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納稅大戶
該來的，第三天就到了。
縣委辦公室通知：縣委常委（擴大）會議，議題之一，「依法穩妥推進涉企訴訟相關工作」。檢察長艾合買提出席，李明鑰列席，相關鄉鎮黨委書記列席。
會開在縣委三樓會議室。李明鑰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座次——正中是主持會議的縣領導，靠前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她只在全縣經濟工作會上遠遠見過的人：分管工業、招商和園區的副縣長，錢守業。
錢守業，五十四歲，農機站技術員出身，在兩個鄉當過書記，一路從田埂上走到縣政府。縣裡人提起他，評價出奇地一致：不是官油子，是台算盤。全縣一百多家規模以上企業，哪家用多少電、納多少稅、養多少工人，他張口就來，從不用看稿子。他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全縣的帳，一年記一本，從九十年代記到現在，三十多個本子，鎖在他辦公室的鐵櫃裡，誰也不借。
會前，李明鑰上樓的時候，迎面碰上兩個相熟的部門負責人，平時老遠就打招呼的，今天都是眼神一碰就錯開，腳步匆匆。也有一個駐村幹部模樣的中年人，在樓梯拐角處特意停下來，沖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握了一下拳。
艾合買提在會議室門口等她，見她過來，只說了一句：
「今天的會，咱們只帶兩樣東西——耳朵，和事實。」
十一點整，會開始。前兩個議題議完，輪到第三個。
主持人話音剛落，錢守業翻開了自己那個筆記本。
「我念幾個數。」他不看稿，也不看人，像在自己辦公室里算帳，「綠野公司，全縣第一納稅大戶。去年納稅，占全縣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一。用工，兩千一百人，其中脫貧戶，三百八十六人，人均月工資，四千二。紅棗、核桃訂單，排到明年三月。」
他抬起眼睛，環視一圈。
「我再念三個數。去年，縣財政給三個鄉鎮翻新校舍，錢從哪兒來？給牧區修四十公里牧道，錢從哪兒來？縣醫院新添那台CT，錢從哪兒來？」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司法的事，我懂規矩，三個字『不干涉』。」錢守業合上本子，「我就是提醒一句：現在銀行在收貸，上下游在觀望，工人群里已經在傳『明年開工不足』。一封訴狀遞出去容易，遞出去以後，這兩千一百個家庭的日子，誰接著？」
列席那邊，園區管委會主任接了半句：「招商口反映，兩個在談的項目，對方開始打聽『白楊縣的投資環境』了。」
會議室靜了幾秒。
艾合買提開口，字斟句酌：「檢察權依法獨立行使。我們辦的是違法行為，不是企業的存亡。封的是三眼沒有審批手續的違法暗井，不是兩千一百人的飯碗。綠野的合法經營，一分一毫，受法律保護。」
他說完，端坐著，像一尊佛。
「我補幾句。」
列席的角落裡，周遠開了口。
他面前擺著一杯茶，一直沒動。開口之前，他先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在桌上。
一個軍用水壺。綠色的漆掉了大半，壺身坑坑窪窪。
「各位別緊張，」周遠說，「這是喀拉蘇村機井裡的水，我早上現打的。誰要是感興趣，會後可以倒一杯，放半天看看——壺底一層白鹼，手指頭一捻，澀的。燒開了喝，苦。」
會議室里的人都盯著那隻水壺。
「錢縣長的帳，是真的，我一個數不駁。」周遠說，「兩千一百個崗位，百分之三十一的稅，這都是錢縣長領著人，一年一年攢出來的，白楊縣的老百姓得過實惠，這個沒人能否認。」
他話鋒一轉。
「可我也報三個數。喀拉蘇一帶的地下水位，十年掉了七米。一口井的價錢，從四千塊漲到三萬塊。下游枯死的胡楊林，一大片。」周遠的語速不快，「錢縣長，這三個數，也是帳。」
「帳本要算，但地下的水，也是帳。這筆帳不上會，不進報表，可它一天一天在那兒記著，記在每一口越打越深的井上，記在每一棵枯死的樹上。」
他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回錢守業臉上。
「兩千一百個崗位是真的，我認。可帳不能只算到明年三月。河真斷流那天，我們拿多少個崗位，去換一河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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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管委會主任不太服氣，「周書記的心是好的。可話又說回來，生態生態，一畝生態林，能頂綠野幾個車間的稅？」
