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假種子
又是一年的夏末，出事的是喀拉蘇村和鄰村二十戶棉農。
十月初，棉花該吐絮了，地里的棉桃卻稀稀拉拉，一半桃、一半殼，剝開一看，癟的多，飽的少。老把式們扒開土層看根，根鬚髮黃打卷——苗期就不對，出苗率不到三成，補種了兩遍，還是這個收成。
二十戶人家，一年白干。
帶頭來找說法的是喀拉蘇村的漢子，三十多戶人堵在鄉農資站門口，砸了櫃檯上的算盤，眼看要動手。周遠一個電話打到檢察院：「李檢，帶人來，趁現在還能說話。」
李明鑰帶著阿依古麗趕到，先做的不是安撫，是取證。
地里的棉株樣本，裝袋；農戶手裡的種子包裝袋，收集——七個袋子，三種批次；購買憑證，微信轉帳記錄、欠條，一張張拍；最後，把剩下的半袋種子當場封存，三方簽字。
「種子送去哪裡檢？」農資站的負責人臉都白了，「李檢，有話好說，我們也是進貨來的……」
「進貨渠道，供貨票據，今天下班之前，全部交出來。」李明鑰把封存條拍在櫃檯上，「種子質量有沒有問題，檢測機構說了算；你們有沒有責任，法律說了算。現在跟我討價，不如回去翻台帳。」
回縣城的路上，阿依古麗不解：「李檢，這種涉農的事，不是該市場監管部門先管嗎？」
「所以要一起管。」李明鑰說，「假種子坑農，市場監管能處罰、能調解賠償，這是行政的；農戶要索賠打官司，檢察院可以支持起訴，這是民事的；案值夠數、性質惡劣，那就是生產銷售偽劣種子罪，是刑事的。三條線，哪條都不能撂。」
「三條線一起走？」
「一起走，才走得快。」李明鑰說，「棉農等不起。冬天一到，他們拿什麼還助農貸款？」
檢測的事，她託了臨江的農科院有種質檢測實驗室，加急，三天出結果。結果不出所料：發芽率實測百分之三十一，標籤標的是百分之八十五；品種純度也不達標，是典型的以次充好、套包銷售。
等結果的一周里，李明鑰去了兩戶棉農家。
第一戶，老漢蹲在地頭，抓一把土給她看：「李檢，你看這個土，多好的土。我種了四十年棉花，沒打過這麼丟人的仗。」老漢的兒子去年剛貸了款，買滴灌帶、買機采棉的份額，就指望今年回本。媳婦在屋裡，聽見談這事，背過身去抹眼睛。
第二戶，是一對年輕夫妻，頭一年包地。小伙子嘴硬：「沒事，賠了就賠了，明年再種。」他女人在灶台邊上低聲跟阿依古麗算帳：化肥是賒的，水費是賒的，娃娃的奶粉錢，是借的。
回縣城的路上，阿依古麗說：「李檢，我以前在卷宗里看『損失』兩個字，就是個數字。」
「現在呢？」
「現在，」姑娘看著窗外，「是一把土。」
證據齊了，會就開在鄉政府。
李明鑰、周遠、市場監管局的執法隊長、農資站負責人、供貨方代表，還有五個棉農代表，一張長條桌，兩邊坐。市場監管先講處罰：沒收違法所得，頂格罰款，吊銷許可證的建議按程序報；李明鑰接著講賠償：參照前三年畝產均價和當年產量損失，測算到戶，農戶可以提供欠條、貸款合同的，利息一併計入。
供貨方的代表還想壓價，周遠把一份文件推過去：「看清楚，這是法院上個月剛判的，隔壁縣的案子，假棉種，判的賠償標準比我們算的還高兩成。你們是私了，還是等判？」
三天談下來，賠償協議簽了：供貨方承擔七成，農資站承擔三成，總計八十六萬，十天內打卡。
消息傳開，第四天上午，檢察院門口來了一群人。
二十戶棉農，男女老少，棉花的香氣還沒從他們身上散去。帶頭的老漢擠到最前面，看見李明鑰出來，二話不說，腰就彎下去了。
李明鑰搶上去一步扶住他。
「大爺，使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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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別謝我。」李明鑰把他扶直了，看著人群里一張張被太陽曬透的臉，「明年讓地里棉花替你們謝。棉花長出來了，才是真的謝。」
人群笑著應了。有人往她手裡塞了一兜新下來的紅棗，她推不掉，收下了，轉身讓阿依古麗按市價把錢塞回了老漢家的娃娃手裡。
人群里有個半大孩子，擠到最前面，仰著臉問：「檢察官阿姨，明年種子去哪兒買，才不會是假的？」
李明鑰蹲下身：「問得好。回頭我們把正規店的名錄印出來，貼到每個村部的牆上。你們再買東西，先看名錄，再掏錢。」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這句話學給了身後的大人聽。
熱鬧散了，周遠站在台階下面看她：「李檢，你沒讓他們鞠成躬。」
「鞠躬幹什麼？」
周遠說，「老百姓給你鞠躬，多大的面子。」
「面子？」李明鑰走下台階，「周遠，老百姓給你鞠躬的時候，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他不是在謝你，他是在謝說理的地方還在。」
周遠收起嬉皮笑臉，看了她兩秒，忽然說：「李檢，你這句話，我要是早點聽見就好了。」
「早幾年聽見，你會怎麼做？」
「早幾年，"周遠望著遠處，「村里因為水的事來找我，我也讓他們鞠過躬。後來事沒辦成，那幾家人見了我，繞著走。」
兩個人並排往回走，誰都沒再說話。
晚上，李明鑰整理案卷，把農資站的供貨票據一張張過。供貨方是縣裡的「豐收農資」，再往上，票據顯示從一家叫「綠豐種業」的公司進的貨。
綠豐種業。
她把這家公司的工商登記調出來，股東結構一層層看下去，看到第三層，筆尖停住了。
綠豐種業的控股方，是綠野農業開發公司。
農資站、種業公司、農場、工程隊——綠野這隻手，不知不覺，已經伸進了白楊縣的每一壟地里。
十月初，棉花該吐絮了，地里的棉桃卻稀稀拉拉，一半桃、一半殼，剝開一看，癟的多，飽的少。老把式們扒開土層看根，根鬚髮黃打卷——苗期就不對，出苗率不到三成，補種了兩遍，還是這個收成。
