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請柬
民主測評會開到一半，坐在後排的司機老魏先繃不住了。
老魏給院裡開了十一年車，從來不發言，這回測評表發下來，他捏著筆舉了手：「我說一句行不行？我寫不了那些材料，我口述。」主持會的政治部主任愣了一下，說行。老魏站起來，「今年夏天，李檢去喀拉蘇取證，坐我的車。來回四趟。有一回下土，就是那種沙塵，玻璃上糊一層，我說李檢改天吧，她說不行，證人不等人。到了村里她下車，走了兩步又回來，敲我玻璃，我以為落東西了——她從包里掏了半瓶水、兩包餅乾，放我座上，說你吃著等我。」老魏說到這兒卡住了，擺擺手，「就這個。我沒啥說的了。」
屋裡靜了一下，不知誰先鼓的掌。
李明鑰坐在受評席上，臉上有點掛不住，低頭在測評表的「自我評價」一欄里寫。寫完把筆帽摁上，坐直。旁邊的阿依古麗湊過去瞄了一眼，回來在自己的測評表背面記了個數：四十一。李明鑰的自我評價，連標點四十一個字。
年底的日子是被文件催著走的。考核組要台帳，政治部要總結，分院要全年公益訴訟的數據專報。省對口援疆指揮部的電話是周四打來的，核三個數：幫教人數、支持起訴追回欠薪總額、司法救助人次。電話那頭一邊核一邊嘖嘖，說這數報上去，你們李明鑰今年要戴花了。
花沒等到，先等到一紙通報。
周一早上，紅頭文件從地區分院轉發下來：《關於通報表揚第二批援疆工作先進個人的決定》。名單第七行，越州省臨江市人民檢察院援疆幹部、白楊縣人民檢察院李明鑰。
阿依古麗拿著文件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李明鑰正蹲在地上修印表機。
「李檢！自治區的！通報表揚！」
「聽見了。」李明鑰從印表機肚子裡拽出半張卡住的紙，吹了吹手上的墨粉，「你先告訴我，這紙是誰塞的，雙面都印過，不卡才怪。」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紙！」阿依古麗把文件拍在她桌上，眼睛亮得嚇人，「全院就你一個！整個自治區援疆幹部里就評上九個！」
消息半天就傳遍了。食堂中午給李明鑰的那碗拉麵底下，臥了兩個蛋。她端著碗去找大師傅理論，大師傅把大勺一橫：「蛋是雞下的，又不是我下的，你找雞說去。」一食堂的人都笑了。
一封請柬是同一天下午到的。
收發室送上來一摞報紙信件，最上面壓著一隻快遞文件袋。李明鑰起先以為是哪個單位的賀年卡，拆開，燙金的「囍」字先跳出來。
新郎：徐子謙。新娘的名字她看了兩遍，沒記住，也不打算記了。婚期正月初六，臨江，國際飯店宴會廳。
辦公室里安靜了。阿依古麗的眼睛從請柬上抬起來，臉先白了，又紅了。
「他還要不要臉！」她把請柬拿過去，像拿一塊燙手的炭，「正月辦酒，成心的是不是？發給你什麼意思？顯擺？噁心人？李檢，這種東西，看都不要看，我幫你撕——」
「拿來。」李明鑰把請柬抽回來，重新折好，壓進抽屜里，「撕它幹什麼，人家辦喜事。」
「喜事？」阿依古麗的聲音都劈了，「處了兩年，說散就散，散了才多久他就——」她剎住了，看見李明鑰的神色，把後半截咽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憋出來一句，「反正我不許你去，也不許你隨份子。一分錢都不許。」
「去是不去，隔著四千公里。」李明鑰拉開椅子坐下，「份子，隨。」
「李明鑰！」
「六百。」李明鑰說得平平的，像在說卷宗頁數，「處過兩年，是真的。散了，是路不一樣，不是人有仇。他發請柬，是按老禮數遞一句話：我挺好。我隨份子，也是遞一句話：我也不賴。」
「帳清了。」
「所以你不是我。」李明鑰笑了，「去，幫我把三號卷抱來。」
晚上她給臨江打了個電話。方晴接的，辦公室主任的大嗓門穿過四千公里，一點沒衰減：「哎喲，稀客！通報我看到了，院裡公示欄貼了三天了！」
李明鑰笑著聽她說完，把隨份子的事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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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足有五秒鐘。
「明鑰啊，你跟我說實話。」方晴的聲音低下來，「你心裡一點疙瘩都沒有？」
「有。」李明鑰望著窗外。「可疙瘩是我自己的，不是他給的。人家往前走了，是好事。」
「你就不恨？」
「祝他好。真的——我忙著呢。」
方晴在那頭又靜了幾秒，然後長長嘆了口氣，嘆了口氣之後又笑了一聲：「行。六百，我給你包，婚禮當天到。署不署名？」
「署。不署名算怎麼回事。」
