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拉你下水的人
定性之爭，是在檢察官聯席會議上擺開的。
案子擺在桌上：一條電詐鏈，本縣七張卡，五個成年人，兩個未成年人；上游一個「卡頭」，已經在鄰省落網。
會前，李明鑰讓阿依古麗熬了兩個晚上，把全國近三年類似案件的辦理結果拉了一張表：哪些人訴了，哪些人沒訴，從寬的理由是什麼，從嚴的依據是什麼。類案檢索的結論很清楚——對被裹挾的卡農從寬，各地都在做，但尺度不一，寬到什麼地步，全看辦案人手裡的尺子。
「我們要做的，」李明鑰說，「就是把這把尺子做出來，讓下一個辦案的人，不用從零開始量。」
第一種意見很乾脆：幫信犯罪高發，就得嚴起來。七個人，一律起訴，形成震懾——「卡農的口子一開，往後越抓越多，怎麼跟受害人交代？」
第二種意見是李明鑰提的。
「鏈子要分層看。」她把一張圖畫在白板上，三層，「最上頭，卡頭、水房，組織收卡、洗錢，這是鏈條的腦子，從嚴追訴，一個不放。中間這一層，是像阿迪力這樣的——先是被騙光了積蓄，又被發展成『卡農』，獲利幾千塊，自首、退贓、配合打擊上游。底層這兩個，職校在校生，一個十七，一個十六歲半，為了買遊戲皮膚賣了自己的卡，獲利加起來不到兩千。」
「分層怎麼辦？」
「中間的，認罪認罰，情節輕微，依法可以作相對不起訴。底下的兩個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考驗期六個月。」
「考驗條件里，我建議寫上一條：參加反詐宣傳。」
會議室里嗡嗡地議論起來。趙永剛第一個發問，問題很尖銳：「我理解寬嚴相濟。可不訴的口子一開，明天人人都說自己是被騙的、被裹挾的，怎麼辦？受害人的錢畢竟是從這些卡里走的。」
「老趙問得對，所以證據要說話。」李明鑰早有準備，「是不是被裹挾，不看他自己怎麼說，看三樣：一看獲利，幾千塊的佣金和幾萬塊的分成，不是一個性質；二看行為，他有沒有發展下線、有沒有主動收卡——阿迪力沒有，那兩個孩子也沒有；三看態度，自首、退贓、配合指認，是真悔罪，不是真悔罪，案卷里寫得明白。口子不是開的，是法律本來就留著的，留給我們量准了再用。」
「那受害人呢？」趙永剛追問，「不訴了，受害人的錢誰賠？」
「向受害人交代的辦法，是把錢追回來。」李明鑰說，「錢不在卡農手裡，在鏈子上頭。卡農手裡的佣金，我們一分不少地追；但真正的大頭，在卡頭和水房那裡——拉你下水的人，才該坐在被告席。」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把醜話也放這兒。」她接著說，「分層不是和稀泥。阿迪力他們，不起訴不等於沒案底，訓誡、具結悔過、考驗期的監管，一樣不少；考驗期內再碰一張卡，撤銷，起訴，數罪併罰。寬，要有寬的道理；嚴，要有嚴的去向。」
表決的時候，趙永剛投了贊成票。散會後他路過李明鑰身邊，哼了一聲：「你那個『三看』，寫進辦案指引里，全院都能用。」
阿迪力的退贓，是一次性退清的。四千七百塊佣金：他賣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又跟表哥借了兩千。交錢那天，他把一沓錢碼得整整齊齊，附了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悔過書，漢字寫得歪歪扭扭，寫了三頁。
配合指認也順利。他提供的「客服」帳號和話術本，幫公安機關把上游的鏈條又往上拽了一截。反詐中心的老馬後來感慨：「這小子，要是早半年想明白，能省我們多少事。」
兩個未成年職校生的附條件不起訴，是在明月工作室宣布的。檢察官、孩子、家長、學校的班主任，還有婦聯請來的幫教老師，圍坐了一圈。李明鑰把考驗期的規矩一條一條念清楚：按時報到，接受幫教，參加法治學習和反詐宣傳，不許再碰任何「兼職」。
中間出了個插曲。一個孩子的父親是趕了四十里路來的，進門聽說是「不起訴」，愣了半晌，揚手就給了孩子一巴掌，被法警和班主任死死攔住。那位父親漲紅著臉吼：政府饒你，我不饒你！
