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V的筆
十一月初，一個粉絲三百萬的自媒體大號「冷眼觀世「發了篇長文，標題很唬人：《一個少女的「照片門」與一位檢察官的「政績簿」》。
文章寫得很有章法。開頭先拋古麗米娜的案子，繪聲繪色地「還原」案情，寫得跟親歷一樣，細節全是編的；中段筆鋒一轉，提出「質疑」——這個案子會不會是有人「導演」出來的？理由是：案子辦得太快，輿論推得太猛，普法的步子邁得太大，「一切都像按劇本走的」；結尾圖窮匕見，再次點出「某位東部掛職女檢察官」，暗示她消費未成年受害人、製造話題、為自己攢政治資本，「戲演完了，人家拍拍屁股回東部升官，留下一個被全網圍觀的姑娘，和一地雞毛」。
文章底下，水軍把節奏帶得飛起。熱評第一條：現在的幹部，為了政績什麼都敢編。有二萬三千個贊。
阿依古麗衝進辦公室的時候，李明鑰已經把文章讀了三遍。
「李檢！他這是造謠！古麗米娜的案子，每一個細節他都寫錯了！」
「他不是寫錯了。」李明鑰放下手機，「他是故意把『快』寫成疑點，把『保密』寫成黑箱，把『普法』寫成炒作。全文沒有一個髒字，句句是『合理質疑』。這是高手。」
「我們告他！」
「告。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只告。」
接下來的兩天，李明鑰做了這麼幾件事。
頭一件，取證。文章、閱讀量、點讚、評論、轉發鏈路，全部存證；後台調出來的推廣記錄，一併固定——不出意外，幫這篇文章買流量的渠道，又是那家「品牌推廣」公司。她把這份證據和古麗米娜案里那份流水放在一起，兩個案子，一條線。
第二件，請示。這種事超出縣院能拍板的範圍，她連夜給地區分院寫了專報。分院第二天回話，四個字：依法、從速。
第三件，寫文章。
她跟政治部要了院官微的編輯權限，熬了一個通宵，寫了一篇回應。改到第五稿，她把稿子發給周遠看。周遠回了個電話：「寫得不像你。」
「怎麼不像？」
「太軟了。」周遠說，「你該罵回去。」
「罵回去，就中了他的套。」李明鑰說，「他要的就是把這事變成一場罵戰，罵戰里沒有真相，只有流量。周遠，你幫我再順一遍，我要讓每一個讀的人，三分鐘就能看明白。」
第二天上午，《關於網傳"照片門"相關不實言論的說明》發出。
全文不長，沒有一個情緒化的詞。就擺了五樣東西：立案決定書的時間，比傳言裡「輿情發酵」早了九天——證明辦案在前，輿論在後；批捕、起訴、判決的三個案號，全部可查；被告人吳某及其上家的處理結果，一審判決書寫得明明白白；針對網絡謠言，公安機關已經立案的告知書；還有一條被害人本人的意願——經監護人同意公布，只有一句話：請不要再寫我，我要念書。
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
「我們注意到，有自媒體作者稱，這一切『像按劇本走的』。我們想說：案件不是劇本，證據不是台詞，被害人不是演員。這位作者寫的是流量，我們辦的是案號。流量明天就會被新的熱點沖走，案號會永遠躺在檔案里，經得起任何人翻查。
歡迎社會各界監督我們的案件。監督的途徑，是查閱公開的法律文書，而不是消費一名十七歲的姑娘。」
文章發出去三個小時，閱讀量破了十萬。連老齊從臨江打來電話，樂得直拍桌子：「就這麼寫！就這麼寫！『你寫的是流量，我寫的是案號』——這句話能上熱搜！」
果然上了熱搜。
熱搜底下，玩梗的、叫好的都有。最高贊的評論是：「你寫的是流量，我寫的是案號」——建議全文背誦。還有人給李明鑰起了個外號，叫「案號姐姐」，評論區一排人排隊形：案號姐姐，YYDS。老齊把這些截圖發給她，附言：恭喜你，出圈了。
李明鑰回了幾個字：趕緊去辦案。
但真正讓事情起變化的，是第四天早上。
「冷眼觀世」的博主，真名冷鵬，接到了一張法院傳票——古麗米娜名譽權案之外，白楊縣人民檢察院支持被害人對「冷眼觀世」提起名譽權訴訟，縣法院依法受理。侵權行為結果發生地在白楊縣，管轄權無可爭議。
一起寄到的，還有一份律師函和一份證據清單複印件。證據清單的最後一頁，附著那家「品牌推廣」公司給他帳戶打款的流水截圖，和一行小字：相關線索，已另行移送。
冷鵬的態度，一夜之間軟了下來。
他的助理先打來電話，試探「能不能溝通解決」；第二天，他本人打來電話，語氣誠懇得判若兩人，說文章是「把關不嚴」，願意刪除、道歉、「作出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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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里，他還說了一句掏心窩的話：「李檢，我就是個寫東西的，收了人家的推廣費，命題作文，您大人有大量……」