二十戶人家，一年白干。
帶頭來找說法的是喀拉蘇村的漢子，三十多戶人堵在鄉農資站門口，砸了櫃檯上的算盤，眼看要動手。周遠一個電話打到檢察院：「李檢，帶人來，趁現在還能說話。」
李明鑰帶著阿依古麗趕到，先做的不是安撫，是取證。
地里的棉株樣本，裝袋；農戶手裡的種子包裝袋，收集——七個袋子，三種批次；購買憑證，微信轉帳記錄、欠條，一張張拍；最後，把剩下的半袋種子當場封存，三方簽字。
「種子送去哪裡檢？」農資站的負責人臉都白了，「李檢，有話好說，我們也是進貨來的……」
「進貨渠道，供貨票據，今天下班之前，全部交出來。」李明鑰把封存條拍在櫃檯上，「種子質量有沒有問題，檢測機構說了算；你們有沒有責任，法律說了算。現在跟我討價，不如回去翻台帳。」
回縣城的路上，阿依古麗不解：「李檢，這種涉農的事，不是該市場監管部門先管嗎？」
「所以要一起管。」李明鑰說，「假種子坑農，市場監管能處罰、能調解賠償，這是行政的；農戶要索賠打官司，檢察院可以支持起訴，這是民事的；案值夠數、性質惡劣，那就是生產銷售偽劣種子罪，是刑事的。三條線，哪條都不能撂。」
「三條線一起走？」
「一起走，才走得快。」李明鑰說，「棉農等不起。冬天一到，他們拿什麼還助農貸款？」
檢測的事，她託了臨江的農科院有種質檢測實驗室，加急，三天出結果。結果不出所料：發芽率實測百分之三十一，標籤標的是百分之八十五；品種純度也不達標，是典型的以次充好、套包銷售。
等結果的一周里，李明鑰去了兩戶棉農家。
第一戶，老漢蹲在地頭，抓一把土給她看：「李檢，你看這個土，多好的土。我種了四十年棉花，沒打過這麼丟人的仗。」老漢的兒子去年剛貸了款，買滴灌帶、買機采棉的份額，就指望今年回本。媳婦在屋裡，聽見談這事，背過身去抹眼睛。
第二戶，是一對年輕夫妻，頭一年包地。小伙子嘴硬：「沒事，賠了就賠了，明年再種。」他女人在灶台邊上低聲跟阿依古麗算帳：化肥是賒的，水費是賒的，娃娃的奶粉錢，是借的。
回縣城的路上，阿依古麗說：「李檢，我以前在卷宗里看『損失』兩個字，就是個數字。」
「現在呢？」
「現在，」姑娘看著窗外，「是一把土。」
證據齊了，會就開在鄉政府。
李明鑰、周遠、市場監管局的執法隊長、農資站負責人、供貨方代表，還有五個棉農代表，一張長條桌，兩邊坐。市場監管先講處罰：沒收違法所得，頂格罰款，吊銷許可證的建議按程序報；李明鑰接著講賠償：參照前三年畝產均價和當年產量損失，測算到戶，農戶可以提供欠條、貸款合同的，利息一併計入。
供貨方的代表還想壓價，周遠把一份文件推過去：「看清楚，這是法院上個月剛判的，隔壁縣的案子，假棉種，判的賠償標準比我們算的還高兩成。你們是私了，還是等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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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戶棉農，男女老少，棉花的香氣還沒從他們身上散去。帶頭的老漢擠到最前面，看見李明鑰出來，二話不說，腰就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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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里有個半大孩子，擠到最前面，仰著臉問：「檢察官阿姨，明年種子去哪兒買，才不會是假的？」
李明鑰蹲下身：「問得好。回頭我們把正規店的名錄印出來，貼到每個村部的牆上。你們再買東西，先看名錄，再掏錢。」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把這句話學給了身後的大人聽。
熱鬧散了，周遠站在台階下面看她：「李檢，你沒讓他們鞠成躬。」
「鞠躬幹什麼？」
周遠說，「老百姓給你鞠躬，多大的面子。」
「面子？」李明鑰走下台階，「周遠，老百姓給你鞠躬的時候，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他不是在謝你，他是在謝說理的地方還在。」
周遠收起嬉皮笑臉，看了她兩秒，忽然說：「李檢，你這句話，我要是早點聽見就好了。」
「早幾年聽見，你會怎麼做？」
「早幾年，"周遠望著遠處，「村里因為水的事來找我，我也讓他們鞠過躬。後來事沒辦成，那幾家人見了我，繞著走。」
兩個人並排往回走，誰都沒再說話。
晚上，李明鑰整理案卷，把農資站的供貨票據一張張過。供貨方是縣裡的「豐收農資」，再往上，票據顯示從一家叫「綠豐種業」的公司進的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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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這家公司的工商登記調出來，股東結構一層層看下去，看到第三層，筆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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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資站、種業公司、農場、工程隊——綠野這隻手，不知不覺，已經伸進了白楊縣的每一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