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大慈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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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野公司捐建縣三小教學樓,揭牌儀式定在周三上午。

  縣裡很重視,頭頭腦腦都到了。李明鑰是作為援疆幹部代表被邀請的——綠野是援疆項目的合作單位,請援疆幹部出席,順理成章。

  儀式很排場。嶄新的教學樓,米黃色的牆,門口立著石碑:鶴鳴樓。剪彩的時候鑼鼓喧天,鄭鶴鳴站在正中間,四十八歲,中等身材,穿一件夾克,在一群西裝中間反倒顯眼。他不上鏡,也不搶鏡,輪到講話,只說了三句:我父親是支邊來的;我是喝白楊河的水長大的;給娃娃們蓋樓,應該的。

  學生們獻了花。鄭鶴鳴蹲下身來接,接完沒有馬上起來,蹲在花壇邊上跟帶隊的班主任聊了幾句。李明鑰站在不遠處,聽見他問的是:「王老師的風濕,好些了?樓里的暖氣,我特意讓他們加的盤管,老房子燒不熱,新樓不會。」

  老班主任連聲道謝,眼圈都是紅的。

  揭牌儀式後,他提出去看看教室。走廊里,他隨手推開一間空教室的門,伸手在窗台上一抹,看了看指頭,對跟在後頭的工程監理淡淡說了一句:「窗台,有灰。孩子們開學前,整棟樓再過一遍。」監理連聲應下。

  走到校門口,他又停住,對校長說,操場上那排白楊,有幾棵的澆水圈太淺,樹要喝不飽了。校長一怔,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看。

  李明鑰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一個連窗台灰都要管的人,管一個幾萬畝的公司,每一道縫會在哪裡,他比誰都清楚。

  台下掌聲雷動。

  李明鑰站在人群里看著這個人,心裡有個聲音在提醒她:看,這就是那三個村告狀三年的人。

  中午,縣裡在機關食堂安排了工作餐,按公務接待的標準,四菜一湯。

  去食堂的路上,王建國把援疆幹部攏在樓前的白楊樹底下,開了個三分鐘的短會:「規矩我只說一遍。今天的揭牌儀式是公務活動,中午的工作餐是縣裡的統一安排,有標準,有公函,這個可以吃。但是——」他看了下所有人,「捐建單位要是另行設宴答謝,不管中午還是晚上,不管誰出面、誰作陪,一律不准去。中央八項規定精神不是掛在牆上的標語,是帶電的高壓線。」

  大家都應了。馬曉梅小聲嘀咕:「王領隊這個講話水平,挺深刻。」王建國瞪她一眼:「這不是講話,是紀律。」

  食堂里擺了七八桌。鄭鶴鳴作為捐建方代表出席,手裡端著一杯茶。他挨桌走動,輪到援疆幹部這一桌,先把每個人認了一遍。

  讓李明鑰意外的是,他認得每一個人。

  「王領隊,第三次援疆了吧?聽說第一次是九八年,綠皮車坐了一個禮拜。」

  「馬醫生,縣醫院的,內科對不對?我孩子前陣子住院,多虧你們。」

  「這位——」他端著茶杯走到李明鑰面前,微微躬了躬身,「李檢,縣三小這份薄禮,還要請檢察院多監督,看錢是不是都花在刀刃上了。」

  一句話,桌上的人都笑了。

  「鄭總記性真好。」李明鑰說。


  「越州臨江。」

  「臨江,好地方。」鄭鶴鳴的眼神恍惚了一下,「緣分。我父親當年也是東邊來的,六三年,徐州人。進疆的時候,大卡車,七天七夜,一路吃了一口袋炒麵。他跟我說,到了地方,下車第一件事,是趴在地上喝了口渠水——他說那水,甜。」

  桌上靜了靜。王建國的眼眶有點紅:「老支邊,都不容易。」

  「王領隊是老援疆了。」鄭鶴鳴給王建國續上茶,狀似閒話,「這批幹部裡頭,藏龍臥虎吧?我聽說,李檢在東部,是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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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國端茶的手停了半秒,笑呵呵地說:「都是普通幹部,幹活的。鄭總,我們援疆幹部有紀律,不打聽彼此辦案的事。」

