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釜底抽薪,病榻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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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招待所,督導組臨時指揮部。

  秦遠桌前平鋪一疊泛黃紙質卷宗,是顧長風遵照授意,從中院十幾年前無關民間借貸舊卷里拆分取出的光明峰原始土地評估報告。

  紙面字跡老舊,每一組估值數據、每一處留白的審批欄,層層揭開當年光明峰開發、臨港配套資金串聯的灰色利益脈絡。

  周正明俯身指向報告核心測算欄,語氣客觀克制:

  「秦組長,這份原始評估刻意壓低地塊實際價值近四成。當初這份低價測算單是丁義珍牽頭對接山水集團敲定,借這份報告大幅壓縮土地出讓金,直接造成數十億國有資產流失隱患。

  表面是光明峰舊城改造,底層是趙家、陳家當年臨港項目配套資金的過橋通道。」

  秦遠舟指尖輕輕叩擊卷宗封面,目光落在無人簽字的審批落款,安靜聽完完整前因。

  「當年孫連城作為光明區正職,一眼看出評估數據嚴重失真,堅決拒絕簽字背書。李達康一心提速城建、沖 GDP 政績,一心想儘快落地項目、兌現招商引資承諾,不願擱置工程延誤進度,便默許丁義珍繞開正職,安排分管副區長越級走完審批流程。」

  周正明把權責分拆清楚,「李達康主觀是急功近利、放任下屬違規操作,真正操盤土地交易、對接趙家、打理臨港灰色資金的人是丁義珍。

  大風廠工人維權只是浮在表面的民生矛盾,整條利益鏈條根在早年趙立春主政時期的臨港規劃,陳家從中站台背書當白手套。」

  秦遠舟抬眼發問:「李達康現在打算怎麼應對我們的核查?」

  「京州委剛報送會議籌備通知,李達康要召開全市土地歷史遺留問題專項清查大會。」

  周正明唇角浮起一絲淡冷的瞭然,「他清楚自己放任丁義違規、重政績輕監管的疏漏擺在明面上,但想通過一場全市範圍自查運動,把焦點從光明峰單一地塊、臨港陳年舊鏈分散開,把大部分直接違法操作的責任推給丁義珍,弱化自身監管失察的領導責任。」

  秦遠舟拿起卷宗緩緩翻看:「他打的算盤我清楚。李達康骨子裡就是實幹派,政績是他立身之本,他確實沒有直接伸手拿土地好處,但疏於監管、為了項目放寬制度紅線是實打實的短板。

  如今趙家倒台、陳家關聯線索逐步浮出水面,他怕我們順著光明峰挖到早年臨港項目,牽扯到高層陳年利益糾葛,所以主動自查,想把矛盾局限在京州本地幹部層面,切斷向上追溯的線索。」

  「我們要不要直接叫停這場大會?」 周正明請示。

  「不必攔著。」

  秦遠舟輕輕搖頭,眼底藏著制衡布局,「他主動搭自查的台子,我們順勢入場監督,既不打亂地方經濟穩定大局,又能牢牢攥住調查主導權。」

  周正明一時費解:「我們列席參會,外界會不會誤以為督導組認可李達康的整改姿態?」

  「列席不等於認同,全程監督就是最有力的約束。」

  秦遠舟走到牆面漢東行政區劃地圖前,指尖點住京州地界,「你帶一室雷鳴一同參會,雷鳴辦案鐵面無私,業內都叫他冷麵閻羅。你們二人坐主席台第二排,全程不主動公開發言,只全程筆錄所有自查內容。」

  「台下國土、規劃、住建一眾基層幹部,看見督導組貼身盯防,心裡自然不敢隱瞞實情。李達康想靠自查淡化深層舊帳,往後所有核查線索、處置方案必須先報送督導組覆核,哪些問題淺查、哪些線索深挖,再也由不得他一人把控。」

  周正明瞬間通透,這套策略看似退讓,實則釜底抽薪,直接奪走李達康對調查節奏的掌控權。

  「我現在安排對接會務。」 周正明起身準備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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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等一等,去一趟省人民醫院。」 秦遠舟抬手攔住他。

  周正明略有疑惑:「去見高育良?」

  「沒錯。」

  秦遠舟目光深沉,「孫連城願意交出封存的原始評估卷宗,是高育良授意顧長風從中牽線搭橋,這份投名狀分量足夠。這條消息同步給他,既是釋放戴罪立功的橄欖枝,也是一次試探。」