「這位家長，」李明鑰走過去，擋在孩子前面，「我理解你的氣。可你這一巴掌下去，他記住的是怕，不是錯。怕這個東西，管得了一時；錯弄明白了，才管得了一輩子。今天這事，恰恰是要讓他把錯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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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父親的手，慢慢放下了。孩子站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個字說不出來。
一個孩子的母親聽到「不起訴」三個字，腿一軟就要往下跪，被阿依古麗一把扶住。那位母親攥著阿依古麗的手，翻來覆去就一句維語，翻來覆去地說。阿依古麗翻譯：「她說，政府給了娃娃第二次命。」
宣布完，李明鑰把兩個孩子留下，只說了一句話：「你們記住今天這個屋子。六個月以後，我希望你們是自己挺著胸脯走出去的，不是被家長領出去的。」
周末，縣城巴扎口搭起了反詐宣傳台。紅布橫幅，兩張桌子，一摞傳單，是公安局和檢察院合辦的。頭一回上台現身說法的，是阿迪力。
他站在台上，手裡捏著話筒，台下是趕巴扎的人流。
「我叫阿迪力，喀拉蘇村的。我今年二十七歲。」他頓了頓，忽然把話筒放下了，直接喊，「我不拿這個說了，我就像平時說話一樣說！」
台下安靜下來。
「我在西安打工，攢了兩萬三。我媽給我攢的娶媳婦的錢，我自己攢的翻房子的錢，全在裡面。三天，刷單，全沒了。我還欠了一萬八的網貸。後來我把卡借給人家收錢，收了九萬，掙了四千七——警察同志告訴我，那九萬里，有老人的養老錢，有病人的救命錢。我掙的那四千七，是從那些錢里刮下來的油星子。」
台下，人群一動不動。
「我跑去自首了。檢察院給了我出路。今天我站在這兒，是想跟你們說——」
「刷單的嘴，騙人的鬼。墊錢的活，要你命的活。天上不會掉餡餅，掉的只有陷阱！」
台下有人帶頭鼓掌，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反詐中心的老馬也在台下，抱著胳膊聽完了全程。散場的時候，他跟同事感慨：「咱們講一百遍，不如他講一遍。咱們講的是法條，人家講的是自己。法條入耳，自己入心。」
阿迪力鞠躬的時候，看見了第一排。
熱合曼坐在那裡，不知什麼時候來的，黑著臉，一動不動，雙手拄著膝蓋。兒子自首的事，他到底還是知道了——不是兒子告訴他的，是村裡的閒話先到的：「老支書家的阿迪力，在外面讓公安抓了。」
父子倆的目光在人群上方撞了一下。阿迪力站在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熱合曼看了他幾秒鐘，站起身，黑著臉，擠出人群走了。
阿依古麗在李明鑰耳邊小聲問：「要不要去勸勸？父子倆這麼僵著……」
「不去。」李明鑰望著老頭遠去的背影，「現在去，是給他們父子倆遞台階。可有些台階，得他們自己搬。旁人遞的，踩不穩。」
案子擺在桌上：一條電詐鏈，本縣七張卡，五個成年人，兩個未成年人；上游一個「卡頭」，已經在鄰省落網。
會前，李明鑰讓阿依古麗熬了兩個晚上，把全國近三年類似案件的辦理結果拉了一張表：哪些人訴了，哪些人沒訴，從寬的理由是什麼，從嚴的依據是什麼。類案檢索的結論很清楚——對被裹挾的卡農從寬，各地都在做，但尺度不一，寬到什麼地步，全看辦案人手裡的尺子。
「我們要做的，」李明鑰說，「就是把這把尺子做出來，讓下一個辦案的人，不用從零開始量。」
第一種意見很乾脆：幫信犯罪高發，就得嚴起來。七個人，一律起訴，形成震懾——「卡農的口子一開，往後越抓越多，怎麼跟受害人交代？」
第二種意見是李明鑰提的。
「鏈子要分層看。」她把一張圖畫在白板上，三層，「最上頭，卡頭、水房，組織收卡、洗錢，這是鏈條的腦子，從嚴追訴，一個不放。中間這一層，是像阿迪力這樣的——先是被騙光了積蓄，又被發展成『卡農』，獲利幾千塊，自首、退贓、配合打擊上游。底層這兩個，職校在校生，一個十七，一個十六歲半，為了買遊戲皮膚賣了自己的卡，獲利加起來不到兩千。」
「分層怎麼辦？」
「中間的，認罪認罰，情節輕微，依法可以作相對不起訴。底下的兩個未成年人，附條件不起訴，考驗期六個月。」
「考驗條件里，我建議寫上一條：參加反詐宣傳。」
會議室里嗡嗡地議論起來。趙永剛第一個發問，問題很尖銳：「我理解寬嚴相濟。可不訴的口子一開，明天人人都說自己是被騙的、被裹挾的，怎麼辦？受害人的錢畢竟是從這些卡里走的。」
「老趙問得對，所以證據要說話。」李明鑰早有準備，「是不是被裹挾，不看他自己怎麼說，看三樣：一看獲利，幾千塊的佣金和幾萬塊的分成，不是一個性質；二看行為，他有沒有發展下線、有沒有主動收卡——阿迪力沒有，那兩個孩子也沒有；三看態度，自首、退贓、配合指認，是真悔罪，不是真悔罪，案卷里寫得明白。口子不是開的，是法律本來就留著的，留給我們量准了再用。」