「今天頂不了。」周遠不惱，點點頭，「但老哥，你算的是今年的帳，我算的是三十年後的帳。綠野的稅，交在財政的上；地下水，存在地下。一個取著方便，一個取幹了就再存不進去了。今天這個會，不是在樹和車間裡二選一——是給三十年後的白楊縣，留哪個。」
列席那頭，有人低下頭，肩膀動了一下，又趕緊繃住。園區主任張了張嘴，沒接上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錢守業沉吟半晌，抬手往下壓了壓：「司法的事，依法辦。發展的事，桌上談。今天把兩邊的帳都擺到桌面上了，這就是成果。」
「另外議一項：成立縣春灌配水協調小組，檢察、水利、農業、相關鄉鎮，都進人。」
紀要念到這一條的時候，錢守業把手裡的筆擱下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窗玻璃上的霧氣化了一道，外頭的雪光漏進來。
散會的人流往外走。周遠在樓梯口等李明鑰，兩個人並肩下樓，走了一層半，誰都沒說話。
「今天，謝了。」李明鑰先開口。
「謝什麼。」周遠說，「我又不是幫你。」
下了兩級台階，他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鎮紙，壓得住嗎？」
李明鑰知道他問的不是卷宗。
「壓得住。」
「壓不住了，言語一聲。」周遠說完，自己先走了。擋風玻璃上積了一指厚的雪，他也不掃，直接發動，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兩道扇形，把陽光掃得忽明忽暗。
李明鑰轉身回樓上拿落下的材料。快到樓梯口，身後有人叫她。
「李明鑰。」
錢守業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那個筆記本，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深淺。
「耽誤你一個鐘頭。」他說，「我柜子里有一筆壓了三十年的帳，想請你聽一聽。放心——」他看見李明鑰懷裡抱著卷宗，繃著的嘴角鬆了一絲，「不談案子的細節，不讓你為難，也不讓我自己犯紀律。辦公室的門開著，就倆人，算帳。掰扯不清，誰也不許走。」
走廊盡頭，屋檐上的冰凌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聲音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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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開在縣委三樓會議室。李明鑰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座次——正中是主持會議的縣領導，靠前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她只在全縣經濟工作會上遠遠見過的人：分管工業、招商和園區的副縣長，錢守業。
錢守業，五十四歲，農機站技術員出身，在兩個鄉當過書記，一路從田埂上走到縣政府。縣裡人提起他，評價出奇地一致：不是官油子，是台算盤。全縣一百多家規模以上企業，哪家用多少電、納多少稅、養多少工人，他張口就來，從不用看稿子。他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全縣的帳，一年記一本，從九十年代記到現在，三十多個本子，鎖在他辦公室的鐵櫃裡，誰也不借。
會前，李明鑰上樓的時候，迎面碰上兩個相熟的部門負責人，平時老遠就打招呼的，今天都是眼神一碰就錯開，腳步匆匆。也有一個駐村幹部模樣的中年人，在樓梯拐角處特意停下來，沖她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握了一下拳。
艾合買提在會議室門口等她，見她過來，只說了一句：
「今天的會，咱們只帶兩樣東西——耳朵，和事實。」
十一點整，會開始。前兩個議題議完，輪到第三個。
主持人話音剛落，錢守業翻開了自己那個筆記本。
「我念幾個數。」他不看稿，也不看人，像在自己辦公室里算帳，「綠野公司，全縣第一納稅大戶。去年納稅，占全縣財政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一。用工，兩千一百人，其中脫貧戶，三百八十六人，人均月工資，四千二。紅棗、核桃訂單，排到明年三月。」
他抬起眼睛，環視一圈。
「我再念三個數。去年，縣財政給三個鄉鎮翻新校舍，錢從哪兒來？給牧區修四十公里牧道，錢從哪兒來？縣醫院新添那台CT，錢從哪兒來？」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司法的事，我懂規矩，三個字『不干涉』。」錢守業合上本子，「我就是提醒一句：現在銀行在收貸，上下游在觀望，工人群里已經在傳『明年開工不足』。一封訴狀遞出去容易，遞出去以後，這兩千一百個家庭的日子，誰接著？」
