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失竊
元月九日，訴前公告期滿三十日。
正義網的公告頁面，阿依古麗截了最後一次圖，存進卷里。三十天，沒有一家法定的機關或社會組織來對接。電話打到分院報備，分院那邊的答覆很乾脆：主體適格，證據紮實，可以依法提起訴訟。材料下周一移送法院。
掛了電話，李明鑰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樓下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椏一根一根挑著，像誰拿淡墨在天上勾的線。
「這片林子，總算要進法庭了。」
阿依古麗正在給證據冊編最後一遍頁碼，聞言抬起頭：「李檢，你說，他們這三十天，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動靜，就是在憋動靜。」李明鑰說，「打起精神來。」
動靜是當天夜裡來的。
十一點半，李明鑰剛洗漱完，手機響了。來電人：於強。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四十二歲，辦古麗米娜那個案子的時候，跟檢察院搭過手，是個嘴上沒好話、手底下有準頭的人。
「李檢，睡了沒？」於強的聲音比平時低，「出個事。孫德祿，家裡進人了。」
李明鑰的困意一下子沒了：「人怎麼樣？」
「人沒事。老爺子硬氣得很，非說不用去醫院。東西丟了。你過來看看吧，水利局老家屬院。」
李明鑰裹上羽絨服下樓，打車到縣城西頭。老家屬院是上世紀的紅磚樓。孫德祿家在一樓，門口拉著警戒帶，兩個民警在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把樓道照得煞白。
老人坐在沙發上，穿得整整齊齊，見她進門，先擺了擺手。
「丫頭，別急。」孫德祿的聲音很平，「人沒事。我晚上在閨女家吃飯，回來得晚，進門就覺出來了——屋裡的氣不對。」
「氣不對？」
「說不上來。」老人眯著眼，「我在這屋住了三十八年。門開多大縫，風吹到第幾塊磚，我都知道。今天晚上，風走的路不對。」
技術人員在裡屋勘查。李明鑰戴上手套進去，於強跟在旁邊，壓著嗓子講：
門鎖完好，沒有撬壓痕跡，技術開鎖，老手。屋裡翻動極小——小到幾乎看不出翻動。存摺在抽屜里，三千四百塊現金在五斗櫥的餅乾盒裡，老伴留下的一對銀鐲子在床頭，一樣沒動。電視機、老人那套養了三十年的紫砂茶具，全在。
唯一空的，是書櫃最底下那一格。
「老爺子，那一格里放的什麼？」李明鑰問。
孫德祿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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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印件。」他說，「當年監測站的台帳，我抄了一份給你們，複印的那份，一直在那一格里鎖著。」他抬起手，比了個厚度，「這麼厚。還有兩本我退休前的工作筆記。」
李明鑰的心沉了一下，又立刻穩住了。原件——孫德祿一筆一筆手抄的那套，連同那張手繪井位圖，早就編了頁碼，鎖在檢察院的卷櫃裡。丟的是複印件。
可賊不知道。或者說，賊要的根本不是紙。
「老爺子，您怎麼發現那一格空了的？」
「習慣。」孫德祿說，「我每天睡覺前，拿撣子把那一格撣一遍。今晚撣子下去，是空的。」他停了停，補了一句，「撣子倒是給我放回原處了，掛得端端正正。」
李明鑰蹲下來，看那個空了的格位。柜子里別的東西紋絲沒亂，連櫃頂上那排藥盒的朝向都沒變。她想起進門時瞥見的一個細節——窗台上六盆綠植，盆盆端正，窗簾的褶子，一褶一褶，勻得像用尺子量的。
賊翻了東西，又把一切都歸了位。歸得比原來還整齊。
「是個有規矩的賊。」於強在她身後說，「這有規矩的賊，都有師傅。」
李明鑰站起身，走到老人跟前。
「老爺子，聽我說兩句話。」她蹲下來，平視著孫德祿，「他們偷走的每一張紙，卷里都有原件，一頁不少，案子一寸都不會退。」她看著老人的眼睛，「他們開始怕了。怕說明我們找對了門。不怕，犯不上大冬天雇個開鎖的，頂著案底，進一個退休幹部的家。」
孫德祿的眼睛動了動，慢慢聚起一點神。他盯著李明鑰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聲，笑不笑，哭不哭。
「為什麼？」
「因為你們來了。」老人說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勘查到後半夜。李明鑰和於強站在樓下的雪地里，定了三件事：盜竊案公安立案，技術開鎖的手法全縣串並；孫德祿的安全，社區民警每天上門一趟，三天內換防盜門、裝聯網監控，費用按證人保護的規定走；檢察院這邊，連夜報告艾合買提，明早書面報分院。
