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月亮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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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判那天,是個晴天。

  縣人民法院第二審判庭,不公開審理。吳建軍犯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十個月,並處罰金。法官念到「未成年人身心健康」那幾個字的時候,海日古麗在旁聽席上捂著嘴,眼淚淌了一臉。

  古麗米娜沒來。李明鑰特意交代的:宣判不用到庭,她該在的地方是學校。

  散庭以後,艾山江在門口等到李明鑰,什麼也沒說,朝她深深彎下腰。李明鑰側身讓開了。

  「跟你說過,別謝我。」她說,「回去看著你妹妹,好好念書。」

  案子結了,另一件事提上了日程。

  那陣子正趕上上級院部署未成年人檢察工作品牌建設,縣裡這邊,未檢一直是一個人兼職干。李明鑰跟艾合買提提了個想法:成立一間未檢工作室,把辦案、普法、心理疏導、司法救助攏到一個牌子底下,固定人、固定地方、固定機制。

  艾合買提聽完,手指在桌上敲了半天:「人,我給你一個半——阿依古麗一個,書記員小迪算半個。地方,三樓那間庫房騰給你。牌子——」他笑了,「牌子你們自己想,想好了報我。」


  三樓那間庫房收拾出來的第一天,阿依古麗、書記員迪麗努爾——全院都叫她小迪——還有艾爾肯家上中學的丫頭,幾個人圍著一張舊會議桌開了個「命名大會」。

  「叫『小白楊』!」小迪先舉手,「咱們縣叫白楊縣,小白楊護著小小白楊。」

  「太像幼兒園了。」阿依古麗搖頭。

  「那叫『護蕾』?」

  「隔壁地區用過了。」

  「『朝陽』?『春芽』?」小迪翻著手機,「內地的工作室都起這種名字……「

  "要不叫『桑葚』?「一直悶頭畫圖的艾爾肯家丫頭忽然抬頭,「我們村的老人說,桑葚樹,根扎得深,娃娃們在底下玩,摔不著。」

  「桑葚工作室?」小迪咂咂嘴,"聽著像賣果醬的。」

  一屋子人都笑了。

  「那『紅柳』呢?紅柳最皮實,沙子埋了半截還活。」

  "太苦了。咱們這是護著娃娃的,名字得亮堂。"

  七嘴八舌一下午,沒個定論。李明鑰一直沒說話,靠在窗邊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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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阿依古麗忽然開口:「李檢,我有個想法,你別多心。」

  「說。」

  「就叫明月吧。」姑娘說得很慢,像是這句話在心裡放了好些天,「一開始是因為你——你從東邊來,你叫明鑰。後來我想,不光是為你。我們小時候,阿媽哄睡覺唱的歌里,總有月亮。維語裡月亮是阿依,我名字里就有。你們漢族人寫詩,明月出天山。你看,月亮這個東西,哪族人抬頭看,都是它。」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小迪第一個拍手:「明月!明月工作室!」

  李明鑰看著阿依古麗,半天,說:「用我的名字,像什麼話。」

  「不是你的名字。」阿依古麗認真地說,「是月亮的名字。」

  牌子是熱合曼找人做的。老人不知從哪裡聽說要起名字,第二天就讓村里手藝最好的木匠打了一塊長木牌,胡楊木的,木紋像流水。字是請縣中學的老書法老師寫的,四個大字:明月工作室。底下綴了一行小字:白楊縣人民檢察院未成年人檢察工作室。

  木牌送來那天,熱合曼用袖子把牌面擦了三遍,才掛上去。老人摸著那四個字,對李明鑰說:「胡楊木,結實。這個木頭,死了都不壞,做牌子,賠得起娃娃們一輩子。」

  他又說:「名字的事,我聽說了。月亮好。我們維吾爾人看月亮,看的是團圓;你們漢族人看月亮,想的是家鄉。這個牌子底下,兩樣都有。」

  掛牌那天,艾合買提親自揭的紅綢。

  檢察長揭完綢,沒講套話,就講了一句:「這塊牌子掛出去,就不是掛在牆上了,是掛在全縣有娃娃的人家了。誰家的娃娃出了事,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兒。這個分量,你們自己掂。」

  熱合曼把村里木匠的話也帶到了:木牌不收錢,就提了一個要求——等開春,讓院裡的幹部去村里,給娃娃們也講一課。

  李明鑰當場應下。

  阿依古麗摸著那塊胡楊木牌,忽然說:「李檢,你說咱們這個牌子,能掛多少年?」

  「掛到不需要它的那一年。」李明鑰說。

  姑娘想了想:「那一年好。那一年就說明,再沒有娃娃受欺負了。」

  工作室的牆上,李明鑰釘上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工作流程圖,一樣,是一幅畫——蠟筆畫的,一個穿檢服的姐姐,牽著一個小姑娘,頭頂上一輪又圓又大的黃月亮。那是臨江的念念畫的那副。

  小迪圍著畫看了半天:「這是你小時候?」

  「是一個臨江的孩子。」李明鑰說,「月亮下面,壞人不敢來。」

  那天下午,艾合買提把她叫到辦公室,遞給她一份文件:地區分院轉發的,關於生態資源領域公益訴訟線索摸排的通知。

  「掛牌是喜事。」檢察長說,「看完了喜的,看看難的。這個周末你不是要下鄉回訪嗎,順便,替我把一樣東西看清楚。」

  「什麼?」

  「樹。」艾合買提說,「白楊河下游的樹。」

  周末,回訪的路上,車過喀拉蘇村北。

  李明鑰讓司機停了車。

  她下了車,站在路邊,很久沒有動。

  眼前是一片死去的胡楊林。不是一棵兩棵,是成片成片的,一直鋪到看不見的地方。灰白色的樹幹,光禿禿的枝椏,像無數隻伸向天空的手,在問一個沒有人回答的問題。有的樹還站著,有的已經倒了,橫在鹽鹼地上,半截埋進白茫茫的鹽殼裡。

  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嗚嗚地響。

  司機是個本地人,五十來歲,「十幾年嘍。我小娃娃的時候,這林子裡頭,黃羊都有。」

  李明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是沙的,從指縫裡簌簌地漏著。

  她想起玉山江大嬸鐵盒裡那張照片。年輕時的玉山江站在林子裡,身後的胡楊高大茂密,綠得看不見天。

  那張照片的年份,是二十年前。

  她讓司機等她五分鐘,一個人走進林子邊緣,撿了一截枯枝。

  枯枝很輕,輕得不像木頭,像骨頭。斷口處沒有年輪,只有一層鹽鹼咬出來的白霜。她把枯枝帶回了縣城,擺在宿舍的書桌上,就擺在那台收音機旁邊。

  她想,這截樹枝收著的,是樹的哭聲。

  每天晚上,收音機里唱著歌,枯枝靜靜地躺著。她看著它們,像看著這間屋子裡住著的兩個白楊縣:一個有聲,一個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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