  「應該的應該的,我就是隨口一問。」鄭鶴鳴笑著擺手,端著茶杯敬了一圈,再沒提這茬。

  散場前,他又繞回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晚上我在縣裡最好的酒店備了幾桌,答謝各界。請援疆幹部一定賞光,尤其是李檢,務必到場。」

  來了。李明鑰心想。

  「鄭總的心意,我們領了。」王建國放下茶杯,笑容沒變,「可援疆幹部有援疆幹部的紀律,答謝宴我們一律不參加,您多包涵。」

  「晚上我們還要跟派出單位視頻連線,匯報工作。」李明鑰補了一句,「鄭總,對檢察院來說,最好的答謝,是往後任何時候,法律來敲門,門裡都乾乾淨淨。」

  鄭鶴鳴看著她,忽然笑了:「李檢這句話,我記下了。」他拱了拱手,「應該的應該的,是我想得不周到。樓在那兒,隨時歡迎檢察院來看,看出毛病,我改。」

  他轉身走了,步子不快,背影上看不出半點碰壁的意思。李明鑰卻看明白了:這個人不是來碰釘子的,他是來量牆的——哪一段高,哪一段矮,哪裡能翻,哪裡要繞,他都要親手摸一遍,記在心裡。

  整個過程,周遠坐在桌子另一頭,一口菜沒動。

  鄭鶴鳴送到食堂門口,和每一個人握手。握到李明鑰,他的手不輕不重,恰到好處:「李檢,慢走。三小這棟樓,往後的日子,還請你多看著點。」

  王建國下午要跟縣裡對接援建項目的事,先回駐地了。周遠和李明鑰落在最後,兩個人順著人行道往回走。

  「怎麼看他?」周遠忽然問。

  「你先說。」

  「我先說就我先說。全縣都說鄭鶴鳴是大善人。捐學校,修公路,敬老院年年送羊肉。我父親活著的時候,也說他好。」

  「你不說?」

  「我說另一句。」周遠停下腳步,看著她,「他捐的每一塊磚,都想換十塊地。」

  李明鑰沒接話。

  「你不信?」周遠說,「三小那塊地,原來是誰的?城北窪地,鹽鹼灘,沒人要。他捐了樓,縣裡把他農場邊上那條路修了,水渠也改了道,改到誰家門口了?自己算。」

  「周遠,」李明鑰說,「這些話,沒有證據,在外面不要亂講。」

  「我跟你講,是因為你正在查他。」周遠的眼睛直直地看過來,「李檢,我提醒你一句。鄭鶴鳴這個人,最厲害的不是他有多少錢,是他讓所有人都覺得欠他的。中午那杯茶,比酒厲害——酒你能推,茶你怎麼推?晚上那頓飯,你要是去了,明天你發他一份文書,就會有人說,檢察院忘恩負義。」

  「所以晚上那頓飯,」李明鑰說,「我們一個都不會去。」

  周遠看著她。

  「不是我防著他。」李明鑰說,「是我們的紀律本來就這麼寫的。接受了管理和服務對象的宴請,案子還沒辦,我先輸了。」

  周遠愣了一下,忽然笑了。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笑得有點意外,像沒想到似的。

  「行。」他說,「有點意思。」

  回到宿舍,樓下傳達室的大爺叫住她:「李檢,有你的東西。」

  一個果籃,包裝得很精緻,裡面是新下的葡萄和石榴,沒有卡片,沒有落款。大爺說,下午有人送來的,放下就走,說是給援疆幹部的,每家都有。

  李明鑰看了看那個果籃。

  「大爺,麻煩你。」她說,「院裡工會不是有個愛心角嗎?替我放那兒,就說是大家一起的。」

  上樓的時候,她想,鄭鶴鳴這步棋,下得確實漂亮。果籃不值錢,收了,挑不出錯;不收,顯得你不近人情。他給全縣的援疆幹部一人送了一份——送的不是果籃,是一個態度:你們每一個人,都先欠我一小口。

  真正的對手,從來不會把刀亮在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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