「還有件事。」於強搓著手，呵出一團白氣，「老爺子那六隻鴿子，今天晚上一聲沒叫。鴿子這東西，見生人鬧得凶。一聲不叫，說明來人待的時候不短，鴿子都認下他了。」他搖搖頭，「這賊，穩得瘮人。」
第三天下午，監控調出來了。
家屬院大門的監控是壞的，但巷口往南四十米，一家五金店老闆自己裝的監控，正對著路面。元月九日晚上十點四十三分，一個背影從巷子裡走出來。
深色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中等個頭。李明鑰、阿依古麗和於強圍在電腦前，看那個背影穿過監控區。
「停一下。」阿依古麗忽然說。
畫面定住。雪在路燈底下斜著飛，那個背影就定在光里，看不清臉。
「往前倒，讓他走兩步。」
於強把進度條拖回去。背影又走起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李檢，你看他的胳膊。」阿依古麗的聲音低下去。
李明鑰盯著屏幕。那個人走路，兩條胳膊幾乎不擺，貼著身側，像被什麼東西縫住了；步子不大，倒得很快，落腳輕，他的腳印卻淺——會走路的人，走的是巧勁。
「當過兵？」於強皺眉。
「不像。」阿依古麗搖頭，眼睛沒離開屏幕，「當兵的走路帶風，這個……這個像常年在什麼窄地方出入慣了，怕碰著東西。」她忽然坐直了，手指著屏幕，指尖有點抖，「李檢，這個走法，我見過。我肯定見過。就在——」
她卡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於強把這段視頻拷了三份，又把全縣近三年技術開鎖的入室案捋了一遍，篩出兩起手法相近的：一起丟的是設計院的一卷管網圖，一起丟的是環評公司的半櫃存檔。兩起案子，其他無關的一樣沒動。
「專偷文件的賊。」於強把卷宗摞在一起，「認柜子，不認抽屜。事先做過功課，知道文件在哪兒。」
視頻又放了一遍。三遍。五遍。
那個背影頂著雪，一步一步，胳膊貼著身側，從監控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走進白茫茫里去了。李明鑰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著——
阿依古麗說得對。這個走法，她也見過。不是一回，是很多回。就在一個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地方。
正義網的公告頁面，阿依古麗截了最後一次圖，存進卷里。三十天，沒有一家法定的機關或社會組織來對接。電話打到分院報備，分院那邊的答覆很乾脆：主體適格，證據紮實，可以依法提起訴訟。材料下周一移送法院。
掛了電話，李明鑰站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樓下的白楊樹落光了葉子，枝椏一根一根挑著，像誰拿淡墨在天上勾的線。
「這片林子，總算要進法庭了。」
阿依古麗正在給證據冊編最後一遍頁碼，聞言抬起頭：「李檢，你說，他們這三十天，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沒動靜，就是在憋動靜。」李明鑰說，「打起精神來。」
動靜是當天夜裡來的。
十一點半，李明鑰剛洗漱完，手機響了。來電人：於強。縣公安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四十二歲，辦古麗米娜那個案子的時候，跟檢察院搭過手，是個嘴上沒好話、手底下有準頭的人。
「李檢，睡了沒？」於強的聲音比平時低，「出個事。孫德祿，家裡進人了。」
李明鑰的困意一下子沒了：「人怎麼樣？」
「人沒事。老爺子硬氣得很，非說不用去醫院。東西丟了。你過來看看吧，水利局老家屬院。」
李明鑰裹上羽絨服下樓，打車到縣城西頭。老家屬院是上世紀的紅磚樓。孫德祿家在一樓，門口拉著警戒帶，兩個民警在拍照，閃光燈一下一下，把樓道照得煞白。
老人坐在沙發上，穿得整整齊齊，見她進門，先擺了擺手。
「丫頭，別急。」孫德祿的聲音很平，「人沒事。我晚上在閨女家吃飯，回來得晚，進門就覺出來了——屋裡的氣不對。」
「氣不對？」
「說不上來。」老人眯著眼，「我在這屋住了三十八年。門開多大縫，風吹到第幾塊磚，我都知道。今天晚上，風走的路不對。」
技術人員在裡屋勘查。李明鑰戴上手套進去，於強跟在旁邊，壓著嗓子講：
門鎖完好，沒有撬壓痕跡，技術開鎖，老手。屋裡翻動極小——小到幾乎看不出翻動。存摺在抽屜里，三千四百塊現金在五斗櫥的餅乾盒裡，老伴留下的一對銀鐲子在床頭，一樣沒動。電視機、老人那套養了三十年的紫砂茶具，全在。