列席那邊，園區管委會主任接了半句：「招商口反映，兩個在談的項目，對方開始打聽『白楊縣的投資環境』了。」
會議室靜了幾秒。
艾合買提開口，字斟句酌：「檢察權依法獨立行使。我們辦的是違法行為，不是企業的存亡。封的是三眼沒有審批手續的違法暗井，不是兩千一百人的飯碗。綠野的合法經營，一分一毫，受法律保護。」
他說完，端坐著，像一尊佛。
「我補幾句。」
列席的角落裡，周遠開了口。
他面前擺著一杯茶，一直沒動。開口之前，他先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在桌上。
一個軍用水壺。綠色的漆掉了大半，壺身坑坑窪窪。
「各位別緊張，」周遠說，「這是喀拉蘇村機井裡的水，我早上現打的。誰要是感興趣，會後可以倒一杯，放半天看看——壺底一層白鹼，手指頭一捻，澀的。燒開了喝，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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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縣長的帳，是真的，我一個數不駁。」周遠說，「兩千一百個崗位，百分之三十一的稅，這都是錢縣長領著人，一年一年攢出來的，白楊縣的老百姓得過實惠，這個沒人能否認。」
他話鋒一轉。
「可我也報三個數。喀拉蘇一帶的地下水位，十年掉了七米。一口井的價錢，從四千塊漲到三萬塊。下游枯死的胡楊林，一大片。」周遠的語速不快，「錢縣長，這三個數，也是帳。」
「帳本要算，但地下的水，也是帳。這筆帳不上會，不進報表，可它一天一天在那兒記著，記在每一口越打越深的井上，記在每一棵枯死的樹上。」
他環視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回錢守業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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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席那頭，有人低下頭，肩膀動了一下，又趕緊繃住。園區主任張了張嘴，沒接上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錢守業沉吟半晌，抬手往下壓了壓：「司法的事，依法辦。發展的事，桌上談。今天把兩邊的帳都擺到桌面上了，這就是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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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要念到這一條的時候，錢守業把手裡的筆擱下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窗玻璃上的霧氣化了一道，外頭的雪光漏進來。
散會的人流往外走。周遠在樓梯口等李明鑰，兩個人並肩下樓，走了一層半，誰都沒說話。
「今天，謝了。」李明鑰先開口。
「謝什麼。」周遠說，「我又不是幫你。」
下了兩級台階，他又停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鎮紙，壓得住嗎？」
李明鑰知道他問的不是卷宗。
「壓得住。」
「壓不住了，言語一聲。」周遠說完，自己先走了。擋風玻璃上積了一指厚的雪，他也不掃，直接發動，雨刮器在玻璃上劃出兩道扇形，把陽光掃得忽明忽暗。
李明鑰轉身回樓上拿落下的材料。快到樓梯口，身後有人叫她。
「李明鑰。」
錢守業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裡捏著那個筆記本，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深淺。
「耽誤你一個鐘頭。」他說，「我柜子里有一筆壓了三十年的帳，想請你聽一聽。放心——」他看見李明鑰懷裡抱著卷宗，繃著的嘴角鬆了一絲，「不談案子的細節，不讓你為難，也不讓我自己犯紀律。辦公室的門開著，就倆人，算帳。掰扯不清，誰也不許走。」
走廊盡頭，屋檐上的冰凌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窗台上，聲音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