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陸家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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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東省檢察院反貪局。

  往日裡走路帶風、人見人敬的陸處長,如今成了局裡行走的「高輻射放射源」。

  自從侯亮平被督導組帶走「喝茶」且一去不返的消息傳開後,反貪局辦公室里的空氣就仿佛凝固了。

  以前只要陸亦可一進門,各科室的同事恨不得端著茶杯湊上來,一口一個「陸姐」叫得震天響,交流案情積極得像是在搶年終獎。

  可今天?

  陸亦可剛踏進大開間,原本熱鬧的辦公室瞬間靜音。

  低頭看卷宗的、假裝打電話的、甚至對著電腦屏幕上掃雷遊戲瘋狂點擊滑鼠的……

  所有人都在用肢體語言表達同一個中心思想:「別理我,我跟侯亮平一系不熟。」

  陸亦可把這一切看在眼裡,面上強撐著清冷鎮定,心底卻像塞了一把黃連。

  她自始至終不認為自己犯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原則性過錯。

  當初深挖山水集團、死磕祁同偉,她陸亦可是真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乾的。

  那時候,侯亮平拿著「尚方寶劍」,所有人都默認為了突破大案要案,程序上可以「適度靈活」、「特事特辦」。

  可如今漢東的天變了。

  「程序合規」這四個字,從一塊遮羞布,變成了懸在他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曾經被全系統默許甚至讚揚的「大局優先」、「敢打敢拼」,轉瞬之間全成了督導組顯微鏡下必須逐項清算的「違規瑕疵」。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

  兩名穿著深色夾克、面無表情的最高檢派駐督導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徑直來到陸亦可桌前,放下一紙薄薄的書面通知。

  「陸亦可同志,請您於明日上午九時,前往省委招待所配合專項核查談話。」

  陸亦可指尖輕輕壓在那張蓋著紅章的紙上,抬起眼皮,維持著檢察官的專業素養,冷靜發問:

  「請問,我明天的身份,是提供線索的證人,還是被核查對象?」

  工作人員的措辭嚴謹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法律機器,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現階段,僅請您作為相關辦案人員,配合核實線索。」

  短短一句話,聽得陸亦可心頭一沉。

  官場上的話,得反著聽。

  「現階段」這三個字,翻譯過來就是:你隨時可能從證人席,被挪到審訊椅上。

  工作人員交接完畢,乾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偌大的辦公室里,周圍的同事頭埋得更低了,仿佛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的切割感。

  陸亦可正心煩意亂,桌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太后(吳心儀)。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還沒來得及開口,聽筒里就傳來了吳心儀連珠炮般、夾雜著憤怒與委屈的聲音。

  「亦可!你小姨和高育良那個老狐狸簡直是瘋了!自己躺在醫院裹得像個木乃伊,還敢打電話教訓我!讓我閉嘴?讓我別管你的事?我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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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亦可眉頭猛地一跳,敏銳地捕捉到了危險信號:「媽,小姨給您打電話了?她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拿督導組的規矩來壓我唄!」

  吳心儀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老一輩政法幹部的傲慢,「你別慌,侯亮平倒了那是他自己屁股不乾淨。媽剛才已經挨個聯繫了好幾個省高院的退休老同事、老領導,還有你爸當年的老下屬。

  我都跟他們打好招呼了,讓他們去打探打探風向。他們都說了,你只是按指令辦事,不存在任何問題!」

  「什麼?!」

  陸亦可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引得周圍同事紛紛側目。

  她顧不上這些,捂著手機快步走到走廊的無監控死角,只覺得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媽!誰允許您擅自去找那些老同志打探內情的?!」陸亦可的聲音不自覺地發抖。

  吳心儀被女兒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一愣,隨即脾氣也上來了:

  「我是你親媽!眼看著你要被整,我動用一下我這幾十年攢下的人脈,找人問問實情怎麼就錯了?我在省高院幹了大半輩子,誰不給我幾分薄面?」

  「薄面?您當現在還是沙書記在漢東一手遮天的時候嗎!」

  陸亦可急得直跺腳,心底湧上一陣深深的絕望,

  「媽,您知不知道眼下督導組正在專項清查什麼?查的就是政法系統的『老圈子』、『人情網』!高書記讓小姨給您打電話,那是在給他們自己留『政治切割』的投名狀!

