛殘骸化的速度一模一樣。
白朮激動得手都在抖：「成了！成了！」
「再做一樣東西。」李平安說，「做一把勺子。」
「勺子？」
「對。喝茶用的小勺子。」
那天下午，裴大用來百草廬接外甥回家。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京兆府和萬年縣衙之間來回跑，跑得滿頭大汗，口乾舌燥，一進門就嚷嚷：「渴死了渴死了！白朮，給碗茶喝！」
白朮笑眯眯地端來一碗熱茶，茶碗裡擱著一把亮閃閃的小勺子。
「裴總捕，請用茶。這勺子是某新打的，銀的。」
「喲，還有勺子？講究！」裴大用接過茶碗，用勺子在茶里攪了攪，「白朮，你這鋪子越來越闊氣了啊！這勺子……」
他低頭一看，愣住了。
手裡的勺子，只剩下一根勺柄。
勺頭不見了。
裴大用的臉，「唰」地白了。
「妖……妖法！」他一把把茶碗扔了出去，「勺子化了！勺子在茶里化了！白朮你這鋪子裡有妖怪！」
茶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那一小攤銀色液體灑在地磚上，很快就凝固了，變成了一塊灰撲撲的小疙瘩。
後院裡，白朮、小石頭、陸瀟瀟，全都笑得直不起腰來。
李平安坐在門檻上，看著舅舅那張嚇得發白的臉，慢悠悠地開口了：
「舅舅，你剛才是不是覺得，勺子在茶里化了，跟金佛在殿裡化了，是一個樣子？」
裴大用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塊灰撲撲的小疙瘩，又看了看手裡那根光禿禿的勺柄，慢慢地，慢慢地，張大了嘴巴。
「你……你是說……」
「舅舅，」李平安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五天以後，你也要讓全長安的人，像你剛才一樣，嚇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