  「我們要觀察他得知李達康自查後的反應,看他能否提供更多臨港、趙家、陳家串聯的深層線索。

  高育良深耕漢政法數十年,清楚整條利益鏈的盤根錯節,他的知情證詞能把趙家時代的舊帳完整串起來。」

  ……

  省第一人民醫院特需病房。

  高育良半靠在床頭,軀幹四肢裹滿高分子石膏,只有上半身能夠小幅活動。

  吳惠芬坐在床邊慢削蘋果,兩人依舊維持疏離又體面的相處模式。

  跳樓製造重傷一事過後,高育良早已跳出必死絕境,心裡清楚督導組願意給他戴罪立功的緩衝空間,只需要適度拋出關鍵線索,換取從輕處置的籌碼。

  聽見腳步聲靠近,吳惠芬分寸十足放下水果刀,藉口去取熱水,輕手輕腳帶上門,留出二人單獨談話空間。

  「高書記,氣色比前幾日緩和不少。」

  周正明拉過椅子落座,省去客套直奔正題。

  高育良扯出一抹淡緩笑意:「多虧組織安排病房悉心照料,就算渾身石膏動彈不便,也算安穩休養。」

  「今天專程過來告知一件事,孫連城封存的光明峰原始評估卷宗,已經完整移交督導組,證據鏈補齊。」

  高育良神色毫無意外,只是淡淡頷首:「孫連城心裡拎得清輕重,早年看透土地項目裡層層陷阱,早早留好自保憑證。如今大勢已去,主動交出材料,才能保住安穩退休的後路。」

  「李達康那邊已經收到風聲,籌備全市土地遺留問題專項清查大會。」 周正明觀察高育良神態變化,繼續遞出信息。

  高育良眉峰一挑,帶著幾分看透世事的玩味:「我們這位京州改革先鋒,又要上台演一場自我整治的戲碼了。」

  「他打算借大規模自查分散焦點,把土地違規的直接罪責推給出逃的丁義珍,弱化自身監管失察的領導責任。」

  周正明複述督導組應對方案,「我們會派人全程列席監督,所有自查材料統一報送督導組覆核。」

  高育良低聲撫掌,笑意里藏著通透,悶哼一聲收斂神色:

  「秦組長這一步棋實在高明。李達康想借自查塑造擔當形象,結果督導組直接嵌入監督體系。他若是深挖線索,勢必牽出丁義珍背後趙、陳兩家早年臨港利益往來;若是刻意淺查、遮掩深層舊帳,便是對抗組織核查,左右都是兩難。」

  周正明安靜等候他更深層的分析,這正是秦遠舟派他前來的核心目的。

  高育良收斂笑意,眼神沉肅,條理清晰劃分各方權責,不再片面把罪責歸於李達康:

  「李達康這個人,核心問題是政績優先,凡事以京州經濟增速為先,對下屬的違規操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土地倒賣、對接山水集團、流轉臨港過橋資金這類實質性貪腐,他從頭到尾沒有伸手參與。」

  「這次全市自查,他的第一手棋,是把丁義珍推到台前作為核心責任人,所有直接違規交易全部歸到副市身上,用一個逃犯的舊案,掩蓋當年臨港項目頂層布局的灰色交易。第二步,會把當年簽字的副區長定為執行層面過錯,把自己的問題壓縮成『監管不嚴、督辦缺位』,最大限度減輕自身處分。」

  「至於丁義珍,李達康可能會暗中切斷境內證人、帳目和海外丁義珍的聯絡渠道,防止丁義珍手裡掌握的趙家、陳家相關證詞傳回國內,避免順著丁義珍挖到二十三年臨港舊城改造的根。」

  周正明聽完心頭一震,這番剖析釐清了多層利益層級,分清李達康、丁義珍、趙陳兩家各自的問題。

  「你梳理的線索層次清晰,對後續辦案有極高參考價值,我們會立刻落地核查相關證人、帳目渠道。」

  周正明站起身,語氣帶著明確的善意信號,「高書記安心養傷,後續梳理趙立春、臨港關聯舊帳,還需要你配合提供知情佐證,所有立功情節都會納入最終處置考量。」

  這番話等同於清晰許諾,戴罪立功能夠爭取寬大處理。

  高育良心中懸著的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周正明走到病房門口短暫駐足,回頭叮囑一句:「安心休養,後續我們還會再來對接線索。」

  房門閉合,吳惠芬端著熱水折返,臉上滿是擔憂。

  周正明走遠後,高育良轉頭看向她,忽然開口:「惠芬,我們去把復婚手續辦了。」

  吳惠芬手中水杯輕輕一晃,眼底滿是錯愕,沉默許久才出聲反駁:

  「你如今深陷系列土地關聯案件,組織全程重點核查,現在復婚,旁人只會認定我們串通統一口徑,我也要被牽扯審查。當初私下離婚、對外維持體面,就是為了各自保全,何必逆勢自找麻煩?」

  高育良緩緩搖頭,理清當下局勢和早年的區別:

  「從前劃清界限是避禍,現在復婚是求穩。我持續配合督導組梳理趙家、陳家、光明峰多條舊帳,已有實打實立功記錄,最終處置不會重判。

  復婚對外是幾十年夫妻不離不棄的溫情姿態,向上級傳遞我家庭無利益分割、無刻意串供切割的信號,減輕對我的負面定性。」

  「我傷病臥床不便外出走動,很多退休老幹部、幹部家屬層面的外圍線索,你出面接觸不會引人戒備。

  你只側面閒談打聽早年臨港、光明峰項目坊間傳聞,不用觸碰核心卷宗與資金記錄,不會讓你承擔涉案風險。」

  吳惠芬指尖反覆摩挲玻璃杯壁,內心反覆權衡利弊,依舊滿心顧慮:

  「督導組一定會追問復婚動機,一旦解釋不清,直接扣上刻意掩蓋案情的帽子,得不償失。」

  「實話實說即可。」

  高育良條理清晰告知說辭,「只講念及幾十年夫妻情分,見我重傷無人照料於心不忍,純粹出於陪護心意,不存在任何利益算計。情理上站得住腳,不會引來過度深究。」

  吳惠芬長久沉默,眼底動搖卻不敢輕易下決斷,輕聲道:「這件事我需要仔細斟酌,明天再給你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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