「那受害人呢？」趙永剛追問，「不訴了，受害人的錢誰賠？」
「向受害人交代的辦法，是把錢追回來。」李明鑰說，「錢不在卡農手裡，在鏈子上頭。卡農手裡的佣金，我們一分不少地追；但真正的大頭，在卡頭和水房那裡——拉你下水的人，才該坐在被告席。」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把醜話也放這兒。」她接著說，「分層不是和稀泥。阿迪力他們，不起訴不等於沒案底，訓誡、具結悔過、考驗期的監管，一樣不少；考驗期內再碰一張卡，撤銷，起訴，數罪併罰。寬，要有寬的道理；嚴，要有嚴的去向。」
表決的時候，趙永剛投了贊成票。散會後他路過李明鑰身邊，哼了一聲：「你那個『三看』，寫進辦案指引里，全院都能用。」
阿迪力的退贓，是一次性退清的。四千七百塊佣金：他賣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又跟表哥借了兩千。交錢那天，他把一沓錢碼得整整齊齊，附了一張紙，上面是他自己寫的悔過書，漢字寫得歪歪扭扭，寫了三頁。
配合指認也順利。他提供的「客服」帳號和話術本，幫公安機關把上游的鏈條又往上拽了一截。反詐中心的老馬後來感慨：「這小子，要是早半年想明白，能省我們多少事。」
兩個未成年職校生的附條件不起訴，是在明月工作室宣布的。檢察官、孩子、家長、學校的班主任，還有婦聯請來的幫教老師，圍坐了一圈。李明鑰把考驗期的規矩一條一條念清楚：按時報到，接受幫教，參加法治學習和反詐宣傳，不許再碰任何「兼職」。
中間出了個插曲。一個孩子的父親是趕了四十里路來的，進門聽說是「不起訴」，愣了半晌，揚手就給了孩子一巴掌，被法警和班主任死死攔住。那位父親漲紅著臉吼：政府饒你，我不饒你！
「這位家長，」李明鑰走過去，擋在孩子前面，「我理解你的氣。可你這一巴掌下去，他記住的是怕，不是錯。怕這個東西，管得了一時；錯弄明白了，才管得了一輩子。今天這事，恰恰是要讓他把錯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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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台上，手裡捏著話筒，台下是趕巴扎的人流。
「我叫阿迪力，喀拉蘇村的。我今年二十七歲。」他頓了頓，忽然把話筒放下了，直接喊，「我不拿這個說了，我就像平時說話一樣說！」
台下安靜下來。
「我在西安打工，攢了兩萬三。我媽給我攢的娶媳婦的錢，我自己攢的翻房子的錢，全在裡面。三天，刷單，全沒了。我還欠了一萬八的網貸。後來我把卡借給人家收錢，收了九萬，掙了四千七——警察同志告訴我，那九萬里，有老人的養老錢，有病人的救命錢。我掙的那四千七，是從那些錢里刮下來的油星子。」
台下，人群一動不動。
「我跑去自首了。檢察院給了我出路。今天我站在這兒，是想跟你們說——」
「刷單的嘴，騙人的鬼。墊錢的活，要你命的活。天上不會掉餡餅，掉的只有陷阱！」
台下有人帶頭鼓掌，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反詐中心的老馬也在台下，抱著胳膊聽完了全程。散場的時候，他跟同事感慨：「咱們講一百遍，不如他講一遍。咱們講的是法條，人家講的是自己。法條入耳，自己入心。」
阿迪力鞠躬的時候，看見了第一排。
熱合曼坐在那裡，不知什麼時候來的，黑著臉，一動不動，雙手拄著膝蓋。兒子自首的事，他到底還是知道了——不是兒子告訴他的，是村裡的閒話先到的：「老支書家的阿迪力，在外面讓公安抓了。」
父子倆的目光在人群上方撞了一下。阿迪力站在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熱合曼看了他幾秒鐘，站起身，黑著臉，擠出人群走了。
阿依古麗在李明鑰耳邊小聲問：「要不要去勸勸？父子倆這麼僵著……」
「不去。」李明鑰望著老頭遠去的背影，「現在去，是給他們父子倆遞台階。可有些台階，得他們自己搬。旁人遞的，踩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