「你啊。」方晴說，「醬鴨給你寄了，老字號陸稿薦，收到蒸著吃，別燉。還有——」她拖長了調子，「過一段我休年假，我去看你。我倒要看看，把你魂兒勾住的那個地方長什麼樣。」
掛了電話，李明鑰從抽屜里取出那封請柬，想了想，把它壓進了案頭那摞卷宗的最底下。壓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件是去年的事了，一摞是眼下的事，倒也各得其所。
跨年那晚，院裡組織會餐，食堂加了六個菜。李明鑰沒去湊熱鬧——公益訴訟的訴前公告眼看期滿，證據冊最後一卷還沒核完。她一個人留在辦公室，檯燈底下攤著遙感對比圖，一頁一頁地過。
十一點四十，走廊里響起腳步聲。
整層樓只有她一間屋亮燈，腳步聲聽得分外清楚，不急不緩，在她門口停了。
她開門。周遠站在樓道里，肩頭一層雪，懷裡抱著個長條物件，舊報紙裹著，麻繩捆了兩道。
「樓下的門禁沒鎖。」他說，像是解釋自己怎麼上來的。
「跨年夜你不值班？」
「值了，後半夜有人替我。」周遠把懷裡那個物件遞過來，「送你的。新年禮。」
李明鑰接過來，有點沉。她解開麻繩，剝開舊報紙——是一方鎮紙。
木頭的，棗紅色，半拃長，三指厚。木質沉，壓手，面上沒上漆，只燙了一層蠟，手一焐就潤。木紋不是直的，是擰著的，一道一道像風過去的水面，又像誰把許多年的力氣都絞進了這一塊木頭裡。她翻過來看，底面平得能立住一個米粒。
「胡楊。」周遠站在門口，沒進來的意思，「三年前我在河灘上拾的，風倒的枯木，叫沙埋了半截。撿回來在庫房擱了三年，上個月才動手。自己刨的，自己打的蠟。」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胡楊這東西，活著一千年，死了站一千年。它那個木性，硬，擰，刨子下去都打滑。可打磨出來，比什麼木頭都壓手。」
李明鑰捧著那方鎮紙，半天沒說出話。
樓下不知誰家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接著滿城的鞭炮聲都起來了。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上，炸開一朵一朵遠遠近近的光。
「人家跨年送花。」她終於開了口，抬頭看他，「你送塊木頭。」
「就是真花三天也就蔫了。」周遠把手插回兜里，「木頭不會。胡楊的木頭，擱一百年，還是這個樣。」他朝那摞卷宗抬了抬下巴，「壓卷宗，合適。」
遠處鐘樓的方向，隱隱約約有人群在倒數。李明鑰低頭看看手裡的鎮紙，又抬頭看看門口這個一身雪的人。
老魏給院裡開了十一年車，從來不發言，這回測評表發下來，他捏著筆舉了手：「我說一句行不行？我寫不了那些材料，我口述。」主持會的政治部主任愣了一下，說行。老魏站起來，「今年夏天，李檢去喀拉蘇取證，坐我的車。來回四趟。有一回下土，就是那種沙塵，玻璃上糊一層，我說李檢改天吧，她說不行，證人不等人。到了村里她下車，走了兩步又回來，敲我玻璃，我以為落東西了——她從包里掏了半瓶水、兩包餅乾，放我座上，說你吃著等我。」老魏說到這兒卡住了，擺擺手，「就這個。我沒啥說的了。」
屋裡靜了一下，不知誰先鼓的掌。
李明鑰坐在受評席上，臉上有點掛不住，低頭在測評表的「自我評價」一欄里寫。寫完把筆帽摁上，坐直。旁邊的阿依古麗湊過去瞄了一眼，回來在自己的測評表背面記了個數：四十一。李明鑰的自我評價，連標點四十一個字。
年底的日子是被文件催著走的。考核組要台帳，政治部要總結，分院要全年公益訴訟的數據專報。省對口援疆指揮部的電話是周四打來的，核三個數：幫教人數、支持起訴追回欠薪總額、司法救助人次。電話那頭一邊核一邊嘖嘖，說這數報上去，你們李明鑰今年要戴花了。
花沒等到，先等到一紙通報。
周一早上，紅頭文件從地區分院轉發下來：《關於通報表揚第二批援疆工作先進個人的決定》。名單第七行，越州省臨江市人民檢察院援疆幹部、白楊縣人民檢察院李明鑰。
阿依古麗拿著文件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李明鑰正蹲在地上修印表機。
「李檢！自治區的！通報表揚！」
「聽見了。」李明鑰從印表機肚子裡拽出半張卡住的紙，吹了吹手上的墨粉，「你先告訴我，這紙是誰塞的，雙面都印過，不卡才怪。」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管紙！」阿依古麗把文件拍在她桌上，眼睛亮得嚇人，「全院就你一個！整個自治區援疆幹部里就評上九個！」
消息半天就傳遍了。食堂中午給李明鑰的那碗拉麵底下，臥了兩個蛋。她端著碗去找大師傅理論，大師傅把大勺一橫：「蛋是雞下的，又不是我下的，你找雞說去。」一食堂的人都笑了。
一封請柬是同一天下午到的。