「冷先生。」李明鑰打斷他，「你三百萬粉絲，一篇文章的點擊率是多少人，你比我清楚。你寫『命題作文』的時候，那個姑娘正在被幾萬個人圍觀。這不是作文，這是生意——拿別人的人生做的生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
放下電話，她翻開那個寫著「暫存」的卷宗，把「品牌推廣」公司的流水又看了一遍。
古麗米娜的網暴，這次的抹黑，背後是同一雙手。一家品牌推廣公司，為什麼兩次三番，花錢圍著一個邊疆縣城的檢察院打？
錢是從哪來的？
她拿起筆，在卷宗上把那行舊字描深了一遍：網之外，還有網。
同一天晚上，周遠把那篇說明轉發到了全鄉幹部群里，只附了一句話：都看看，什麼叫說理。
阿依古麗把截圖拿給李明鑰看，笑得意味深長。李明鑰看了一眼，把手機推回去：「工作群，談工作，正常。」
「哦——」阿依古麗拖長了音，「正常。」
窗外，十一月的白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冬天要來了。她知道，真正的硬仗，也在路上。
文章寫得很有章法。開頭先拋古麗米娜的案子，繪聲繪色地「還原」案情，寫得跟親歷一樣，細節全是編的；中段筆鋒一轉，提出「質疑」——這個案子會不會是有人「導演」出來的？理由是：案子辦得太快，輿論推得太猛，普法的步子邁得太大，「一切都像按劇本走的」；結尾圖窮匕見，再次點出「某位東部掛職女檢察官」，暗示她消費未成年受害人、製造話題、為自己攢政治資本，「戲演完了，人家拍拍屁股回東部升官，留下一個被全網圍觀的姑娘，和一地雞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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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檢！他這是造謠！古麗米娜的案子，每一個細節他都寫錯了！」
「他不是寫錯了。」李明鑰放下手機，「他是故意把『快』寫成疑點，把『保密』寫成黑箱，把『普法』寫成炒作。全文沒有一個髒字，句句是『合理質疑』。這是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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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請示。這種事超出縣院能拍板的範圍，她連夜給地區分院寫了專報。分院第二天回話，四個字：依法、從速。
第三件，寫文章。
她跟政治部要了院官微的編輯權限，熬了一個通宵，寫了一篇回應。改到第五稿，她把稿子發給周遠看。周遠回了個電話：「寫得不像你。」
「怎麼不像？」
「太軟了。」周遠說，「你該罵回去。」
「罵回去，就中了他的套。」李明鑰說，「他要的就是把這事變成一場罵戰，罵戰里沒有真相，只有流量。周遠，你幫我再順一遍，我要讓每一個讀的人，三分鐘就能看明白。」
第二天上午，《關於網傳"照片門"相關不實言論的說明》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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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段，是這麼寫的：
「我們注意到，有自媒體作者稱，這一切『像按劇本走的』。我們想說：案件不是劇本，證據不是台詞，被害人不是演員。這位作者寫的是流量，我們辦的是案號。流量明天就會被新的熱點沖走，案號會永遠躺在檔案里，經得起任何人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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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阿依古麗拖長了音，「正常。」
窗外，十一月的白楊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冬天要來了。她知道，真正的硬仗，也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