  您現在打出去的每一通托關係的電話,都會留下通信記錄,這不僅救不了我,還會給我直接定性為『結黨營私、對抗審查』!」

  電話那頭,吳心儀沉默了兩秒,顯然是被這頂大帽子鎮住了,但嘴上依然不肯退讓:

  「官場上的事,哪有非黑即白的?媽不是想添亂,是怕你這死心眼吃虧!

  回頭談話,你把責任全推給侯亮平,就說調卷審批都是他定的,你一概不知。還有,你私下梳理的那些外圍線索,一字都不能多說!」

  陸亦可瞬間警覺,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您怎麼知道我私下整理過案件底稿?」

  電話那頭,吳心儀的話音明顯一滯,半晌才含糊其辭:「就……上次回家,我順手幫你收拾書房,瞥見了幾份卷宗草稿。」

  「您動沒動裡面的材料?!」陸亦可的聲音已經近乎低吼。

  「我……我只是簡單歸置了一下,沒拿出去……」

  陸亦可根本不信。她太了解自己母親那種「自以為是、越俎代庖」的性格了。

  她一把抓起隨身公文包,連假都沒請,直接衝出檢察院大樓,一腳油門把車開得飛起,直奔家中。

  家中書房存放的藍色文件袋裡,裝著的是她和侯亮平私下梳理的陳家、趙家以及山水集團資金往來的手寫底稿!

  那是絕對不能見光的涉密線索,一旦外流,後果不堪設想!

  一路風馳電掣沖回家,推開大門,吳心儀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神色有些慌亂。

  陸亦可連鞋都沒換,徑直衝進書房,一把拉開儲物櫃。

  藍色文件袋安然擺在原位。

  她剛鬆了半口氣,可解開繞線,翻開袋內紙張快速清點時,臉色瞬間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裡面唯獨少了那兩張記錄核心資金關聯的手寫底稿!

  陸亦可拿著文件袋沖回客廳,死死盯住母親,眼睛裡全是血絲:「媽,袋裡那兩張手寫底稿去哪了?您到底給誰看了?!」

  吳心儀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眼神躲閃,低聲坦白:

  「我……我拿給省高院退休的張庭長看了。他常年審理經濟貪腐案,經驗豐富,我就是想讓他幫我掌掌眼,判斷一下這些沒歸檔的材料會不會給你惹禍……」

  轟——!

  陸亦可只覺得五雷轟頂,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險些站立不穩。

  未入卷的內部辦案底稿屬於高度機密,私自拿給外部退休幹部閱覽,這已經不是什麼「程序瑕疵」了,

  這在紀委的定性里,叫「違規泄露國家機密案情」!

  「您明明是為我考慮,可您這一步,是硬生生把我往萬丈深淵裡推啊!」

  陸亦可聲音發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吳心儀這下徹底慌了,臉色褪盡了血色,之前那股子政法老幹部的強硬全然消散:

  「我……我真不知道後果這麼嚴重。那……那你趕緊給老張打電話,讓他把底稿還回來,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打電話?」

  陸亦可慘笑一聲,無力地跌坐在沙發上,

  「現在督導組全天候盯著政法系統的異常聯絡。高書記前腳剛警告過您,您後腳就去送底稿。我現在要是主動聯繫張庭長,督導組立刻就會定性我們在『統一口供、銷毀證據』,那就是自投羅網!」

  可如果不拿回來,放任底稿在外流轉,一旦張庭長那邊被督導組敲打吐口,自己就成了泄密的源頭,等待她的,將是比侯亮平更直接的牢獄之災。

  進退維谷,死局已成。

  陸亦可獨自坐在那裡,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殘酷地體會到了官場裡的「步步皆陷阱」。

  她自認堅守底線,從未謀取過半點私利,可僅僅是因為母親出於疼愛的「擅自越界」,就瞬間剝奪了她所有的政治生命。

  就在母女倆相對無言、如墜冰窟之際。

  「咚、咚、咚。」

  門外,突然傳來了三聲極為清晰、節奏平穩的敲門聲。

  緊接著,一個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平穩克制的男聲透過防盜門,清晰地傳入屋內:

  「陸亦可同志,我們是中央聯合督導辦公室工作人員。請開門,有關於您母親私下傳遞涉密線索的問題,需要向您當面核實。」

  陸亦可的手心瞬間沁滿冷汗。

  原本定於明天上午的談話,提前上門了。

  高育良那通用來「自保切割」的電話,加上母親外流的手寫底稿,不僅成了督導組收網的最佳突破口,更是徹底堵死了她陸亦可的最後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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