收發室送上來一摞報紙信件，最上面壓著一隻快遞文件袋。李明鑰起先以為是哪個單位的賀年卡，拆開，燙金的「囍」字先跳出來。
新郎：徐子謙。新娘的名字她看了兩遍，沒記住，也不打算記了。婚期正月初六，臨江，國際飯店宴會廳。
辦公室里安靜了。阿依古麗的眼睛從請柬上抬起來，臉先白了，又紅了。
「他還要不要臉！」她把請柬拿過去，像拿一塊燙手的炭，「正月辦酒，成心的是不是？發給你什麼意思？顯擺？噁心人？李檢，這種東西，看都不要看，我幫你撕——」
「拿來。」李明鑰把請柬抽回來，重新折好，壓進抽屜里，「撕它幹什麼，人家辦喜事。」
「喜事？」阿依古麗的聲音都劈了，「處了兩年，說散就散，散了才多久他就——」她剎住了，看見李明鑰的神色，把後半截咽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好幾下，憋出來一句，「反正我不許你去，也不許你隨份子。一分錢都不許。」
「去是不去，隔著四千公里。」李明鑰拉開椅子坐下，「份子，隨。」
「李明鑰！」
「六百。」李明鑰說得平平的，像在說卷宗頁數，「處過兩年，是真的。散了，是路不一樣，不是人有仇。他發請柬，是按老禮數遞一句話：我挺好。我隨份子，也是遞一句話：我也不賴。」
「帳清了。」
「所以你不是我。」李明鑰笑了，「去，幫我把三號卷抱來。」
晚上她給臨江打了個電話。方晴接的，辦公室主任的大嗓門穿過四千公里，一點沒衰減：「哎喲，稀客！通報我看到了，院裡公示欄貼了三天了！」
李明鑰笑著聽她說完，把隨份子的事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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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足有五秒鐘。
「明鑰啊，你跟我說實話。」方晴的聲音低下來，「你心裡一點疙瘩都沒有？」
「有。」李明鑰望著窗外。「可疙瘩是我自己的，不是他給的。人家往前走了，是好事。」
「你就不恨？」
「祝他好。真的——我忙著呢。」
方晴在那頭又靜了幾秒，然後長長嘆了口氣，嘆了口氣之後又笑了一聲：「行。六百，我給你包，婚禮當天到。署不署名？」
「署。不署名算怎麼回事。」
「你啊。」方晴說，「醬鴨給你寄了，老字號陸稿薦，收到蒸著吃，別燉。還有——」她拖長了調子，「過一段我休年假，我去看你。我倒要看看，把你魂兒勾住的那個地方長什麼樣。」
掛了電話，李明鑰從抽屜里取出那封請柬，想了想，把它壓進了案頭那摞卷宗的最底下。壓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件是去年的事了，一摞是眼下的事，倒也各得其所。
跨年那晚，院裡組織會餐，食堂加了六個菜。李明鑰沒去湊熱鬧——公益訴訟的訴前公告眼看期滿，證據冊最後一卷還沒核完。她一個人留在辦公室，檯燈底下攤著遙感對比圖，一頁一頁地過。
十一點四十，走廊里響起腳步聲。
整層樓只有她一間屋亮燈，腳步聲聽得分外清楚，不急不緩，在她門口停了。
她開門。周遠站在樓道里，肩頭一層雪，懷裡抱著個長條物件，舊報紙裹著，麻繩捆了兩道。
「樓下的門禁沒鎖。」他說，像是解釋自己怎麼上來的。
「跨年夜你不值班？」
「值了，後半夜有人替我。」周遠把懷裡那個物件遞過來，「送你的。新年禮。」
李明鑰接過來，有點沉。她解開麻繩，剝開舊報紙——是一方鎮紙。
木頭的，棗紅色，半拃長，三指厚。木質沉，壓手，面上沒上漆，只燙了一層蠟，手一焐就潤。木紋不是直的，是擰著的，一道一道像風過去的水面，又像誰把許多年的力氣都絞進了這一塊木頭裡。她翻過來看，底面平得能立住一個米粒。
「胡楊。」周遠站在門口，沒進來的意思，「三年前我在河灘上拾的，風倒的枯木，叫沙埋了半截。撿回來在庫房擱了三年，上個月才動手。自己刨的，自己打的蠟。」他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胡楊這東西，活著一千年，死了站一千年。它那個木性，硬，擰，刨子下去都打滑。可打磨出來，比什麼木頭都壓手。」
李明鑰捧著那方鎮紙，半天沒說出話。
樓下不知誰家先放了鞭炮，噼里啪啦的，接著滿城的鞭炮聲都起來了。走廊盡頭的窗戶玻璃上，炸開一朵一朵遠遠近近的光。
「人家跨年送花。」她終於開了口，抬頭看他，「你送塊木頭。」
「就是真花三天也就蔫了。」周遠把手插回兜里，「木頭不會。胡楊的木頭，擱一百年，還是這個樣。」他朝那摞卷宗抬了抬下巴，「壓卷宗，合適。」
遠處鐘樓的方向，隱隱約約有人群在倒數。李明鑰低頭看看手裡的鎮紙，又抬頭看看門口這個一身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