唯一空的，是書櫃最底下那一格。
「老爺子，那一格里放的什麼？」李明鑰問。
孫德祿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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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印件。」他說，「當年監測站的台帳，我抄了一份給你們，複印的那份，一直在那一格里鎖著。」他抬起手，比了個厚度，「這麼厚。還有兩本我退休前的工作筆記。」
李明鑰的心沉了一下，又立刻穩住了。原件——孫德祿一筆一筆手抄的那套，連同那張手繪井位圖，早就編了頁碼，鎖在檢察院的卷櫃裡。丟的是複印件。
可賊不知道。或者說，賊要的根本不是紙。
「老爺子，您怎麼發現那一格空了的？」
「習慣。」孫德祿說，「我每天睡覺前，拿撣子把那一格撣一遍。今晚撣子下去，是空的。」他停了停，補了一句，「撣子倒是給我放回原處了，掛得端端正正。」
李明鑰蹲下來，看那個空了的格位。柜子里別的東西紋絲沒亂，連櫃頂上那排藥盒的朝向都沒變。她想起進門時瞥見的一個細節——窗台上六盆綠植，盆盆端正，窗簾的褶子，一褶一褶，勻得像用尺子量的。
賊翻了東西，又把一切都歸了位。歸得比原來還整齊。
「是個有規矩的賊。」於強在她身後說，「這有規矩的賊，都有師傅。」
李明鑰站起身，走到老人跟前。
「老爺子，聽我說兩句話。」她蹲下來，平視著孫德祿，「他們偷走的每一張紙，卷里都有原件，一頁不少，案子一寸都不會退。」她看著老人的眼睛，「他們開始怕了。怕說明我們找對了門。不怕，犯不上大冬天雇個開鎖的，頂著案底，進一個退休幹部的家。」
孫德祿的眼睛動了動，慢慢聚起一點神。他盯著李明鑰看了半天，忽然哼了一聲，笑不笑，哭不哭。
「為什麼？」
「因為你們來了。」老人說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勘查到後半夜。李明鑰和於強站在樓下的雪地里，定了三件事：盜竊案公安立案，技術開鎖的手法全縣串並；孫德祿的安全，社區民警每天上門一趟，三天內換防盜門、裝聯網監控，費用按證人保護的規定走；檢察院這邊，連夜報告艾合買提，明早書面報分院。
「還有件事。」於強搓著手，呵出一團白氣，「老爺子那六隻鴿子，今天晚上一聲沒叫。鴿子這東西，見生人鬧得凶。一聲不叫，說明來人待的時候不短，鴿子都認下他了。」他搖搖頭，「這賊，穩得瘮人。」
第三天下午，監控調出來了。
家屬院大門的監控是壞的，但巷口往南四十米，一家五金店老闆自己裝的監控，正對著路面。元月九日晚上十點四十三分，一個背影從巷子裡走出來。
深色羽絨服，帽子壓得很低，中等個頭。李明鑰、阿依古麗和於強圍在電腦前，看那個背影穿過監控區。
「停一下。」阿依古麗忽然說。
畫面定住。雪在路燈底下斜著飛，那個背影就定在光里，看不清臉。
「往前倒，讓他走兩步。」
於強把進度條拖回去。背影又走起來。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李檢，你看他的胳膊。」阿依古麗的聲音低下去。
李明鑰盯著屏幕。那個人走路，兩條胳膊幾乎不擺，貼著身側，像被什麼東西縫住了；步子不大，倒得很快，落腳輕，他的腳印卻淺——會走路的人，走的是巧勁。
「當過兵？」於強皺眉。
「不像。」阿依古麗搖頭，眼睛沒離開屏幕，「當兵的走路帶風，這個……這個像常年在什麼窄地方出入慣了，怕碰著東西。」她忽然坐直了，手指著屏幕，指尖有點抖，「李檢，這個走法，我見過。我肯定見過。就在——」
她卡住了。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於強把這段視頻拷了三份，又把全縣近三年技術開鎖的入室案捋了一遍，篩出兩起手法相近的：一起丟的是設計院的一卷管網圖，一起丟的是環評公司的半櫃存檔。兩起案子，其他無關的一樣沒動。
「專偷文件的賊。」於強把卷宗摞在一起，「認柜子，不認抽屜。事先做過功課，知道文件在哪兒。」
視頻又放了一遍。三遍。五遍。
那個背影頂著雪，一步一步，胳膊貼著身側，從監控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走進白茫茫里去了。李明鑰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著——
阿依古麗說得對。這個走法，她也見過。不是一回，是很多回。就在一個怎麼也想不起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