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接待辦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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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接待辦的人,天生最怕翻舊帳。

  不是人人都有巨額貪腐,而是接待體系本身就是官場最大的灰色地帶。

  二十年前的飯局、隨車名單、臨時列席人員,當年統統叫「服務大局、正常接待」。

  可二十年後風向大變,再回頭復盤,每一筆模糊、每一個匿名、每一次含糊其辭,全是隨時能炸的雷。

  聯合督導辦一紙封存令拍在桌上,省委接待辦主任當場臉色慘白,汗珠子順著地中海邊緣往下滾。

  他硬著頭皮,試圖用體制內最經典的太極推手敷衍:「周組長,這……二十多年前全是紙質手工歸檔,防潮防蟲條件有限。很多超期單據,按流程應該早就統一銷毀了,怕是查不全啊。」

  周正明眼神冷淡,根本不吃這套「拖字訣」,寸水不漏地反殺:

  「體制內辦事,講究個痕跡管理。依規銷毀,拿銷毀審批表來。沒審批表,拿原件。

  既沒有原件又沒有審批表,你現在就跟我回紀委,咱們好好聊聊涉嫌故意銷毀國家重要檔案的事兒。先講證據,不要先講客觀理由。」

  一聽要去紀委喝茶,主任雙腿一軟,冷汗直冒,連連點頭:「是是是,沒銷毀!肯定在!我馬上帶人去查!」

  檔案室即刻清場,督導組全面接管。

  為了核對早年金融調研線索,兩名退休老工作人員被緊急召回。

  白髮老花的老馬,一聽見「中央金融調研組、臨港項目」,當場一拍大腿,就差沒跳起來。

  「我記得這批人!當年臨港是全省頭號工程,京城調研組來了好幾波。公示名單上明明是四個人,但晚上閉門小宴,硬生生多出來一個人。」

  周正明緊盯:「多的那個人是誰?」

  老馬回憶許久,砸吧著嘴:「介紹得很含糊,只說是京里來的『王顧問』。年紀輕、話極少,全程不喝酒、不應酬。

  但我記得最清楚——趙家人對他,客氣得過分!那可是趙公子啊,平時在漢東橫著走的主兒,在那位王顧問面前,簡直像個拎包的小跟班,完全是對上人的姿態。」

  小林追問:「有住宿登記嗎?」

  「沒有。」老馬篤定搖頭,「這種特殊隨員,不走省委內部賓館。他住的是臨港涉外酒店,接待辦只報備了公車和餐費,身份信息全程空白。」

  「查派車單。」周正明沉聲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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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待辦班子全員翻櫃,半小時後,一張泛黃髮脆的老舊派車單被小心翼翼地捏了出來。

  用車事由:金融調研組臨港項目考察。

  隨車人員:趙某、梁某、王顧問、隨員二人。

  司機簽名:周建國。

  周正明盯著「王顧問」三個字,淡淡開口:「當班司機呢?」

  主任小聲道:「早已退休,人在京州。」

  「請回來配合談話。」

  ...

  傍晚,退休司機老周被請到談話點。

  老頭一進門就緊張得直搓手,連忙撇清:「領導,我就是個握方向盤的,他們坐車裡聊國家大事,我腦子裡想的都是下班去哪買二斤排骨,高層的事我真不清楚啊!」

  周正明把派車單推過去,語氣放緩:「不問國家大事,只說你親眼看見的。」

  老周戴上老花鏡,瞅了半晌,一拍大腿:

  「沒錯,是我開的車!那天車上,趙瑞龍、梁群峰的秘書,還有那個姓王的年輕人。」

  「二十多年了,記得這麼清楚?」

  「忘不了啊!」

  老周繪聲繪色,「那年輕人一路上都在打電話,一口一個『信託、隔離、受益人、離岸架構』。我雖然聽不懂,但我知道,他絕對不是普通隨員。

  到了臨港下車,您猜怎麼著?趙瑞龍親自躥下車,給他拉車門,我當時心裡就犯嘀咕,這得是京都多大的佛爺,能讓趙公子開門?」

  周正明敏銳地抓住關鍵:「當晚閉門飯局,你在外等候,有沒有見到陳岩石?」

  「見到了!」老周很肯定,「陳老來得晚,沒喝酒,坐了幾分鐘就要走。出門的時候,趙瑞龍親自相送,那個王顧問也跟著出去,兩人在門口低聲聊了幾句。」

  「說了什麼?」

  「太遠聽不清。」老周如實道,隨即話鋒一轉,「但陳老臨上車前,回頭說了一句話,我聽得清清楚楚:『不要把事情搞到明面上。』」

  話音落下,旁邊站著的接待辦主任雙腿一軟,差點一屁股栽倒在地。這可是要命的證詞!

  老周趕緊補了一句:「領導,二十年了,字句我不敢保證連標點符號都對,但意思絕對沒錯!」

  周正明:「可以簽字確認你的目擊記憶嗎?組織只採信事實,不逼你定性案件。」

  老周咬牙:「能!咱工人階級不撒謊。」

  這一張老舊派車單,直接完成了驚天絕殺。

  王宗輝、趙瑞龍、梁家、陳家、臨港黑金,第一次被死死鎖在同一個時空、同一場利益飯局裡。

  全套材料連夜報送秦遠舟。

  秦遠舟盯著紙面線索,足足看了十分鐘,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就是鐵證。陳陽供述、季昌明證詞、高育良線索、接待辦物證、司機目擊,五條線互相咬合、閉環鎖死,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周正明請示:「可以動王宗輝了嗎?」

  秦遠舟搖頭:

  「王宗輝是京都體系的人,不歸漢東的節奏管。地方先動,等於提前打草驚蛇,逼著上面洗牌,頂層博弈會直接失控。我們的任務是查透漢東,不是去京都惹火。」

  「立刻整理專報,直送京都。京都這條線,自有人處理。漢東這邊,必須穩紮穩打。」

  「怎麼推進?」

  秦遠舟指尖重重敲在名單上:「先收外圍,夯實證據鏈。杜啟山、羅建平、張建民,三人同步傳喚。重點突破張建民,他一頭連著陸家底稿,一頭連著臨港司法封口,是目前最軟的柿子,捏碎他!」

  周正明問:「陳岩石要不要徹底攤牌?」

  「攤一半。」

  秦遠舟眼神深邃,「告訴他我們查到王顧問到場、他本人在場、現場有封口談話。不要把底牌拋乾淨,留一半心理壓力,逼他自己吐乾淨所有貪腐捂盤的事實。」

  「明白。」

  當夜,張建民被二次傳喚。

  這一次,他徹底沒了上次「老法官」的嘴硬底氣。

  周正明把派車單複印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張建民,你不止見過陸亦可的涉密底稿。當年臨港跨境資金糾紛、城投擔保虛假調解,你是唯一的司法蓋章人。別繞彎子了,說吧。」

  張建民臉色灰敗,還在硬撐最後的專業話術:「我只是按程序辦案,法官不能干預當事人的和解意願。」

  「按程序?」

  周正明冷笑一聲,滿是嘲弄,「港資殼公司、大額城投連帶擔保、跨境債權糾紛,這麼複雜的疑難大案,你三天調解結案?火箭都沒你快!這叫哪門子程序?」

  「是雙方自願……」

  「是雙方自願,還是上面有人壓你限期封口?!」

  周正明猛地拔高音量,直擊要害,「王宗輝,你認識。」

  張建民猛地抬頭,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不認識!」

  反應過激,當場露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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